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望联盟中的大族西涢氏接受了举邑的援助粮食,不再听赤望的命令了。其他不少小氏族也在私下里和举邑联络,往日的盟友们纷纷各寻出路,曾经强大的赤望联盟,在大难之后的风雨飘摇中开始走向四分五裂。
这天,羽从泰民氏又来到赤望,带回了苍梧的讯息。
原来,在攻破赤望、劫掠了大量财物之后,芒氏和黎氏并没有立即对绝望中的泰民氏人动手。而现在,赤望、西灵两家的使者和举邑的巫雀已经一起到了九嶷山,和谈正在进行。
得知族人安全,陶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暂时放下了,不过,赤望城里的流言却让他感到不安。
流言五花八门,有人说,赤望贸然为泰民氏出兵远征,才惹来了大祸;也有人说,赤望丧师毁城,不是因为大巫南和扈勃不够勇猛,也不是因为赤望族军战力不强,而是打了不该打的仗,帮了不该帮的人;还有的话就更难听了,说泰民氏背叛举邑的行为,触怒了神明,结果连累赤望遭受了天罚。
短短数日,陶叔感到,在赤望人眼中,自己似乎已从被欺凌的盟友变成了招致灾殃的不祥之人。
傍晚,陶叔带着羽回到城南的临时落脚处。这里是被毁的工坊区,如今冷冷清清。两人转过一处烧毁的院落,一个人影忽然从断墙后闪出。那人戴着大斗笠,遮住面容,上前不由分说,扯住陶叔和羽躲去了断墙后的院中。陶叔正要开口相询,那人见四周无人便摘下了斗笠。
“大巫谷?”
陶叔惊得叫出声来,但立刻被大巫谷用手势制止。
“陶长老,你怎的还不快快逃走!”大巫谷将声音压得极低,见陶叔两人茫然愣怔的样子,他接着说道,“举邑…… 他们已经商量好,将战祸归咎于泰民氏的叛盟,你们还不知道吗?”
陶叔瞬间呆住,透骨的寒意流遍了全身。原来城中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心人的精心安排。尽管有所预感,可是这天大的罪名还是远远超出了陶叔最坏的预想。他感到愤怒,心中无比悲凉。
夜色渐深,破败的阴影中,三条人影相对无言。
昏暗之中,大巫谷打破了沉默:“去和谈的巫雀,今天回来了。”他按着陶叔的肩膀焦急地说道,“你们泰民氏已被赤望氏和西灵氏出卖,将作为叛盟的罪族交给举邑处置。你们若反抗,举邑、赤望便会联合九嶷人,一同绞杀…… 快逃吧!赤望派来抓你们的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羽不知所措地望着陶叔,而明白全族就要大祸临头的陶叔,却始终一声不吭。
大巫谷仿佛看透了陶叔的心意:“不要回泰民氏了,没用的!我言止于此,陶老弟…… 保重!”他说完,重重拍了下陶叔的肩膀,旋即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冬天,山里本是苦寒的时节,可此时,芒氏山寨中却飘着烤肉的味道和米酒醇香。
战士们远征赤望,满载而归,已经连着欢庆了数日。在以前,那种打磨细致的骨器和石器十分难得,只有长老和头领们才拥有;而如今,当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吹嘘着自己的战功、争相炫耀夺得的器物时,甚至不拿出件玉器都没人在意了!当然,还有女人,更多年轻的女人,她们对氏族来说意味着族群繁盛、人丁兴旺!而与此同时,山里的战士们似乎也变了,他们见识到了山外的宏伟大城,体验了掠夺的快感,一种未有过的悸动已经在这些雄武的汉子们心中悄然萌发。相形之下,那个经过血拼都未能攻下的泰民氏简陋山寨,开始显得缺乏吸引力了。
就在黎尤不得不再次来催促芒虎去一起围攻泰民氏的时候,赤望方面求和的信使到了。这下,不光芒虎手下的战士们,就连黎尤也改了主意,不急着去攻打泰民氏人了。
与山里人相反,这些日子里,夏水岸边的泰民氏人则一直处在极度的恐惧和不安中。自从知道了赤望城破的消息,老族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他终日惶惶,时常在昏睡中重复着谁也听不清的喃喃自语。
这天,稻叔和檀像往日一样,站在寨墙边,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处。芒氏和黎氏的联军出现了,可他们只是停在远处,并没有摆出进攻的架势。这反常的松弛淡定,反而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两人心焦。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说陶叔从赤望逃回来了。
稻叔两人赶到议事的大屋,见到陶叔的那一刻,稻叔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陶叔一身麻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脱了形。到场的人屏息听陶叔将大巫谷透露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听到“出卖”、“叛盟的罪族”、“交给举邑处置”、和“一同绞杀”,檀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柱上,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难怪他们像等待猎物死去的豺狗,原来背地里有这肮脏的勾当!”
