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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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叶片儿与沙美丽》之七:以背为地

(2021-08-09 10:34:50) 下一个

早些年还没有“被小三”这个概念,只有赤裸裸的第三者,因此当一对夫妻之间有了某个人,这个插足者只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顷刻之间就会跌进万丈深渊……然而,随着社会朝着越来越堕落的方向发展,所谓第三者有增无减,于是乎就有人开始研究隐藏在第三者背后的真正原因,世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最不道德的,也许是第一者或者第二者,而不是第三者。

这个研究成果,直接扭转了有关第三者的舆论导向,所谓冤有头以及债有主,从此人间避免了不少窦娥冤。

某天沙美丽的女同事兼好朋友关心,邀请她去参加一个文艺沙龙,说她哥哥同学在一个居民楼的空房里办的;沙美丽颇感意外,从前只是在小说和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她想象不出在自己城市里出现的模样,于是乎立刻心生好奇,晚上下班时,两个女孩子在路边小摊各吃了一碗馄炖,就直奔那个沙龙。

她们骑着各自的自行车,来到一幢不新也不旧的居民楼里,两个房间被打通了,白色石灰墙外加粗糙的灰色水泥地,墙上挂了一幅又一幅的画,从踢脚线一直挂到天花板,有油画也有国画,油画镶嵌在画框里有许多都竖着摆放在地上,没有镶嵌的就直接用图钉按在白色墙壁上;也许是宣纸太薄的缘故,国画基本上都裱成了卷轴,有横幅也有竖幅,据说都是本市年轻画家们自己的作品,在场的有几个年轻男画家以及他们带来的朋友。

沙美丽非常失望,因为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文艺沙龙,甚至连画展都谈不上,不过既然来了,抽身就走也显得不太礼貌。

关心为哥哥的同学和沙美丽相互做了介绍,哥哥的同学名姓白名云,他有一张如同女孩子似的鹅蛋脸,单薄的身材既不高也不健壮,他笑着向沙美丽伸出手来,只握了握沙美丽两三个指尖,以此表示他是一个有分寸的人。

沙美丽去看墙上和地面的油画和国画,当看到自己认为好一些的作品,就伫立在画前凝视一番;而关心则与白云在一旁说笑,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不久有个瘦高的青年画家来到沙美丽面前,他脖子后面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刷,拿着醒目却毫不张扬的金黄色硬包烟盒,抖了一下手腕,一支烟就灵巧地从烟盒里弹出一截,送到沙美丽面前。

沙美丽望着烟盒上有三个字形富态的“5”字,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抽出这支烟,还没有来得及放在两唇之间,男青年就按亮打火机送上来,沙美丽只好对着火点燃了这支烟,而男青年又抖出了一支烟,用牙齿咬出来叼在自己的两唇之间,并为自己点燃了这支烟,然后指着沙美丽正在看的那幅国画,说这是他的作品,同时给沙美丽讲解着花鸟的写意手法,白云这时笑嘻嘻地走过来,问:“二位聊什么呢?”

“我们正在看我的这幅作品。”

瘦高青年说着,递给白云三五烟,白云抽出一支放在唇上,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几乎没有吐出烟雾,然后又轻轻揽了一下沙美丽的腰:“走,到那边看一下我的作品。”

沙美丽感觉到白云有些无礼,但又不好说什么,因为毕竟他表面上所呈现出现的,始终都是客客气气的。

白云的油画是一个全裸少女站在草坪上,背景和身旁都是长着眼睛的白杨树。

沙美丽直截了当地说:“我感到这个女孩儿被你画的吧,有点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另外女孩儿周围的白杨树,长得好像也不是地方。”

白云笑着解释:“本来我想让模特手里拿点儿什么,但脑子一直有安格尔的《泉》在作怪,就感到不管我让女孩儿拿什么,都不能和《泉》相媲美,有点儿画蛇添足的味道,只好放弃了,——《泉》那幅画,你知道吧?”

