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月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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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63水神共工

(2026-05-27 16:47:30) 下一个

邳邑是共工氏的核心大城。

此时,城西的泗水岸边,大量的船只正密密匝匝地挤在码头上,头抵着尾,舷贴着舷,都在等待着靠岸。这些船大多是从上游的鼓地下来的,船工们站在船板上扯着嗓子吆喝着,却谁也难再向岸边挪动半分。码头上的人们正在赶着把船上的物品搬进城中,他们有的用担子挑,有的肩扛头顶,很多人已步履缓慢,显得疲惫不堪。

“刚去鼓地,转眼又回来,这是折腾个啥嘛!”一个挑担的汉子边走边没好气地嘟囔着。他赤着上身,肩背晒得通红,汗水顺着精瘦的后背流淌下来,把系在腰间的衣裤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担的啥?”走在旁边的老汉低声问道。他一身短褐,看上去已到了身体衰弱的年纪,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瘦骨嶙峋的额头上。

“嘿,是稻米嘞。”那挑担的汉子说着,抬头看到老者扛的是一捆箭矢,随口问道,“箭矢也运回来了?不是说大君正在鼓地打仗吗?”

老者调整姿势,放松了一下酸麻的肩膀,小声嘟囔道:“这都是些没用的物什啦,打来打去的,打不死也饿死喽。要是挑你这一担回我村里去,可是能救命的哩!”

挑担的汉子步子也明显慢了下来,苦着脸道:“老哥是哪里来的?我们那边村寨里也已经在挨饿了。”

“唉,挨饿,挨饿算啥!跑回来的人说,随淮师、泗师、沂师出去的那些后生们都死在东土了!咱们这些剩下的人能不能熬过今年的大寒时节都难说喽。”那老者低声抱怨着,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那担子两头挑的装米陶缸。

“快点儿,水上还有很多船等着卸呢!”

身后又响起不耐的催促声。

老者微微侧身,只见一个粗壮的沭师军官正盯着自己。那军官沉着脸,腰间挂着石锤,身旁还带着两个士兵。

老者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可他刚走出几步,忽听身后喊声大起。

“少昊氏人来了——!”

“快跑啊——!”

老者大惊,忙回身看时,只见那沭师军官已经带着两个士兵向码头奔去。岸边一片大乱。船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跳上了岸,码头上卸货的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就已有箭矢带着瘆人的破空之声飞来。

老者听到身边一声惨叫,吓得两腿发软,转脸去看,却见那挑担的汉子已中箭倒地,担着的两只米缸也歪倒在一旁,白花花的稻米从陶缸中撒出,落在泥泞的地上。看到那挑担的汉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者猛地扔下箭矢,抓起地上的扁担,挑在肩上,不顾一切地向路边的树林跑去。

 

却说颛顼和黎带领着一旅鸟师精锐,昼夜急行。

他们悄悄绕过鼓邑,抢夺了泗水上的船只,顺流而下。

颛顼站在船头,手攥着一块卜骨,兴奋而又忐忑地默默计算着行程。大半的精锐由黎率领,已乘船先行南下,他自己带着余下的人在后面,沿途收缴共工氏散落下来的粮食。让他兴奋的是,大军一路追来,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最后的胜利就在眼前。而让他始终担心的是,自己和黎带的这一旅之兵似乎还是太少,虽然两人都下定了决心,虽然占卜兆示邳邑的守军没有准备。此外,女娲氏和莱人的大军也快赶到了,鸟师将士们几番出生入死,已将最艰难、最凶险的大仗、恶仗都打下来了,这捣毁共工氏老巢的大功,又岂能让别人占先!

此时,黎带着先头部队已冲上了邳邑城西的码头。

邳邑的共工氏人完全没想到敌人会越过鼓地而来,码头附近只有三十几个沭师军兵,他们毫无防备,很快就被登岸的鸟师将士杀散,其他的船工和挑夫也都一哄而散。

黎不知道邳邑城中的共工氏守军有多少,但他看到岸边的货物堆积如山,敌军一触即溃,西城门依旧敞开着,惊惶的人们正逃进城中,他立刻意识到——

邳邑毫无准备,这次赌对了!

