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识货、识人头，侪勿如识相
他是个看起来热情、温和、人畜无害的人，在人生的舞台上能知趣地把握进退，倒不如说是对世态炎凉的感觉敏感，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冷傲的，甚至只在音乐里才会卸下盔甲、释放自我！卓别林的《Limelight》有天龙POA-6600配合着马克莱文森No.32放送了整晚，他喜欢在欢乐里有丝淡淡忧郁的物哀感觉，像她！
上海十月的秋风拂动窗帘，细微的窗纱飘动声惊醒了他，看着窗外的蓝天，他把手里一只用练习薄纸折叠的青蛙放到了眼前。那是有次上课时，她转身递过手里的青蛙给他，说： “侬快生日了，祝侬生日快乐的礼物！”他惊愕地笑了，第一次看见她眼里没了忧郁、第一次看见她上课也会开小差，见他没有伸手接，她把青蛙的嘴放到自己的唇上用力亲吻了一下，随即把青蛙放到了他桌上，笑着说： “青蛙活了！”
刻板的数学老师第一次看见一直的好学生，竟然上课时撕了联系薄、折了只青蛙、还把口红留在了青蛙嘴上，这已经不是上课做小动作了！还转身送给了班级最捣蛋阖学生！白发老师睁大眼睛看着她，想在她抬头时，用眼神警告她上课要专心！
没想到她没抬头，倒是转过头，他看着她的双眼示意老师在看着，她笑着轻轻说： “我从来不化妆的，难得涂一次口红，好看伐？”他看着她的唇纹回答： “好看的，是橘黄色的口红？口红不都是红颜色的吗？”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无声地笑着，随即说： “这是TOM FORD 15号黑金唇膏，橘红色的！青蛙嘴上也有了！”
他担心老师会责罚他们几句，没想老师微笑着和他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啥也没说，让后继续讲课了。那堂课，他拿着青蛙，看着前排的披肩长发，下课铃声都没听见。
一晃7年、又快到生日了，他举起了有她唇纹的青蛙，如此：背景天空的蓝色、黑金唇膏的橘红色，是他最喜欢的冷暖对比色，心想：她还在用这款唇膏吗？
Call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打回陌生电话号码，传来苏总的声音： “Ken,侬好！迭阖是我窝里厢电话，侬记下来。今早侬陪我一道去虹井路看幅地，我已经遢侬老板John讲过了，侬9点钟到湖南路、兴国路小花园等我。”
他下楼走向车棚时，碰到了老邻居正启动新买阖波罗乃茨，问他去哪里？他回答，去倷公司！老邻居讲，上来，走了！他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老邻居讲： “迭阖车子遢侬YAMAHAZEAL 250差勿多价钿，侬调一部开开伐？”他笑了： “差一部CG-125阖价鈿！勿是小钞票了！”老邻居摇摇头、笑着问： “真阖去我小公司啊？走了！？”他笑着点头。
十五分钟后老邻居把车子停进了湖南路、兴国路小花园，伊阖广告公司就在花园笃底靠兴国路的小洋楼顶层，刚进了台门幅1米8阖喷绘机，他正好可以来开开眼界。二家头落座，老邻居问： “吃啥茶，我来泡。今朝哪能介空啊？有空来白相？”他摇摇手： “茶覅泡了，吃根香烟就走。正好有个客户住了后头高邮路，约了下头小花园，陪伊去虹桥看幅地。”老邻居讲： “住了高邮路阖侪是大大户！兄弟，下趟房产广告业务要想着我啊！”他 “哈哈哈”地笑道： “我只是员外边上拍手阖仆役而已！”
他一看表，猛吸了一口烟，就和老邻居道别下楼了，他是个从来都早到5分钟的人。8点55分，一辆二厢藏青色轿车从湖南路一转到兴国路，就靠边停了他面前，车窗放下后，苏总在驾驶座上对他喊： “Ken，快上来，此地勿好停车阖！”
他钻进副驾驶座，一关门，瞬间路上人声杂音、包括鸟鸣都被降噪隔绝了，一种宁静感让心跳都平缓、神色柔和了，他脸上细微变化被苏总捕捉到了，微笑着问： “还可以伐？”他赞叹： “隔音一流！”苏总起步后，放了盘磁带，他即刻就长大了嘴，虽然他的马克来文森No.32前级搭配天龙POA-6600、阿特拉斯双8寸、5寸、1寸喇叭，音响效果已经是脱俗了，但是还是被眼下这车载音响折服到张大了嘴巴！
苏总微笑着，但是得意之色还是掩不住， “呵呵呵”笑着问： “晓得啥曲子伐？”他像回答试卷一样： “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Royal Concertgebouw Orchestra由里卡多·夏伊（Riccardo Chailly）指挥演奏的Shostakovich《Waltz No. 2》！”