稻叔相对沉稳,但脸色也同样难看,他转向陶叔,缓缓说道:“这只是大巫谷所言。你在赤望城,可听到果本那些赤望人是如何说的?”
陶叔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愤懑地说道:“赤望流言甚多,他们说…… 说我们背叛举邑联盟,触怒了山川神明,给赤望带来了丧师毁城的滔天灾祸!在他们眼中,我们已是不祥之人,是带来厄运的灾星了!”
稻叔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环顾众人说道:“嘿嘿,举邑这是借我们泰民氏人的血,来警告其他敢于抗争的小部族啊!至于说赤望人,哼,什么背叛联盟,什么触怒神明,什么不祥之人!无非是那座自以为傲的大城需要一番体面的说辞来掩饰这耻辱的失败,不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需要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去卖友求和!而不幸的是,我们泰民氏正是那最好的借口!”
被稻叔的话点醒,陶叔彻底明白了,对泰民氏痛下杀手不仅仅是举邑大巫光的报复,这难以明说的肮脏把戏其实也正中了果本等懦弱怕事的赤望人下怀。而屋中所有的人,也都明白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由得脸色惨白。
这时,门外有惊慌的喊声传来:“族尹大人!赤望和举邑的船队来了!好多船!”
“不能就这样等死!”檀急得起身叫道,“我们想办法冲出去!”
“我跟你去!”茱也立刻站起,虽身为女工长老,但此刻她眼神中的坚毅不输任何男子。
一直沉默的老族尹忽然霍地站起,因动作过猛身体晃了晃。他厉声喝道:“檀!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你都不可妄动!听到没有!”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罢,他整理了下身上陈旧的麻布长袍,大步向外走去,苍老的背影带着一丝悲壮。
众人纷纷起身跟随出了大屋。
茱走在最后,悄悄拉了下檀的衣袖,檀微微点头,将一柄锋利的骨匕悄悄塞给了茱。
寨外的河汊里已停满了船。
赤望的船不多,战士们也多显得无精打采。举邑的船队却规模不小,登岸的战士足有一旅之众,装备整齐,士气高昂,在旅帅的指挥下迅速列阵,杀气腾腾。远处,已等候多时的芒、黎联军也开始了行动,他们靠上前来,和举邑、赤望的军队一起对泰民氏的寨子形成了包围之势,却依旧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倒像是来围观的看客。
这时,一名赤望的信使跟着举邑的巫雀,来到寨门外。守寨的泰民氏族兵正在疑惑,为何盟军会与敌人一同陈兵门前,就见老族尹带着稻叔、陶叔等几位长老走了过来,并喝令打开了寨门。
赤望信使高声传令,要求泰民氏寨中的赤望士兵立即出寨归队,去水边的赤望图腾下集合。于是,那些在大战之后侥幸逃入泰民氏寨子保命的赤望残兵,面面相觑之后,开始鱼贯而出。转眼间,寨子里就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泰民氏族兵,以及惶恐不安的妇孺了。
“泰民氏长老,出来说话!”巫雀的声音高亢而清晰。
老族尹并无犹豫,应声便往外走去。稻叔急忙向檀和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留在原地,他自己和陶叔两人则紧跟在老族尹身后出了寨门。
三人跟随巫雀,来到举邑军前。大巫光和举邑的旅帅威严地站在那里。
“三位长老,没想到在这儿又见面了。”
大巫光嘴角似笑非笑,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蔑地扫过。
“见过大巫。”
老族尹、稻叔和陶叔不敢怠慢,一起向这位举邑联盟的大巫施礼。
“嗟!”大巫光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泰民氏不尊天意,违背誓言,叛出联盟,还杀我族兵,以致神明降罚,连累赤望蒙难!三位长老说,该如何论处?”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传得很远,泰民氏人和周围列阵的各方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泰民之罪,全在我一人!”
