羽上前抽出青金短矛,小心地拔下了射穿鹿颈的箭。
人们纷纷围拢在那死去的汉子身边,安慰着嚎啕大哭的孩子。繇抱着羽的大弓和箭袋跟了过来。那倒地的巨大猎物就在脚边,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哭泣的小男孩身上,怔怔地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老者走上前来。他头发花白,拄着一根发黄的竹杖,看上去应该是这群人中有身份的长辈。老者躬身致谢,声音疲惫而沙哑:“壮士神勇,救下族子的性命,我等感激不尽!”
那老者身后几人也纷纷过来,跟着老者向羽致谢。
羽连忙扶住老者的手臂,低声说道:“阿公莫如此说,危难之时,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两人这一说话,便发现双方的口音极其相近,都不由得一愣。
羽忙小心地试探道:“听阿公说话,莫不是南土云梦之地的人?”
那老者闻言,一个劲儿地点头说道:“是,是,是从云梦来的!我等原先就住在大泽之北、涢水东岸,这些一同来的都是我们东涢氏族人。”老者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人们。
羽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清楚地记得,当初东涢氏和他所在的泰民氏相距不远,两族同在举邑联盟!
“壮士是云梦哪里人?”那老者接着反问道。
“在下……哦,阿公可知大泽北岸有个芊吉氏?紧挨着泰民氏的那个?”羽本想说自己是泰民氏人,可话到嘴边,却临时改了主意。
“当然知道。芊吉氏原先和我们是邻居,后来搬去举水上游了。至于说那个泰民氏嘛……”老者摇了摇头,叹道,“看来壮士离开云梦已经有很多年了,那个泰民氏很多年前因为背盟,招致大祸,后来就没有了!”
“啊,是啊,是离开很多年了!”羽感叹着,忽然感到无比的心酸,说着话眼眶竟有些潮湿起来。
“不管怎么说,壮士是芊吉氏人,那就不只是同乡,还曾是邻居哩!”老者拉着羽的手,欣喜万分地说道。
漂泊异地,突遇乡音,双方迅速拉近了距离。
羽从老者口中得知,这些东涢氏人正巧也要去往崇地。他们为了逃避无休止的战乱逃出了南土,可刚在淮水定居下来就遇到了前年的大洪灾,不得已只能继续北迁。那猎鹿时死去的汉子原是个头领,那小男孩名叫米,是他的儿子。
“都怨我们自己啊,大意了。大家想凭人多势众一起猎这头鹿,哪料到却赔上了那孩子他爹的性命,唉!若不是壮士出手,族人们不知还要有几人折在这畜生的角下呢!”老者懊悔地说道。
羽望着那个和繇一般大小的可怜孩子,痛惜那将被草草掩埋的汉子,但也只能安慰道:“阿公,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也是在下来晚了一步。”
那老者摇了摇头,随即打量着羽和繇父子二人的装束问道:“壮士父子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羽答道:“不瞒阿公,我父子从淮水东边来,也是想要去崇地。”
那老者闻言一喜,又看了看羽背在身后的大木弓,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既是同乡,又是同路,壮士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壮士神武,但毕竟孤身一人,还带着孩子,咱们这边好歹人多,都是乡亲,怎么说也能有个照应。”
老者的话正说中了羽的难处。
山林中常有野兽出没,而繇毕竟幼小,所以这一路上不管干什么,总是让羽放心不下。
一个人再强大,也有要休息的时候,再加上这一群人都是云梦的老乡,一起走自然要安全许多,而且父子二人混在这一大群南土人中,除非高阳氏的人追来挨个辨认,否则便发现不了他父子的行踪。
想到此,羽欣然谢道:“阿公说得在理,我父子无依无靠,能和大家结伴而行,正是求之不得哩。”
老者看羽答应了,也高兴起来,连声说道:“好啊,好啊,有壮士在,我们就不怕野兽了。哦,族人们都叫我棘伯,还不知道壮士怎么称呼?”
羽犹豫了一下,低头说道:“翼,棘伯就叫在下翼吧。”
初冬的午后,风和日丽。
邳邑西城大门外,旗幡招展,人头攒动。泗水河面上,一队大船正缓缓靠向东岸的码头。
高阳君颛顼一身黑袍,立于船头,昂首望着岸上人群中的那杆大纛旗。一个英武的灰袍汉子当先站在旗下,那正是邳邑的城主,黎。在黎的身边,还有一个颛顼熟悉的娇俏身影,那一袭绿色的衣裙,在灰色为主的人丛中分外醒目。一别经年,终于再次见到了心上人,颛顼一阵激动,远远地向岸上频频挥手。
“看呀!船头那个穿黑衣的就是高阳君,颛顼。”
“哪个?哪个?”
“那不是嘛,挥手的那个,站在船头的那个。”
“哦,看到了,黑袍的哩。”
邳邑的人们纷纷挤向岸边,一边伸着脖子张望,一边热烈地议论着。
“看不出哦,这么年轻的后生,就打败了水神康回呐。”
“什么话!人家才是水神好不好,你看,你看,也是黑衣黑袍哩。”
“这么说来,以前大君康回总讲究穿黑袍倒也没错的喽。”
“别说那些没用的,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这泗水之神可是向着人家高阳君的呢。”
“唉,就是可怜了咱们那些死在东土的后生们哩!”