苏总调高了音量，他轻轻说到： “这是荷兰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 1993年的棚录版 ，诠释了 ‘丝绒般的精致’: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极其平衡的声场，乐器的分离度很高。清晰听到萨克斯那带有怀旧感、慵懒的颤音，弦乐群展示了丝绒般顺滑的温暖质感！夏伊的处理非常内敛，三拍子的律动极轻盈，更像一场室内舞会，带有一丝淡淡的忧郁。”苏总递了根软中华给他，示意他边抽边说，他摆手示意车里不抽烟。
苏总放下烟，示意他继续说，他笑言： “俄罗斯人总是掩饰天生的忧郁，但这辆隔音效果出众、声场优雅的法国车，让俄国作曲家的忧郁灵魂显现了！俄罗斯的优雅传承于法国，忧郁也是吧？可惜只造得出伏尔加这种油老虎！倒是苏总，侬绝对是职业发烧友啊！车载音响已经优雅精妙如此，我勿敢想象侬窝里阖设备了，哈哈哈！”
苏总听他说完，点上了香烟，示意他一起抽，他还是婉拒了： “这么好的车里抽烟，是罪过啊，哈哈哈！”苏总笑着问： “晓得迭部老坦克是啥阖车子伐？”他认真回答： “雪铁龙CX20,整车流线型设计，后挡风弧形玻璃，跑垫随车速自动调校高度，转向随车速调整回馈力度，在跑道上速度超过F4战机！老坦克阖技术至今也是领先的，苏总保养了介好，看勿出有15年车龄阖！老坦克形容上趟侬来工地开阖VOLVO GL-240比较合适，那一部是真阖铁甲舰！”他想起了老邻居的波罗乃茨，呵呵呵！
苏总笑着说： “Ken, 侬喜欢音乐、车子，阿拉有相同的喜好！”他点点头，苏总接着问： “侬为啥完全回避了我遢侬加拿大老板John的 ‘北美落叶松别墅’项目？最早还是侬牵线阖！”他笑着说： “不伐其功，不矜其能，我只是个音乐爱好者，哪有作曲、上台的能力？自知者明！像现在有车子可以欣赏，就很知足了，哈哈哈！”
雪铁龙CX20从吴中路兜进了虹井路，苏总把车停在了一处在做动迁的地块上，下车后告诉他是一个局长的女朋友托过来阖项目，他笑笑，苏总说： “关键是阿拉有三幅地块阖动迁在局长辖区里，人家女朋友开口，我无法拒绝阖，呵呵呵！”
他问，地块有2万方了吧？苏总答到： “眼光蛮好，2万出头一点点，关键是容积率是6！”他笑了： “边上侪是3啊？！”苏总笑答： “局长女朋友福气好啊！”他想这是另一个世界、另一层面的生意了，怪勿得秦少爸爸安排秦少也去了房产公司。
“我勿懂房产开发，也嚒背景，苏总邀我来看看眼界，真是有心了！”他笑着感谢苏总， “Ken,讲得出边上楼盘容积率是3，已经勿是外行了，侬覅太谦虚了。讲讲看此地造别墅，还是排屋，多层？”他看着一部挖机，心想这挖机进口生意是嚒机会做了，嘴里回答到： “此地离虹桥路一站路，别墅可以卖出好价鈿，但是浪费容积率了！倒勿如造6层楼的复式跃层排屋。造价低、工期短、理念新、市场捧！”
苏总听了，许久嚒发声音，点上了软中华，吸了一大口喷出一个大烟圈，看着他说： “我请了台北房屋阖周小姐帮我做全盘开发企划，结果是建议别墅、多层、排屋侪塞进2万方的小区里，讲是分层营销模式。侬刚刚讲阖，合我想法！我呢，事体多勿过，此地项目下趟侬多来来，代表我来看看！向小周表达我阖思路！”
他笑着讲： “苏总高看我了，这需要专业知识的。”苏总回答： “到车上去讲。”二人坐进雪铁龙CX20，关上门，苏总递给他一只厚信封， “Ken,迭阖是预付侬过年后的三个月工钿，相信勿会比John付侬阖少，但是侬勿用每天开摩托车去川沙工地了，太危险了！其次，这是从动迁到销售、清盘的项目，侬做过一次就侪懂了，机会难得！”他嚒声音，苏总继续到： “24幢北美松木别墅套材已经进港，年底清盘，过年就结案了。留在John公司做销售，勿如切身历练房地产开发的全套流程！”
雪铁龙CX20停在了阿山饭店门口，一进门阿山就对他招呼： “长长远远勿看见了，大佬倌！今朝哪能话头？来望望我？吃中饭还有点早了呀！”讲好就去账台拿了包短 “555”，打开递了根给他，他笑着接过烟，指指身旁的苏总讲： “迭阖是真真阖大佬倌，哈哈哈！”阿山招呼到，侪是我阖大佬倌，请坐、请坐！
阿山转身去泡茶，苏总问侬认得老板啊？他笑着回答： “老板阿山，蒋胜年！认得阖，以前常常来，后来去了实业，就来了少了。”阿山端茶来阖辰光，手里多了包中华，递了根给苏总，他笑着问： “侬哪能晓得大佬倌吃国烟阖？”阿山笑着对他讲： “吾尼开饭店阖，识人头是最基本阖！”讲好，替苏总点烊了软中华。
苏总摸出二张青币，对阿山讲： “麻烦侬配二只菜，吃早中饭，嚒事要少！”阿山只拿了一张，笑着讲： “阿拉小店，大佬馆二杆子，荤素四菜一汤100元够了。”