老族尹突然大喊一声,扑通跪倒,匍匐在尘土之中,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嘶哑:“是我不尊卜示,砸碎龟板,开罪了天地神明!所有罪孽,皆由我起,我甘受任何责罚,只求大巫放过泰民氏的族人吧!”
一旁的陶叔和稻叔闻言,大惊失色,因为两人全然不知老族尹曾私下用龟板占卜。若老族尹所言属实,那可是亵渎神灵、违背天意的大罪了!
“嗯?”大巫光闻言立刻兴奋得两眼放光,他急切地俯身向老族尹追问道,“你果然违背了天意?还曾砸碎了龟甲?那兆示究竟是什么?说!”
“那龟板…… 兆示‘西去不吉’”老族尹抬起头,悔恨的泪水混着泥土挂在脸上,“是我害了全族啊!”
“果真是这样!果真是这样啊!”一旁的巫雀满脸崇拜地望着大巫光,激动地大声道,“大巫英明!占卜应验了!大巫洞悉天意,泰民氏果然违背卜示,招致天罚!大巫的占卜真的应验了!”
大巫光挺直身躯,昂首扬声道:“嗟!你们大家都听到了!泰民氏族尹违背卜示,叛我联盟,大逆不道,以致降下了天罚连累赤望遭劫!今日,本巫应承天意处置,降罪厥身厥族,以儆效尤!”
“天有明德,罪在一人!我甘愿受死,放过泰民氏的族人吧!”
老族尹仰天嘶吼,声音凄厉。
“族尹大人!”
“族尹大人!”
稻叔和陶叔哭喊着上前,想去搀扶老族尹,早被身边举邑武士拦住。而老族尹执意匍匐在地,反复呼号,只求速死以换取族人的生机。
大巫光命人驱离了失魂落魄的稻叔和陶叔。接着,泰民氏人被勒令放下武器,无论男女老幼,都集中到了寨子外边的一片空地上。在空地中央,举邑人燃起了一个祭祀的大火堆,旁边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巫雀作为仪式的主持站在木桩旁。场中的泰民氏族人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围在四周的军兵,母亲们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将他们的脸埋入怀中,但仍不时有小儿压抑不住的啼哭声传出。
大巫光站在举邑军前,高大的红色身影如同一面嗜血的旗帜,成为全场的焦点。赤望的队伍由切带领,他们大多蔫头耷脑,对包围圈中待宰的泰民氏人不忍直视。黎尤站在自己的黎氏队伍前,神情专注,手挽着大木弓,注视着芒虎和两名芒氏战士走向火堆旁的木桩。
这时,老族尹已被举邑人拖到木桩前,他依旧努力保持着匍匐的姿势。
芒虎手提骨矛,来到老族尹身边站定,嘴角带着轻笑,俯视着老族尹伏在地上的老迈身躯。
仪式开始,巫雀首先上前,高声宣布泰民氏欺天背盟、罪无可赦……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芒虎就不耐烦地抢过了话头,开始历数泰民氏人烧山毁林、赤望人侵占土地、杀害九嶷长老,他越说越怒,索性以骨矛指着赤望人的队伍大吼道:“…… 若尔等胆敢再来,老子便再去你们那大城走一遭,烧了你们的城居,平了你们的环壕!哈哈哈哈!”
芒虎的狂笑,肆意宣泄着胜利者的愤恨和快意。
赤望人屈辱地听着,不少战士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却没人敢出声。
芒虎骂完,赤望信使不得不厚着脸皮上前,宣布将泰民氏驱逐出赤望联盟,交举邑处置。
此时,泰民氏人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和震惊,最终化为了彻底的悲愤和绝望。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随即,哀恸的哭号之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上天有好生之德!”巫雀再次提高音量,压过了哭声,“举邑顺应天意,不伤泰民氏人性命,降罚为奴!然,泰民氏族尹罪无可赦,需以死谢罪!”说着,他将一柄白森森的骨匕首,掷于老族尹身边冷冷说道,“你自行了断吧!”
