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渚邑是蜀山氏的中心聚落,它背靠连绵的群山,面临天池大泽。
此地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却四季分明,温暖湿润。晨起之时,群山之间的泽湖水面上常飘着一层薄雾,将岸边的城邑笼罩在如梦如幻的水汽之中,因此便有了这雾渚之名。
条和趐跟着弓正东季的商队来到蜀山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尽管大泽周边并不十分寒冷,但在冬季要翻越北边的重重山岭去往渭水也几乎是不可能的。条和趐在雾渚邑住了下来,等待来年开春。
蜀山氏虽然居住在大山之中,但因为族中有女枢和乾荒姐弟俩在伊川有辛氏掌权,所以他们与山外的往来一直颇为密切。作为大山里走出来的子弟,乾荒能登上大氏族有辛氏的大君之位,这让蜀山氏人无不以此为傲。从此,族中有志气的年轻人便对山外的广阔天地充满了好奇和想象,都想要走出大山,去看一看、闯一闯。
对雾渚邑城里的人们来说,每次外出的商队归来都是一件大事,而这一次又听说商队从都广之地带回了云游四方的奇人,便更添了兴致。条出自河洛,游历过南土云梦,还在都广的渚邑大展过医术,这些神奇的传闻让他立刻就成了关注的焦点。一时间,城中的各种活动,都争相邀请条参加。条绘声绘色的讲述,让听众们在惊叹之中看到了那遥远的、多彩的远方,而那些故事也随即成为了族人们热议的话题。
趐跟着条参加了各种聚会,但他对此毫无兴趣。
在他眼里,这些大人们一喝酒就开始胡话连篇,自己一个小孩子家根本插不上嘴。尤其是那个老婆婆大巫虹和长老们在场的时候,自己还要坐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听那些难懂的话。与这些乏味的宴饮相比,反倒是雾渚城外那个茫茫的山间大湖,云雾缭绕,着实令人向往。
好在条自己虽然难以拒绝人们的热情邀请,但对趐却如同在灵山时一样,并无管束,任由他在城中四处游逛。
趐每日里拿着根竹棍,有时和东季的儿子虺一起看族兵射箭,有时一个人跑去竹木工坊,或者在陶窑边盯着火膛发呆。很多匠人们看到这个好奇的少年,知道他是来自南土云梦的客人,都不以为意。
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午后,趐独自来到城外的大泽水边。
此时,连日不散云雾终于完全散去,连绵的山峦倒映在湖中,碧水蓝天,波光粼粼。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趐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上,眯着眼望着湖面发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呱——呱——”的叫声。
“咦,这叫声怎么这么熟悉!”趐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水边有一只白色的大鸟,它生着黑色的长喙,红色的头脸,背羽微灰。那鸟儿似乎察觉到了人的注视,它扇动淡粉色的翅膀,呱呱地叫着从岸边飞离,掠过一片低矮的树丛,直落到远处的山石背面去了。
“这不正是小时候在云梦泽边看到的朱鸟吗!”趐心中一阵激动,提了竹棍便沿着水边追去。他绕过岸边的树丛,小心翼翼地攀上山石,一片开阔幽静的水湾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水湾岸边的泥地上,三只大朱鸟正带着两只小鸟在专注地啄食。那两只小鸟羽毛还没长齐,走起来摇摇晃晃,甚是可爱。
“没想到在这里竟有云梦的朱鸟!”趐为自己的发现颇感惊奇。看着那两只小鸟跟在大鸟身边,趐不由得心生羡慕,突然就想到了母亲。离开灵山已将近一年了,当初偷跑出来跟着条叔只为好玩,哪里想到一走会是这么远。想想回去的时候,大巫姑、大巫凡和母亲一定会非常生气的吧。
趐正自想着,那几只朱鸟却突然急促地叫着一齐飞离了水边。
趐转过头,才发现不远处的树林中不知何时溜出两只灰狼!他再向四周一看,自己所在的这一大片山石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趐顿时心中大急,连忙向山石的远端退去。
那两只狼不紧不慢地小跑着,紧紧地跟了上来。
趐跑到山石的尽头,下面就是湖水了。他无路可走,只能紧握着手中的竹棍,转过身来。
那两只灰狼正迅速地靠近,眼睛紧紧锁定着猎物。
趐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瞪视着灰狼,不断地挥舞竹棍,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那两狼起初停下了脚步,等发现对手接下来除了原地嘶吼并无实质的攻击动作,便放下心来,继续一左一右向前逼进,隐隐形成了包夹之势。眼看着两狼越来越近,已经开始加速冲来,趐将手中的竹棍猛地掷向前狼,然后转身紧跑两步,奋身一跃,“噗通”一声跳下了湖中。
趐一入水,顿觉冰冷刺骨。他迅速甩脱了身上的皮衣和脚下的鞋子,拼命向水湾对面游去。
趐从小在云梦和大江边长大,水性极好。可冬天的天池大泽虽然没有结冰,水温却极低。他虽然一直在奋力划水,但很快就感到头脑发木,四肢渐渐地失去了知觉,几乎要不听使唤。
一股寒意快速地从四肢蔓延至胸口,趐的意识也模糊起来。
恍惚之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水中探出头来,可就在已触手可及的岸边,竟又有两只黑狼在向他狂叫!
