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要到了。Bob贴心地一早安排好谷雨家人来探视的时间。至于家庭房的待遇,谷雨婉言谢绝了。在这一段时间和囚犯的接触中,他深刻了解到了很多囚犯家属的无奈和痛苦,尤其是有年轻妻室和孩子的。谷雨不忍心占用他们来探亲相聚的机会,也不想总是给Bob添麻烦。
上诉程序已经开始。Liz很专业,效率很高,但她也多次提醒谷雨,上诉法院主要审查初审法院是否存在法律错误,而不是重新审理事实。虽然也会有激烈辩论,但没有陪审员,只有三名法官审理。可能的结果:维持原判、推翻原判、打回初级法庭重申。
Liz说年底节假日多,所以案件会有积压,估计要到新年之后才会等到排期。这样一来,谷雨反倒是踏实下来。他很快开始安排自己的学习计划,注册了春季大学的网课,学犯罪学,学心理学,学电脑,学法律……每天依旧认真地锻炼身体,依旧认真地思念着立夏。
Bob时不时在晚上叫谷雨去办公室,给他和家人视频的机会,也顺便带点有营养的东西给他补身体。谷雨总是笑着说:“这辈子没有这么清闲过。”
Bob的大手握住谷雨的肩膀,捏一捏,摇一摇,感叹道:“你的定力好啊。将来堪当重任。”
不过,谷雨心里其实对未来不敢有任何想法。自己的犯罪记录,将会给他带来很多的不便。警局算是彻底回不去了。想办理持枪执照,想开自己的侦探公司,都会有麻烦。甚至,找工作都成问题。想想自己辜负了恩师David的期待,谷雨心里有说不出的憋屈。南加州的气候干燥无雨, 谷雨经常嘴唇干裂出血。不经意在嘴角唇上尝到的一丝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想到心里那总是愈合不了的伤口,让他有说不出的无力感。
他不敢问自己:如果立夏没死,却不来联系自己,是身不由己,还是又失去了记忆?鉴于她以前发生过失忆的事情,那么再次发生也不是不可能啊。而在她被重塑的人生里,还有自己的位置吗?她会不会遇见另一个人,会不会爱上……
停!
他也不敢问自己:如果立夏真的死了。自己今后的人生将会如何?这场对爱情残酷的杀戮,是否有鸣金收兵的一天?自己真的能如大家希望的那样,忘了吗?
停!
他的思绪不断翻滚,大浪滔滔,却一次次被另一个理智的自己喊停。他不能多想,不然剩下的成百上千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他要专心,要耐心,要横下一条心来,为最终的自由做好准备。
他盼望着春天早点到来,可以开始学业。
另一个准备展开学业的人,是Teresa。她终于排队等到了探视时间。
“我要回到学校读书了。”她笑着说,清瘦的脸庞比以往多了一些红晕。
谷雨有点惊讶:“你律师干的好好的,怎么,要转换跑道?”
Teresa点点头:“对,转换跑道,或者说,是找回初心。我在法学院就一直对犯罪学和刑法感兴趣。不过,父亲觉得我应该当个商业律师,说是合适女孩子,对家族生意也会有帮助。我毕业之后进入这间律所做刑法律师,父母一直不满意。”
“你是个很优秀的刑事案件律师啊。应该是真的喜欢。”谷雨饶有兴趣地说。
“我挺喜欢的。但是,我知道自己的短板。我其实不适合当庭审律师。虽然成绩不错,但是压力很大。Liz是我师姐,她就比我合适干这个,也干得如鱼得水,比我轻松。可以很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我其实更喜欢安静,和数字、文件打交道。不怕你笑话,我觉得自己算是有数学天赋的。法学嘛,真的资质平平。”Teresa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让你碰见我这个菜鸟了。”
“哪里啊。”谷雨也笑了:“名校的菜鸟都很有战斗力,何况你是高材生。我很幸运,谢谢你。”
Teresa眼睛闪亮地笑着摇头。谷雨这才注意到她戴了隐形眼镜,细长的双眸、细长的睫毛,忽闪之间,有说不出的灵动飞入发鬓,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雨后的清新和生机。
“那么,你要回学校学什么呢?将来的职业方向是什么?”谷雨问。
“犯罪会计学,forensic accounting。我在申请硕士项目,明年秋季入学应该没问题。我已经收到好几个面试通知了呢。这几年的工作经验和我的法学文凭,还是有帮助的。”Teresa停下来,认真地看着谷雨说:“明年咱们一起念书。加油!”