阿山转身去了灶头间，他摸出了信封，双手递给了苏总，说到： “谢谢苏总信任我、为我着想。我答应侬过好年来此地项目，但是工资勿用预付，到辰光月结就好了。我阿奶讲 ‘无功不受禄’，我是老法人教出来阖。”苏总把信封推还给他，讲： “权当备用金，我有时顾及勿到一些细节，侬就帮我打点一下，自家记一下，向我报销！”话说到这份上，他接下了信封，到账台点钞机数了一下，写下收据给了苏总。
苏总苦笑着接过收据，说： “Ken,侬是个看似古板、实则处事严谨、处世豁达的人,我嚒看错侬!”他刚要回答时，腰间拷机响了，他一看号码，心狂跳，对苏总笑了笑说： “一直记得阿奶讲：比识字、识货、识人头还要紧阖，是自家做人要识相！”
阿山端菜出来，正好听见，笑着附和到： “迭句老古话，尼老阿奶也遢我话起过阖！”三个人侪笑了：有些话，要到人生积澱到一定厚度才能通透！
待续
我阿娘第一次见厨师长，就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昏黄灯光下，烧桂圆、蛋。
有意思，结尾却是Ken记得阿奶唇里吐出的人生金句。
我也识相打住。
不过，以Ken的个性这是当然的选择。
做官做生意，关键还是性格是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吗？记得那时刚进办公室听说卢湾区副区长因为没有背景，当年为了一块地皮给港商得罪了太子党下狱。
放眼连载至今的全书，Ken是一个把那个转轨时代所有时髦行当玩到降维打击的顶级“斜杠玩家”。他手里握着含金量极高、连上图管理员都看不懂的美国联邦航空局航空维修执照（FAA A&P）；他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带着涉外长程领养团；他是个极致挑剔的发烧友，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顶级奢侈的前级马克莱文森（Mark Levinson）No.32与后级天龙（Denon）POA-6600调校着保尔·莫里亚的《乒乓之恋》、马士卡尼的《乡间骑士》和龙飘飘的《晚风》；在老上海租界马路上，他胯下那辆诞生于静冈磐田工厂的四缸顶级叛逆街跑雅马哈（YAMAHA）ZEAL 250，可以轻易轰出130码的撕裂流星。
甚至在苏总那辆传世黑科技雪铁龙CX20的静谧车厢里，他都能像回答顶级考卷一般，一语破译出里卡多·夏伊指挥荷兰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演奏的肖斯塔科维奇《第二爵士组曲·圆舞曲》里那抹“丝绒般的精致”。这种将车速、声学与西式优雅玩到登峰造极的世界，让他看起来完全是个西化的时代弄潮儿。
然而，龙华六月雪在这一章里，却用那个厚厚的预付工资信封，无情地剥开了所有这些时髦的西洋外壳，露出了Ken长在肉里、刻在骨血里的中式灵魂。面对苏总抛出的容积率高达6.0的局长关系地块、以及通往房地产开发全套流程的泼天富贵与阶层跨越，Ken没有在特权与资本面前有一丝一毫的依附。他清清爽爽地退回预付工资，用一记冰冷、严谨的备用金收据封死了所有贪婪的合围。
他的这份傲骨，不是来自西方的契约精神，而是来自那个清末民初阿奶跨越世纪的终极教诲——“无功不受禄”，以及最力透纸背的那句“比识字、识货、识人头还要紧阖，是自家做人要识相！”
大办公室里穿西裤的文科状元们以为自己“识字”，开具远期信用证的大鳄们以为自己“识货”，八面玲珑开饭店的阿山们以为自己 "识人头"；
可在这场利益大清洗前，唯独活在阿奶中式训诫里的Ken，知趣、知进退、不依附特权、不为权贵作佣。这，才是一个上海海派男人最顶级、最干净的“识相”。
熟念数念，陌语莫语。尾声处那声跨越时空的Call机震动，让Ken的心脏在那个当年在数学课上折了纸青蛙、留下TOM FORD 15号橘红唇纹的海外“她”的号码前瞬间狂跳。七年前那抹橘红的西洋唇印，是他至今无法戒断的昨天；而身前这桌百元家常菜是要Ken面对的今天。
外在的皮风衣、顶级音响和叛逆街跑，只是他的身外之物；而阿奶的教诲“做人要识相”，才是他在这场时代的暴风雨里，哪怕推倒重来、由零开始，也让灵魂笃定的定海神针。
博主这一章将上海闲话的机锋、商战的硬核与中国传统文人的傲骨完美咬合在一起，而初恋“她”在这个最微妙的节点上突然打来Call机，直接让Ken在昨天和今天之间陷入了最剧烈的撕扯。静待这通海外来电与小龙女对Ken的涵容，掀开动人心魄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