“完了!”趐绝望地想。
心气一泄,他眼前顿时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初冬,轩辕之丘大城里,闲下来的人们都在议论着柏亮先生的到来。
“听说了吗?帝都的柏亮先生来了。”
“切,要叫高阳氏的柏亮先生才是啦。帝君去河阳了,大河之南现在是高阳君说话算数哩。”
“嗯,说的也是,高阳君灭共工氏,要我看,这功劳能赶上当年咱家轩辕大君打败九黎氏蚩尤了!人说,这个柏亮先生给高阳君出了好多主意呢。”
“你知道吗,东土那边过来的人说,现在帝都小颢已经空了,人都快要走光了。”
“嗨,这有啥好奇怪的。说是打仗的时候小颢被那康回放水给淹了,连城墙全都倒了,仓廪和地窖里的存粮都没了。现在冬天一到,没吃的,不走怎么办,等着饿死啊?”
“我听大巫那边的人说,人家柏亮先生这次是代表高阳君颛顼来看望咱们大君休的。那个帝君青阳可是休的亲兄弟呢,这次怎么没见他来呢?”
“唉呀,不久前不是来过一次的嘛,人家是帝君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颛顼是昌意的儿子,昌意又是上一代大夫人嫘祖的儿子。嘿嘿,所以认真说起来,这高阳君颛顼真真就是出自咱们轩辕氏的,那本来也不算外人哩!”
“你说这高阳君小小年纪,也是不简单哈!人家本来是西土有辛氏的少君,把个现成的有辛氏大君的位子让给了他大舅子乾荒,自己跑到南边,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地,真是了不起!”
“可不是嘛,我看现在连帝君都得仰仗高阳君了呢。”
几个宫城的小臣正议论着,忽然一阵喧闹声传来,只见柏亮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大君休的院落。柏亮穿着一身青色的葛布长衣,腰束宽带,脚步沉稳,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旁人没有的从容和自信。
见柏亮出来,一个小臣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说道:“大巫左彻有请柏亮先生单独说话。”
柏亮闻言停住了脚步,立刻回礼道:“荣幸之至,在下正要前去拜访大巫他老人家。”
那小臣忙道:“先生请随我来。”说罢,便回身引着柏亮转向了左彻所在的院落。
来到大巫左彻的厅堂,屋子里只有左彻、轩辕氏工正和柏亮三人。
左彻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兽皮袍子,坐在火盆旁边。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
等柏亮见礼落座之后,左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本巫没有记错的话,柏亮大人上一次来是年初的事吧?”
柏亮从座中一欠身,自嘲似地笑着说道:“大巫记得不能算错,小子今年来轩辕氏已有好几次了,可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所以自己都记不清了。”
在座的工正长老闻言,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他正要张嘴,却见左彻笑着说道:“哈哈哈,那么这一次,柏亮大人来轩辕之丘也不只是为了拜见我们大君的吧?”
柏亮笑容一敛,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巫慧眼,洞察秋毫。”
左彻摆了下手,颇有感慨地说道:“柏亮大人辅佐高阳君扫灭共工氏,立下不世奇功,本巫自愧不如啦。左彻老矣,东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既有赞许,似乎又流露出一丝落寞之色。
柏亮忙道:“大巫过谦了。高阳君颛顼虽曾在东土,辅佐帝君青阳,但他现在实际上已是广桑和淮泗各氏族的首领。而且高阳君是昌意少君的儿子,嫘祖与已故轩辕氏帝君的孙子,如果说他是轩辕氏和西土的子孙也毫不为过啊!实不相瞒,高阳君大胜之后,各地百废待兴,小子和高阳君正为缺粮之事所困。”
左彻白眉上扬,眼中精光一闪,直视柏亮,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道:“哦?愿闻其详。”
柏亮再次躬身,坦然道:“此次大决,共工氏康回一败涂地,淮泗之地和南土北来之民尽为我所有,共工氏所聚集的粮食也尽为我所得。然而,大战波及广大,破坏甚巨,尤其是帝都小颢和高阳君所在的雎阳之地,存粮几乎耗尽。再加上战前淮水各地刚遭遇了洪灾,很多淮水之民纷纷北上避难,使得本就人多粮少的雎阳之地处境更加艰难。”
左彻边听边微微点头,却并不急于说话。
倒是坐在一旁的轩辕氏工正长老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如此说来确实难了,那,高阳君将何以应对?”