“就是啊,来去换了几个大人,左右还是崇尚黑色。你说,这仗打的,真不知道图个啥。”
“嘿嘿,反正人家高阳君和黎大人赢了之后,也没比康回多祸害咱。”
“嗯,咱这个黎城主也还行。我们村里人当初跑了不少人,前一阵子有好几家人又回来了。”
“跑出去有啥好,重新安家肯定更苦啊!但凡日子还能过,就别瞎折腾。”
“欸,我听说高阳君是来娶亲的,相中的女子便是咱城主的妹子。”
“我也听说了,那不,就在那边,城主身边那个,穿绿衣的女子。”
此时,颛顼已经离船登岸,来到大纛旗下,和黎相互见礼。
一时间,鼓磬笛簧之声响起,盖住了喧闹嘈杂的人声。感受到人群的瞩目和声乐烘托出来的宏大气场,颛顼心情大好,上前拉住了娽的手。他得意地挺了挺胸,忽然觉得手被娽轻轻一握。颛顼心领神会,先是凝神静气,略听了片刻,再把娽拉近身边,于她耳边轻声笑道:“此乐定是你的编排吧?”
娽依着颛顼,微微偏头一笑,眼波中带着几分得意。
黎不懂声乐中的奥妙,不免奇道:“这确是小妹的编排,颛顼兄又是如何知道的?”
颛顼一拍黎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道:“还记得当年薄音大师的韵律之学吗?那可不是白教的,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黎随即抬手示意身旁的灰衣老汉和一青衣女子,略带腼腆地说道:“颛顼兄,这位是我邳邑农正,嬴仲大人。这位,是小弟新妇,鳐。”
颛顼这才注意到,这身着粗葛布衣的老汉须发斑白,面色黝黑,腰板却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和干练。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体态丰腴,一头长长的乌发用骨笄绾在脑后,加上那青色的衣裙,装束倒颇似东土女子。
说话间,嬴仲和鳐已经上前见礼。
颛顼连忙回礼。他正自疑惑,只听娽在身边轻声说道:“嬴仲大人以前就是这邳邑的农长老,鳐嫂是嬴仲大人的女儿。”
颛顼这才恍然,心道:黎这小子对混民之策当真不见外,这么快就娶了共工氏的女子当媳妇。这一来事情倒也简单了,连共工氏的农长老都直接变成了一家人!邳邑绝大多数是南土人,黎一个外来的东土少君想要坐稳,单靠武力镇得住一时,却保不住一世。如今有了嬴仲这样的本地人岳丈,可就完全不同了。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可该动的心思却是一分都没少动啊。
想到此处,颛顼心中暗暗赞叹,再次向老嬴仲恭敬地回礼,并故意扬声说道:“高阳君颛顼见过嬴仲大人,鳐夫人。”
嬴仲和鳐见颛顼当众示好、刻意相抬,自是格外高兴,也跟着再次郑重还礼。
一旁的黎也终于露出了本色,大咧咧地笑道:“哈哈,颛顼兄,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太过客套,哈哈哈。”
颛顼故意把脸一沉,说道:“你小子,这么大的好事也不事先说一声,害得我连像样的礼物都没准备!”他嘴上责备,眼中却满是笑意,伸手在黎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嬴仲大人为证,这也是才几天的事情,现在不就告诉你了吗!”黎嬉皮笑脸地说着,一手拉着鳐,一手指向不远处的城门说道,“走,咱们回城里说话吧。”
鳐被黎拉着,低头抿着嘴,微红的脸上初时的那少许紧张和不安早已烟消云散了。
“好!进城!”
颛顼点头,扬声应和着,不免感慨万千。
毕竟,不久前这里还是共工氏人的中心大城,是康回的老巢。邳邑的城门就在前方,那高大厚实的夯土城墙,刚刚见证了东土和共工氏那场你死我活的征战,那些血腥的记忆甚至还没来得及被时间冲淡,可如今,眼看着黎和鳐在人们的簇拥下手牵着手款款而行,竟让人觉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黄昏,颍水岸边的一处河滩上,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这里背靠一片缓坡,坡上是齐腰深的荒草,再远就是密林,坡下一直到水边有大片的鹅卵石。一群男女老少正在此忙着安置营地。平地上,简单垒起的灶上架着陶盆,柴火正旺;水边,女人们就着夕阳最后的光亮淘洗着食物;坡上,两个少年正在树林边捡拾着枯枝。
繇和米年纪相仿,没两天就已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
“看,那边,有人来了。”
繇一转身,顺着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人正沿着河滩向营地靠近。他们穿着猎人的皮衣,身上都带着武器。
繇心中一紧,和米对视了一眼,丢下手里的干柴,刚要跑去坡下报信,却猛然听到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别动!”