黎没有丝毫犹豫,他一举手中的石斧,大吼一声,率先向城门扑去。

数百名鸟师将士紧跟在他身后,随着混乱中奔逃的人群,潮水般涌进了邳邑西城。

此时,邳邑东城的城墙上,指挥城防的沭师头领正紧盯着东北方向的沂水。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顺流而来,船上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那些船在离邳邑城墙几百步开外忽然靠了岸,船上的军兵纷纷登岸,并迅速排成了严密的阵势。阵中那面最显眼的大旗上,分明是东土女娲氏的族徽。

由修、该二人率领的女娲氏与莱人氏族的联军也到了。

那沭师头领大惊,厉声吩咐左右:“关闭所有城门,快去城西,通知码头……”

他的话正说到一半,就听到身后城中喊声大起。

城头上的人们惊惧地回身张望,就见几股浓烟正从城西升起,城中的人们都在争相奔逃,喊叫声紧接着传来:

“敌军入城了——!”

“西城破了!跑,快跑啊——”

伴随着混乱的人群,大股敌军已尾随着涌入城中。那沭师头领回过身,再次看了看东城外正在沂水边列阵的敌军,心知大势已去。他叹息着一跺脚,带着少数几名亲卫逃向南门去了。

修、该两人率领联军登岸,在城东列阵。由于不知邳邑城中虚实,两人本想着先修建营寨,稳扎稳打,却忽然望见城中烟尘滚滚,继而便听到了喊杀声。

修和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疑惑。

“难道是高阳君已经得手了?”

“不管怎样,城中已乱是真的!打了再说!”

“对,攻下邳邑便是大功!”

说着话,两人立刻挥兵直冲东城城门。

可等他们来到城下,抬头看时,却见东城门上已经竖起了少昊氏的旗帜。

 

 

邳邑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鼓地。

几乎是一夜之间,城中的共工氏人就纷纷逃散了。

清晨,重和柏亮带领着东土联军兵不血刃地开进了鼓邑大城。

此时,在泗水东岸的高坡上,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密林。这汉子身形消瘦,背着大弓,扎在脑后的头发已经松散,脸上满是汗水和污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干裂的嘴角泛着白沫。在他身后,十几个战士陆续跟来。

羽眼巴巴地望着对岸的鼓邑和那里正发生着的一切,虽然等到了信使带回来的君命,但他还是让大部分有家室的雎师弟兄回了雎阳,他自己只带了十几个愿意赴死的战士从薇地赶来。走在半路,他们听到了邳邑陷落的消息,就加速向鼓地奔来。可他们还是来晚了。

几个战士喘息着来到了羽身边,看着对岸,颓然瘫倒在地。

羽呆立着,没有叹息,只有心底深处涌起的沉沉苦涩和哀伤——共工氏完了。

他又一次成了无根的浮萍。

 

鼓、邳两大城邑被攻克,共工氏的四师覆灭,康回大君也不知所终。

颛顼、柏亮、重、黎带领的东土联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了泗水流域,而修、该带领的女娲氏和莱人氏族联军则继续一路南下,收服了淮水下游大大小小的共工氏聚落和村寨。

抵抗者很快被无情地消灭,大部分共工氏人则选择了投降。

庞大的淮泗共工氏就这样轰然解体,烟消云散了。

 

颛顼分派重、黎、修、该四人分守在淮泗各地,自己则率军重归高阳。

然而,扫灭了共工氏,挟大胜之威而来的颛顼面对的却是满目疮痍。烧毁的房屋只剩下些歪歪斜斜的焦黑立柱;议事大屋墙壁上装饰的白泥已被熏黑,剥落殆尽;残垣断壁四周长满了野草,甚至已经有野兔出没其中;寨墙更是被尽数推倒,只剩下断续残缺的夯土墙基,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荆棘。

城寨和房屋可以重建,可是人呢?