柏亮向工正长老点头致意,再转回头看了看左彻,接着说道:“高阳君已经遣散了帝都小颢之民,使其迁至汶邑、鼓地、邳地和济水各处就食。如此一来,少昊氏人虽被分流拆散,但总不至于在寒冬之中挨饿了。”
柏亮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那工正长老不免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左彻却满意地点着头说道:“好!那么,雎阳之地呢?高阳君自家的地盘也缺粮,要怎么办呢?”
“小子正是为此事而来。”
柏亮毫不掩饰,继续说道:“我军所得共工氏之粮尽在邳地,可由雎水运往雎阳。但是,邳地存粮毕竟有限,加上淮泗之间乃是共工氏旧地,如果不能筹到足够的粮食,不仅雎阳之民要挨饿,就连刚刚归附的南土之人也将人心浮动,甚至可能再生变乱。”
那工正长老听到这里,使劲摇了摇头,说道:“可轩辕氏离雎阳之地路途遥远,又无水路相通,即便能把粮食运过去,只怕所剩也是十不足一了。此事实不可为啊!”
柏亮却道:“工正大人所言极是。轩辕氏确实太远,但有葛氏、豕韦氏他们离雎阳之地就近多了。他们几家与轩辕氏素来交好,尤其是雎水上游的有葛氏,更有顺水之便。若他们愿意相助,则难题可解。高阳君虽然年轻,但他一直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他曾在危难之际发誓要打败康回、复兴高阳,现在,那些相信过他的人都没有被辜负。将来,高阳氏一定会更强大,到时候高阳君也不会忘记患难之中的情谊。”
柏亮说完,静静地看着左彻,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知道,现在的轩辕之丘,大巫左彻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左彻沉思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微微笑着淡定地说道:“既然高阳君和柏亮大人以诚相待,那本巫就实话实说了。有葛氏世代以布工闻名,葛地的絺布大都运来我河洛各地,我们轩辕氏一直是他们最大的主顾。他们的葛布,质地细密,染色和纹饰华美……”
说着话,左彻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织有精美云纹的絺布衣袖,然后紧盯着柏亮,沉声说道:“我们轩辕氏可以在絺布和葛布上让利,换取有葛氏运粮下雎阳。这事只要本巫开口,有葛氏人应当会同意。只是,不知道如此一来,高阳君是不是也愿意听听本巫的想法呢?”
听到这一番话,柏亮知道左彻这扇大门已经被敲开了一半。
他心中一振,直起身来,迎着左彻的目光,郑重地点头道:“高阳君正有此意,大巫请讲。”
趐的意识在逐渐地恢复,依稀间,四周是冰冷的湖水。
忽然又看到两只黑狼近在眼前,趐周身一个激灵,彻底醒转了过来。
他感到浑身酥麻燥热,光溜溜地躺在厚厚的草甸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大被!猛听耳边“呜汪”的一声咆哮,一个毛茸茸的黑影出现在眼前,两只黄绿色的眼睛直盯着他。
“黑狼!”
趐吓得大叫一声,翻身跳了起来。
“二黑!一边去!”
随着一声娇咤,一个瘦小轻盈的身影跳将过来,将那毛乎乎的黑影推到了一边。
趐定了定神,这才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间木屋,墙壁用粗大的松木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门外的天色已暗,在屋子中央,灶坑中跳动的柴火噼噼啪啪地烧得正旺,辐射着温暖和柔和的光亮。灶坑边的几块石头上架着一只粗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喝退“黑狼”的是个小女孩。她穿着一身皮衣,毛茸茸的皮帽下露出一张小圆脸,被灶火映得通红。她的鼻子小巧玲珑,嘴唇微微上翘,两只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趐立时感到大窘,忙用被子遮住了身体。
“你可醒过来了!那不是狼,是我的猎犬,大黑和二黑,你不要怕。”那小女孩说着,又将凑上前来的两条黑狗向后推了推,转身从灶坑边的架子上拿了衣服扔过来,抿着小嘴笑道:“你先穿这个吧,热乎的。”
衣服比较大,被火烤得暖暖的。
趐囫囵地穿好了衣服,那两只黑狗又兴奋地凑了过来。
这是两只体型硕大的猎犬,毛色乌黑发亮,双耳直立,四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趐,让他顿时又紧张起来。
趐正不知所措,那小女孩过来搂住了两只黑狗,认真地说道:“你不用怕。这是大黑,这是二黑,来,摸摸它们的头,相互认识一下,以后就好了。”
趐看着两只猎狗强壮如野狼,却如此听话地让一个小女孩随意摆弄,心中既紧张又好奇。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在二黑的头上摸了摸。那二黑头一歪,伸出舌头,顺势往他手上一舔,那湿漉漉、热乎乎的感觉让他一激灵,立刻缩手回来。
那小女孩见状,连忙搂紧了二黑的脖子。那二黑倒也乖巧,转而又去舔小女孩。
趐看到这情形,也完全放松了。他伸手再去抚摸二黑,一旁的大黑也摇头晃脑地凑了上来。
“怎么样?它们已经把你当朋友了!”小女孩喜滋滋地说道。
趐大感有趣,使劲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