两人一时吓得头皮发麻,不敢乱动,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繇转头一看,不知何时,两个带着武器的汉子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身后,看那装束与河滩上的几人显然是一伙的。
“你两个娃别怕,我们是来寻人的。”一个黑瘦的汉子蹲下身来,挤出个笑脸对两人说道。
繇和米惊恐地点了点头,没敢出声。
“你们见到过一对父子往北走吗?”那汉子接着问道。
繇的心咚咚直跳,右手悄悄往身后摸向腰间的骨匕首。米惊慌地看了繇一眼,然后冲那汉子摇了摇头。那汉子看到两个孩子的神色,只微微一皱眉头,并没太在意。
此时,坡下营地那边的人们也发现了这一伙不速之客,棘伯便上前与那几人搭话。
坡上的两个汉子见状,便不再问,也径直下坡向营地走去。
米见那两人离得远了,忙对繇小声说道:“你还不快跑!”
繇心中大急,握着骨匕首,手心里全是汗。“阿爸去打猎了,我得去告诉他。”他嘴上说着,却不知羽现在何处。
两人向营地望去,看到那几个汉子一边和棘伯说着什么,一边朝营地四周张望。
米趁着那几人不注意,一把扯住繇的衣服道:“快,先躲起来!”
两个小孩本来就矮小,一俯身便隐入半人高的草丛,然后猫着腰紧跑,转眼钻进了身后的密林。
夜幕降临,林中的腐叶又厚又软,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腥气,踩上去悄无声息。
羽拎着两只雉鸡归来,前方,透过树丛已经看到了河滩上的营火。就在他将要走出树林时,忽听黑暗中有人轻声叫道:“翼叔,翼叔!”羽定睛一看,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猫着腰跑来,却是儿子的好朋友,米。
“小米?”羽顿生警觉。
“翼叔,你们的仇家寻来了。”米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中带着惊惧。
“小米,繇呢?繇在哪儿?”羽急问道。
“哦,在另一边,翼叔跟我来。”米低声说着,猫腰带着羽往林中另一个方向摸去。
瘦小的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野兔。羽跟在后面,边走边留意周围的动静,这一刻,哪怕是细微的枯枝断裂声,也可能是致命一击的先兆。很快,两人找到了蹲守在另一边的繇,羽悬着的心这才暂时放了下来。
羽让两个孩子等在原地,自己悄悄摸到了林边。
山坡下,营火依旧,但是整个营地却显得出奇的安静。棘伯和几个东涢氏族人坐在火堆旁,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几人都呆呆地盯着身前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罐,一言不发。几个陌生的汉子分散在营地各处,混在东涢氏人中,警惕地四下张望。
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庆幸:多亏两个孩子分头盯守,提前报信,不然自己贸然回来,无异于踏入陷阱的猎物。
再说营地这边,棘伯也看出,来的人都不是善茬,本想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谁知坡上下来的两人回头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立刻起了疑心,非要守在这里等两个孩子回来。再看那领头的汉子,身材魁梧,腰里带着一柄石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树林的方向。棘伯几次试着叫那几人到火堆旁来喝碗热汤,都被那领头的大汉冷冷地挡了回来。棘伯心中越来越焦急,可是毫无办法。他知道,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这些族人只怕根本不是人家这几人的对手。他只能暗暗祈祷,盼着翼父子能趁着夜色溜之大吉。
营地里的双方就这样耗着。
天渐渐黑透,忽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坡上的林中向营地跑来。
那领头的汉子一脸狐疑,却不敢贸然上前。直到那孩子跑近了,众人才看清是米!那大汉跳过来,一把掐住米的脖子,像拎小鸡般提起,厉声喝问道:“你那同伴去了哪里?”
棘伯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个汉子揪住,用力一甩,他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那领头的汉子见米的小脸憋得通红,挣扎着出不了声,手上减了几分力道,再次喝问:“你那同伴呢?在哪里?”
米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道:“被他……阿爸……带走了。”
一旁的棘伯听了,暗自松了口气,故意装作吃惊地上前叫道:“哎呀!这人真是,怎的也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呢?”
那汉子一听,丢下米,转过身来,气得将棘伯一把推开,大喊了一声“快追”,便向米跑出的树林冲去。那混在营地中的其他几人也都一跃而起,抄起武器,跟了上去。
羽拉着繇在暗夜的林中穿行。两人跑过一片开阔的林间草地不久,就隐约见到身后有火把晃动。
羽知道对方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自己稍一疏忽就暴露了行踪。他只好避开没有遮挡的开阔空地,但这样一来,可选的路线就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不得不走很多弯路。
眼看着身后有一支火把越追越近,羽让繇躲在一棵大树后,自己摘下大弓,隐在树影里,待那火把近了,便往那晃动的人影一箭射去。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影应声扑倒,火把也随之掉落。
羽迅速回身,拉起繇,继续奔逃。
因为要不断地绕过空旷的地带,羽渐渐迷失了方向。正奔走间,猛听得前方弓弦声响,羽本能地一闪身,可还是晚了,黑暗中一支箭迎面飞来,噗的一声,射入了他的左肩。
羽只觉得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他闷哼一声,拉着繇顺势滚倒在一棵大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