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黄河不会倒流

开直言,广视听,理之萌也;甘谄谀,蔽近习,乱之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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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向阳处的花海》(21) 第二章-8 手术区走廊

(2024-07-14 04:06:51) 下一个

  推开通往手术区的玻璃门,聂权生从黑暗中猛地进入到强光之下。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刺痛,不由地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愤怒不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带头说话的是一名中年男性:“解决吧,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能不能解决?家里老人都不敢告诉,知道吗?心脏刚支完架,上个月刚做完手术。”另一名面带愁容的中年女性接着说道:“从刚才开始,家里人就一直在打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明显的很愤怒:“为什么不签字就不让我们看孩子?”“为什么不让我们看孩子?”

  聂权生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强光,看清了走廊内的状况。在急诊手术室门前的走廊上,人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很多人脸上有泪痕,情绪也很激动,哭泣声不时在人群中响起。在人群的中央,一名身穿短袖白衬衣、领导打扮的人被家长们包围着。这人的脸上写满了畏缩与无奈,耐着性子向众人们解释着:“这样。我呢,先向大家了解下情况。然后我做不了主的,再和我的领导请示。或者我们先把那个主任医师找来,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呢,让他给你们解答。”

  家长们听了这话更生气了:“让你上面的领导来!”“你们领导多长时间能来啊。”这个领导模样的代表连忙回应:“马上就来,别着急,别着急。”聂权生远远的看着这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他心中立刻有了答案,这估计是市应急局从鱼水区找来挡子弹的替死鬼。这种人非但没有任何的决定权,而且对调查的实际进展也毫不知情,用来搪塞学生家属是最佳人选。从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也不用怕会说漏嘴。聂权生大概能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

  想到这里,聂权生再次仔细地打量着身边的人群。很容易通过情绪分辨出哪些人是家属,还有一些是身穿警察制服在站岗的地方派出所的警察。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类人,他们是一副夏装打扮,情绪却丝毫不显得激动。只是混在人群中,用眼睛密切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不时查看手机并发送消息。其中有些面孔是聂权生在市教育局里经常能见到的,有的人甚至论级别、资格都不在他之下。很显然,市内各局也在暗自较量,派了人驻守在这里并互相监视,防止对方给自己使绊子。

  聂权生以最快速度钻到一处墙角,与聚集在走廊上的人群保持距离。这是在这种紧张情境下,躲避监控摄像机的最好方式。在这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他静静地观察着现场的对峙。

  那名政府的“代表”继续发言,对旁边站着的警官说道:“你去把主治的主任找出来,家属有些问题,找个屋,咱们……”话还没说完,刚才的那位父亲打断了他:“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另一位男性家长也跟着说:“我不签字都不让我看孩子,我签什么字啊!”“代表”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事情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咱们现在就是把这个事情处理好。”听了这话,这名父亲涨红了脸,神情变得更加愤怒:“你姑娘多大啊?你家孩子多大啊?我想问问……”

  站在一旁身穿夏装制服的一名警察立刻出声制止:“都控制情绪啊!别激动!”却激发了另一名红着眼睛的男性家长的反驳:“警察别说话了,领导都在这了,说吧……”一名母亲的脸上写满了悲愤,语气带着哭腔:“谁闹了?该咋说就咋说,报告上写的时间是5点多,11点钟家长才凑巧拿到了报告,你说让我们家属能接受吗?再说了,我们一直在这等着,我们四点多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11点多钟,你说咋给我合理解释。”

  那名警察看到政府“代表”被家长诘问的无言以对,帮腔道:“那报告也不是他写的,你老让他解释啥?”“代表”赶紧顺着杆爬,佯装问道:“医师呢?给解释解释。”这名家长的神情更加悲伤:“为什么当时人死的时候,打印出报告不告诉我们家里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代表”也继续维持自方才的观点:“我跟你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呢,我也没见到大夫。你们说的呢,我都听懂了……”

  一位父亲插口道:“是你们政府的人说的,8点钟的时候还在抢救。”刚才的母亲继续道:“如果当时没有生命体征,你告诉我们,我们何必现在全家人在这呢?我们现在就是纠结这个时间,到底是咋回事。”“你们到底是抢没抢救?五点多人就没了,还是我们自己发现的,谁能理解的了?”另一名女性家长拿着手中的报告,语气更加激动:“说是到这就没生命体征了,还抢救啥了。告诉我抢救了6个小时。这6个小时干什么了,谁知道啊?”

  聂权生静静地听着。根据这番对话,他大概明白这是出了什么意外。王旭的计划的进展并不顺利。不少家长们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早已去世。而这名“代表”只能在这里拖延时间,等待着实际的决策者拿出一个能化解危机的方案。

  那名母亲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仍在试图说服那名政府代表:“接受不了!孩子太小,谁也接受不了!在五点多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你们政府领导光把公安叫来了。公安都来维护秩序,一个说话的都没有。现在11点多了,让我们家属签字。就告诉我们,‘你们签字,不签字不让你看人’。”另一名父亲也被这番话点燃了情绪,怒吼道:“警察来干啥来了,来镇压来了?来维持秩序来了?”不知是哪位家长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呜咽道:“五点多钟警察来了,领导不来?不来给个说法?”