逃散到各地幸免于难的高阳氏族人毕竟是少数,其中闻讯回到高阳的人家更是寥寥无几。

“我曾指天发誓要恢复高阳,如今战胜了康回,灭掉了强大的共工氏,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可眼前这一切,难道就是我心心念念想要恢复的高阳之地吗?人丁凋敝若此,为之奈何?”

看着曾经的高阳氏城寨,颛顼心下唏嘘,凄然无语。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有葛氏营地那个惨烈的清晨,想起了那个去求援的高阳氏信使,想起了那个年轻族人以死明志的话,“若上天有德,复我氏族,小人这便可以一死谢之。大君、大巫,拜托了,努力啊!”自己的誓言算是兑现了,可是死去的族人却不能复生!

颛顼想到这里,不免黯然神伤,眼中有些潮湿。

“高阳君,大巫履回来了。”

听到禀报声,颛顼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瞬间平复了心绪。他转过身,见巫履已领着一个人来到面前。

那跟着巫履来的汉子面容俊朗,神色谦恭,眉宇间透出几分英气。

颛顼一愣,感到此人似曾相识。

巫履颇显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见到颛顼,他连忙上前,毕恭毕敬地见礼道:“巫履拜见高阳君,有辛氏的人在下带来了。”

巫履身旁那汉子跟上前来,一边见礼一边说道:“有辛氏,放,拜见高阳大君。”

颛顼这才想起,这个放是幄裒的心腹族人,也出自陈锋氏,曾在有辛氏任工正之职。之前在伊川时见过几次,颛顼记得此人沉默寡言、精明能干。他躬身回礼道:“大巫、工正大人,一路辛苦了。”

放连忙回道:“在下已非有辛氏工正了,此次带领陕地族人一百三十户迁来雎水,加入高阳氏。”

颛顼大喜道:“太好了,复兴高阳氏,眼下愁的就是人丁不旺。”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其中的关节,却未明说,而是握着放的手问道,“噢,对了,我母亲可好?”

放立刻恭敬地回道:“大夫人很好,这次乾荒大君恩准我等迁来高阳,正是大夫人一手促成。大夫人说,‘陕地之民的大君原是玄嚣大人,后来他们是跟随侨极少君加入有辛的。玄嚣大人和侨极少君故去,很多人心里便视幄裒为主。如今幄裒夫人和高阳君在一起,大家愿意去高阳氏的去便是了。’”

颛顼听完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母亲为了帮自己,应该是下了一番大力气的,她既要说服这些族人远来高阳,还要说服阿舅乾荒撒手放人。而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忽然故意问道:“放,你如实告我,陕地的族人们当真愿意来我高阳吗?”

听到这突兀的问题,放显然毫无准备。他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诚恳地说道:“高阳君,当初的玄嚣大人和后来的昌意大人都善待了陕人,他们当然愿意追随。在陕人心中,跟着玄嚣大人或者跟着昌意大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有辛氏的时候,侨极少君继续关照他们,令他们子孙兴旺,大家自然就把这份恩德记在了幄裒夫人的身上,这也是他们后来和乾荒大人之间有了些许芥蒂的原因。如今,他们因为念及幄裒夫人,愿意离开家乡来投靠高阳君,无非是延续了同样的想法。至于以后他们会怎样想,在下以为,那就全看高阳君您怎么对待他们了吧。”

放说完话,便低头轻轻退到一旁,似乎并不需要得到对方的回答。

颛顼听了放这一番话,频频点头,一边心中默念着“那就全看高阳君您怎么对待他们了”,一边望着南面雎水岸边大片的共工氏聚落,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起来。

 