“好!”谷雨结束会面,起身回牢房,发现自己一直嘴角上扬——-那是刚才Teresa带来的新鲜能量。仔细回味,谷雨心里充满了感恩。
感恩节前,Steve开车带着郑秋宜和爷爷,来南加州探视谷雨。这是他入狱以来的第一次。在会客室短暂的拥抱中,谷雨感受到的尽是分别带来的酸楚。
爷爷老泪纵横,默默地坐下来抹眼睛。
“爷爷,怎么瘦了啊?”谷雨握着爷爷的手问。
“我呢度(这里)……”爷爷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哽咽道:“好不平。”
“我知道。不过爷爷,你也看见我都很好啊。Bob对我照顾有加,总是给我带好吃的东西。大家也都比较友善。我自己住一间房,条件不错呢。”谷雨安慰爷爷,抬眼看看妈妈和继父,说:“唔使担心。时间总是会慢慢过去的。我争取把大学学分修完。其实没有剩下多少学分啦,我就能毕业呢。”
“Rain,我和你妈妈在商量着是否我们三个人搬到南加州。这边一直有学校对我感兴趣,找个教职应该不难。这样也不用两边跑了。”Steve说。
谷雨有点意外,心里尽是感动。他垂眼想了想说:“我看啊,不要麻烦了。爷爷在那边住惯了。看病也熟悉了。还有你们的地产投资,还有立夏的房子……”
立夏的房子如今依旧空着,郑秋宜经常去照看一下,也替他们交付各种费用。谷雨一想到这个,就愧疚。他虽然心里万般不舍,还是说:“妈,把立夏的房子租出去吧。”
郑秋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你放心。等你……到时候,你自己决定如何处理。”
谷雨知道,自己会竭尽全力保留那个房子的。那是立夏的家,她会回来的。
“对了,”Steve插话道:“差点忘了。立夏有个香港朋友,叫沈无寒的,你认识吗?”
谷雨周身一震,说:“认识,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打电话过来,说在旧金山。但很快会去香港。他已经知道了立夏的事情,问了一些问题。听起来,他对所谓的车祸有怀疑。Rain,这个人你熟悉吗?”
谷雨摇摇头:“不熟。是立夏在香港认识的朋友,电脑高手。他留联系方式了没?”
Steve连忙掏出来一张字条,把上面的信息告诉谷雨。
“我记住了。谢谢!”谷雨热切的目光投向Steve,却在他眼里看见了有所保留的担忧。
“孩子,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只是希望你……”Steve顿了一下,找到合适的词,说:“希望你能理性对待。”
谷雨点点头。
那天回到牢房,谷雨坐立不安,心急如焚地等着晚上有机会去排队打电话。无奈队伍太长了,而Bob那天忙得要命,还提前回家了,彻底断了谷雨破例主动去找Bob的念头。
谷雨彻夜未眠,琢磨着沈无寒的出现将会带来什么样的机会。“也许天不绝我!” 想到终于可以切实地开始寻找立夏失踪的蛛丝马迹了,那无端端出现的热望,仿佛是炉中被拨弄的木炭,原本被包裹在内心的炽烈,见着丝毫氧气,又燃起来火苗。直烤得谷雨周身燥热难耐。
第二天是感恩节。Bob晚饭后才得空叫谷雨过去。谷雨没顾上吃Bob太太做的火鸡三明治,直接握住他的手臂说:“我要打电话!”