  聂权生看到那名政府“代表”脸上明显表现出不耐烦,也不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冷漠:“咱一会等大夫来,咱们了解下情况。现在吧,问题是啥呢?咱情绪吧,咱孩子吧,接受不了。但是孩子已经没了,咱们把善后处理……”

  刚才的父亲带着哭音怒吼道:“善后?怎么善后?事都没处理呢,你告诉我善后?”不少家属们哭成一片。一名母亲哭诉道:“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看着。先让我看一下孩子,是不是我们家孩子,那万一不是我家孩子呢?”

  面对人群汹汹,那名“政府”的代表不自觉地向后倒退着,想要跟愤怒的人群保持距离。脸上露出不安和恐惧的神色。但人群却没打算放过他,这名“政府代表”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人群就这样在代表的后面紧紧跟着,来到了走廊深处的手术洽谈室。聂权生也跟随人潮的末尾,走到了洽谈室的门前,透过人缝向里面望去。

  洽谈室是医院在手术中与病人家属交流的房间,它实现了无菌环境与有菌环境的有效沟通。如果在手术过程中,医生需要调整手术方案或是向家属说明手术进展,都可以用洽谈室进行交流。房间的中心有一面厚重的强化玻璃将内外隔断。只见一名年轻的警察站在洽谈室的玻璃前,维持着人群和玻璃之间的安全距离。玻璃的另一边,一名中年医生站在里面,目光冷冷地注视着玻璃另一边情绪激动的家长们。他的脸上戴着宽大的口罩,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透露着他高傲的态度和对这一切丝毫不在意的冷漠。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表现出要帮助“政府代表”解决问题的意思。就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中默默转身,消失在身后的一扇与手术准备室连接的门内。

  门打开的瞬间,聂权生看到了手术准备室里面的情况。有几个同样身穿医院制服的医生、护士好奇的向这边望过来。他们的眼神有些怯意和不安,却身处于一片安静与祥和之中,与走廊相比,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政府代表”仿佛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站在人群的中央,表现自己束手无策:“现在我们也不知道里面的孩子是什么情况。”

  一名父亲怒道:“现在啥情况不知道,问谁都是不知道。你们作为领导得告诉家属,孩子是什么情况。”另一名学生家长说道:“请你们找一个能说话的,能说的算,能负责的。人得讲理,我们在这呆了6、7个小时了。我们得知道孩子啥情况。”

  “代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医院的一些规矩啥的,我们也不懂。”这位父亲更加愤怒:“不是说你们区里已经在沟通了吗?教育局的人呢?怎么又刚知道的呢。你自己刚知道?领导派你来的吗?把你的领导找来,把医生找出来。”又一名家长一针见血的指出:“医生也不敢出来,不敢说话。”

  刚才的父亲继续怒吼着:“你他妈算什么领导啊?我问有没有说得算的,我要找领导。”这时候一直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警察再次制止:“别激动啊,都别激动。”这位父亲道:“我没激动,我就是找领导,有没有说得算的。我维权啊,为什么不让我说!区里的领导呢?市里的领导呢?我跟他激动啥啊?你们谁说得算,都在里面猫着干什么……”

  另一位中年家属拦住了这位焦急的父亲。用一种悲伤但是平静的口吻说道:“我让公安帮着跟医生协调一下,公安也不协调。然后他说,让我们一个个的去签字。我说怎么能确定是我孩子,我希望是不是搞错了,对不对?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啊。我们来了六个小时了。”刚才的那位母亲继续诉说着:“我们家长来的时候还没有别人来 ,我们是第一个到的。”那位激动的父亲颤抖着:“谁家都有孩子啊,谁家都有孩子!市里有没有人来,比你大的领导能不能有人来一个?说得算的。十几个孩子,市长、市委书记没有空吗?你们一个个领导,你们是干啥的!你们都是干啥的……”

  如果世上真的有地狱,那它会是什么样子?聂权生不知道。但他相信,眼前的景象就是人间地狱的样子。人们哭喊着、哀求着,希望一切都是谎言、是弄错了。希望有谁能够分担他们的痛苦,能够为他们说几句话,做点什么。他们的眼睛已经干涩的流不出泪水,喉咙里已经充斥着血的味道。但呼喊与哀求的最后,只是换来几句“不知道”、“不了解”、“与我无关”。聂权生的身边,有家属用悲伤的语气在讨论着时间太晚已经来不及给孩子买寿衣,小孩子能不能穿寿衣之类的问题。这本就不该是一个13岁孩子的家长应该关心的问题。

  虽然在明亮的灯光下,聂权生却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灰老鼠。他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自己与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只想要躲开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墙缝钻入阴影中。他推开走廊侧面的防火安全门,步入了点亮着绿色应急灯光的阴暗楼梯间。随着防火门在身后闭紧,那来自地狱的声音才终于远离聂权生的耳边,变成一些模糊不清、包含着激烈情绪的杂音。他抬头看向门上方的紧急出口标识。白色的小人做出向门口飞奔着的姿势,这正是他此时此刻心情最真实的写照。

  深吸了一口气,聂权生感觉自己稍稍平静了一些。他想起在医院前台时护士递给他的纸条。从口袋中取出纸条,借着紧急出口幽然的绿色灯光,聂权生很快辨认出了纸条上是王旭的字迹。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行字:第一医院中心警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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