重建的高阳氏城寨西临雎水,是一座坚固的小城。

这座新城紧靠原共工氏的雎阳寨子,它的占地打破了雎阳寨西北的外墙。从新城高大的夯土城墙上俯瞰下来,共工氏聚落中的房屋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一清二楚。新城中住的是返回家园的高阳氏人、放带来的有辛氏人和高阳君颛顼率领的鸟师将士。共工氏人的手工作坊被强令集中到新城外紧靠城墙的特定区域,而原共工氏聚落中所有的粮仓和重要的库房,则全被移入了高阳新城之中。与其说这是高阳氏人的城邑,倒不如说它是一座压在共工氏人头顶的巨大堡垒,一座震慑战败异族的森严军营。

自从高阳新城建成,东土和广桑陆续有移民迁来加入,但原来聚落中的共工氏人却在不断离开。

 

这一天,渌图随同修、该两人的信使从淮水之地来到了高阳。

这是渌图在小颢突围之后,与颛顼、柏亮等人的首度聚首。当晚饮宴,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空气中飘散着烤肉的焦糊味和米酒诱人的醇香。几人围坐在大屋中央的灶坑旁,回忆起当初被共工氏大军一败再败,说到被康回截断泗水灌城时的生死一线,一时间恍若隔世。

渌图比在小颢分别时消瘦了不少,神情依旧淡定自若。他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臂却不自然地垂在身前,让他的身形更增添了几分峥嵘岁月的痕迹。颛顼看在眼里,对渌图恭敬地举酒说道:“小子听说,突围之日,帝君遭到共工氏雎师伏击,先生被重箭所创,到汶邑后不及养伤便启程东去,为召援军破敌奔走,而后跟随修、该大军,下沂沭,平淮水,令人感佩!这一碗酒,小子来敬先生。”

颛顼说完,举起陶碗,仰头一饮而尽。

渌图单手端起陶碗,正色道:“高阳君过奖了,在下羞愧。当时人人都知道,随帝君退走汶邑比留守孤城要安全得多。高阳君自请留守重任,柏亮先生也是冒死留下辅佐,精诚所至,感动上天,降下豪雨和大水,终于大破老贼康回。比起这样的大勇,在下这点儿皮肉小伤,实在是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啊!”他说着话,下意识地晃了晃垂在身前的手臂,那被箭矢射穿的伤处虽已愈合,但在深秋的夜风中还是会隐隐作痛。

颛顼忙道:“先生过谦了。小子听说,先生所中之箭与射伤欵帅的箭出自同一恶贼之手,可有此事?”

渌图放下酒碗,掏出一个麻布小包,于桌上展开。

一枚连着一小段箭杆的粗大骨制箭头,赫然呈现在几人眼前。那箭头用兽骨磨制而成,比寻常的箭镞要大得多,锋锐的边缘和箭杆之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在场几人看在眼里,想到这是从伤者身上取出的一节断箭,心中不禁骇然。

渌图抬起头,语气沉痛地说道:“当时,般将军救出赤民大人和在下,本可一起退走,就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支箭,急欲寻诛此强敌,才毅然返身杀入乱军之中……最终,身遭不测。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痛惜之色。

颛顼几人这才知道,般和鸟师统帅大欵竟是丧命在同一人之手!

这时,一旁的巫履忽然冷冷说道:“此箭矢的主人就是雎阳的共工氏人,他叫羽,是在逃的共工氏雎师头领。在下一直在寻他下落,此恶贼不除,真是让人寝食难安啊!”

巫履说话时眼中透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怨毒恨意,让在场几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颛顼知道巫履的家人、亲眷还有许许多多的邹屠氏族人都死在了共工氏雎师手中,于是沉下脸来说道:“这一恶贼就由大巫来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巫履恨恨地说道,“明天在下就去把雎阳共工氏的村落都翻他个底朝天!”

“大巫、高阳君,切莫急躁!”这时,半天没出声的柏亮开口了,“若是此人早已经逃走,并不在雎阳之地呢?那如此兴师动众,岂不是又要凭空生出事端?难道你们都忘了,之前这一场大争是怎么开始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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