谷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沈无寒正坐在桌前发呆。他刚刚和新加坡的父母通过电话,姐姐也正好带着男友过去,很久没有团聚的一家人相谈甚欢,对于沈无寒即将回香港工作,大家都很开心。但放下电话,沈无寒就心酸了。
这两天金浙和他一起参加了旧金山行动总部的好多会议,学习了一大本的条例和法规。沈无寒日渐意识到这次行动的重要性。一方面他热血沸腾,对于能够拿到这样的机会而兴奋;另一方面,老实说,他有点怕了。这就是实打实的间谍活动啊。他的骇客行为,第一次成为了职业技能。
最为难的地方,根据规定,一旦任务开始,无论是否有行动,沈无寒将不被允许私自骇客任何网站。
于是,他连着几夜都没睡,拼命抓住最后的机会查找立夏的踪影,不惜大着胆子骇入了天津市政府部门的网站。
接起来电话,沈无寒没有过多的寒暄,马上告知谷雨自己的发现:“车祸记录、送医记录、验尸记录都看起来没问题。后面也没有Summer的出境记录。可是,我发现了一个疑点。”
“什么?你快说!”谷雨呼吸急促道。
“我在天津各大火葬场的内部网络里,找不到Summer的火化记录。当然,不排除有的火葬场没有完善的电脑记录。但我觉得她小姨这种人,不应该随随便便找个小火葬场去办事情的。”沈无寒说,并没有注意到电话那边谷雨的声音变了。
谷雨带着哽咽说:“立夏没死。我不相信她死了。谢谢你!”
“后面的调查会很困难。Rain,我即将回香港工作,一段时间都无法在网络自由出入了。嗯……希望你能理解。不过,我会找朋友帮忙继续调查的。你自己多保重!”
“对了,还有一件事。”谷雨赶在沈无寒挂电话之前说:“立夏给过我一本家传的药典复印件。她说不放心小姨会惦记着把药典据为己有。她提到过银行保险箱之类的。”
“为了一本药典杀人?”沈无寒不解。
“不一定是杀人。完总觉得这本药典和立夏的状态有联系。我这段时间没事就翻看研究了一下,发现都是施毒解毒之道。虽然我不能完全明白,但我感觉到立初霜希望掌握这些医术。她……不会学了这些,用在立夏身上吧?”
听了谷雨的分析,沈无寒不寒而栗。“难道是利用毒药控制了立夏?”
“完全有可能啊。然后……带立夏离开?”谷雨恍然大悟:“她的出境记录是去荷兰,但没有立夏的。那么立夏只能被偷运出境。航空偷运不容易,应该是走了陆路边境,或者坐船。”
“这么说,应该是和黑帮有关系了?”沈无寒嘟囔道。
谷雨质疑:“在大陆,也许是白道。我一直怀疑立初霜逃到了南美洲,哥伦比亚和墨西哥都有可能。如果能查到她从荷兰去了哪里就好了。而且,也有可能她给立夏搞了假护照,换了名字。”
沈无寒心里一惊,赞叹谷雨的分析能力真的不一般。
“对了,我之前给过立夏一个网址,告诉她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上去给我留言。”沈无寒说。
“真的?太好了。”谷雨的提高了音量,但是很快声音又低了下去:“她一直没和你联系,说明她的状况……”
谷雨没说下去,沈无寒却听得完整:他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会尽力的。你多保重。”这安慰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挂了电话,沈无寒将先前的忧疑一扫而空。这次跟着金浙参加行动,不仅仅是一份职业任务,更是寻找立夏的一条途径。要想找到立夏,必须先找到立初霜。
回到牢房,谷雨兴奋得不停在狭小的空间打转。立夏没死,立夏没死!今天终于有一个人相信他了。
立夏,你在哪里呢?你还好吗?无论如何,别害怕,坚持住,我们一定把你救出来!
以往的甜蜜,在记忆深处向他召唤。可是此刻他不敢回头张望。他害怕,回味有关立夏的美好,会让时间过得更慢。从今往后,他必须把目光放在远处,拉扯着被拘禁的无奈的日子,向前飞奔。
抱着心酸的愿景,谷雨终于坐在小床上靠着墙睡着了。梦里他捧住立夏的脸,不断地重复着:别怕,别怕,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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