老族尹颤抖着抓起那柄骨匕,跪坐起来,仰头望向阴沉肃杀的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悲呼道:“泰民氏先祖!我,违背天意,招致大祸,连累全族!宁愿百死以受天罚!昊天在上,可怜可怜泰民氏的族人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倒握匕首,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族尹大人!”
泰民氏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片惊呼,人们看着老族尹跪坐的身躯抽搐着,缓缓倒下。
“老头子——!”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年迈的族尹夫人,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冲进了场内,扑在老族尹的身上。一旁的芒虎嫌恶地一皱眉,上前抓住老夫人的头发,将她狠狠揪起,一把甩开在一旁。两个芒氏武士不等老夫人爬起,已然上前,提起老族尹尚有余温的尸体,便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祭祀火堆!
“啊——!”
老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号,爬起身不顾一切地扑向火堆,想要将老伴的尸体拽出。
芒虎见老夫人扰乱了仪式,不禁大怒。他低吼一声上前,索性飞起一脚,踹在老夫人的后腰上。老夫人衰老瘦弱的身躯哪受得住这般力道,她的呼号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象被抛落的草袋子般跌入了祭祀的烈焰之中!她的衣物和头发瞬间被点燃,变成了一个挣扎的火团,发出毛骨悚然的惨叫!
“阿妈——!”
眼看着父母双双惨死,檀终于忍无可忍。他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一跃而起,冲向火堆!
“跟他们拼了!”
早已按捺不住的大满,跟着一声怒吼,如同被激怒的蛮牛,也冲了出去!
“拼了吧!”
茱和几个人群中的精壮后生,几乎在同一时间抽出身藏的短刀和骨匕,齐声发喊,扑向场中的芒虎!
面对状若疯虎般冲来的檀,芒虎非但没慌,反而凶性大发。他拎起手中的骨矛,冷笑一声迎了上去,举矛直取檀的胸膛。檀在极度的悲愤中,反应异常迅猛,他侧身挥臂试图拨开矛头,怎奈芒虎力大,那骨矛来势也快,“噗”地一声便刺入了他的肩头!
远处,冷眼旁观的黎尤,手握着大木弓,目光如鹰隼般注视着场中的一举一动。此刻,他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谨慎地盯着另一边的大巫光和举邑那杀气腾腾的军阵。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场中形势已变!
受伤的檀似乎完全忘了疼痛,他嘶吼着死死抓住了芒虎的骨矛。芒虎用力将骨矛一搅,檀被一股大力带得几乎跌倒,伤口顿时被挑得翻开,鲜血喷涌,但他依旧毫不松手。见檀竟敢如此硬顶,芒虎更不肯示弱,再要发力时,却被大满趁机扑上,将他死死抱住的同时,张嘴便咬!大满身后,茱和几个泰民氏人紧随而至,手中的石刀、骨匕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恨,疯狂地往芒虎身上乱戳!
一旁的两个芒氏武士先是一愣神,接着急忙上前来救,可还是晚了。转眼之间,芒虎已身中数创,浑身冒血,却仍旧与檀怒目瞪视,挺立着不肯松开手中的骨矛,直到一支骨匕首刺穿了他的脖颈。
杀了芒虎,檀忍痛将扎入臂膀的骨矛拔出,他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全力大喊一声“抢船!”便转身带头向水边赤望人的船只冲去!茱、大满、和那十几个刚刚手刃了芒虎的泰民氏人,毫不犹豫地跟去。场中泰民氏人中不少有血性的年轻人,见此情形,也发出了最后的吼声,赤手空拳地跟着冲了过去,试图搏出一线生机!
羽在人群中眼睁睁地看着,血往上涌。他几次要跃起,却都被身边的陶叔死死扯住。他的手臂被攥得生疼,耳边不断传来陶叔压得极低的喝止声:“别动!莫去呀!莫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