沙美丽点了点头:“我知道,忘记是在《世界文学》,还是在《外国文艺》上看到的,差不多每一期都有名画介绍。”

白云露出被惊到的表情:“像你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孩儿,现在已经不多了。”

沙美丽感到白云的夸奖有些突兀,就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笑容十分妩媚。

白云于是乎谈起了文艺复兴三杰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与拉斐尔,接着又谈梵高和毕加索的经典作品,沙美丽不好意思说这些常识我都知道了,只能一边抽着三五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作品,——这是沙美丽平生第一次抽烟,她并没有往肚子里咽下去多少,每一口都是浓浓的烟雾吐出来,然而一支烟即将抽完的时候,她还是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就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只好慌忙去找关心告知自己的情况,跟过来的白云听完之后,问沙美丽:“你这是第一次抽烟吧?”

沙美丽点了点头,关心责怪白云:“谁让你给美丽抽烟的?”

“关心,你这就冤枉我了!这烟不是我给的,是我一哥们儿给的。”白云指了一下瘦高个青年,依然妩媚地笑着,“美丽这是在醉烟呢,三五烟很有后劲儿,——我过去也醉过烟,我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

关心抱着双臂,冷冷地看了白云一眼,不再说什么。

白云搬来一把折叠椅,展开之后让沙美丽坐上去,沙美丽这时已然四肢无力了,只好瘫坐在折叠椅上,关心在她身旁站着,白云说他要到楼下买东西,不久就拎个塑料袋回来,里面装了三罐健力宝,对沙美丽说:“你喝几口,这种饮料可以醒烟。”

沙美丽接过白云递给她的健力宝,结果拉开拉环,饮料喷了沙美丽一手还有衣裤上,白云赶紧拿来一条毛巾递给沙美丽,然后他笑着对关心说:“小心喷到画上,画就不值钱了。”

关心把手中的健力宝放在白云的胳膊上:“怕喷到你的画,你帮我开。”

白云小心地先拉开一点缝隙,放一下里面的气体之后才揪下拉环,笑着递给关心。

沙美丽喝下第一口健力宝时,胃里的恶心马上就消失了,接下来她也不再晕眩了,身体也开始恢复着活力。

关心问沙美丽:“你没事儿了吧?”

沙美丽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没事儿了,咱们走吧。”

关心点了点头,拉起沙美丽就走,白云追出门去:“我送送你们。”

沙美丽看了看关心,关心头都不回地对白云说:“不用了,你回去吧。”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的某天下午,张师傅在楼下喊沙美丽接电话。

沙美丽到传达室拿起桌上的电话,白云在电话那边说,他人已经到了学校门口,让沙美丽出去一趟。沙美丽放下电话走出学校大门,只见白云倚在一辆庞大的摩托车座上,车把上还挂着两个头盔。

白云的笑容还是那么妩媚:“沙美丽,等你下班了,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吧,你看一下整个城市的风景,感觉会很不一样的。”

沙美丽问:“关心知道吗?”

“她为什么要知道?”

“我是通过关心认识你的,她当然要知道了……”

“我又不认识她,我只是跟她二哥是同学。”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出去兜风的。”

沙美丽说完,扭头就往学校大门走,任凭白云在身后如何叫她,她都不再回头,径直走进关心的办公室,把白云刚才来找自己去兜风一事告诉了关心,关心问沙美丽他怎么没来找我呢?沙美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关心又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沙美丽回答:“咱们是这么好的朋友,我不想绕过你,去跟你的熟人来往,——我觉得这样不合适。”

关心淡淡地笑了:“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是你们两个谁的家长,你们想怎样来往,跟我没一点儿关系。”

沙美丽并没有因关心话里的火药味,而觉察出潜在的危机,她只是感到作为班主任老师的关心,一句“我又不是你们谁的家长”,已经打上了明显的职业烙印,因为关心时常会找所谓差生的家长,到办公室里听她训话。

从此白云时常会在沙美丽下班回家的路上,骑着摩托车在她身边呼啸而过,然后停在沙美丽家楼房的侧面,这是沙美丽上下班的必经之路,白云总是在这里请求沙美丽跟他出去兜风,而沙美丽也总是拒绝之后独自回家。

当时骑摩托车的人极少,白云在大街上显得分外招摇,沙美丽几乎每一次都在想这么单薄的身体,是如何控制住那么大的车辆呢?

沙美丽依旧把白云来找她的事情讲给关心听,——第一次关心笑骂白云脸皮厚,第二次关心在沉思默想,第三次关心哭着说:“沙美丽,为什么总是有人追求你?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男人追过我?!看来我要是想结婚,只能接受别人的介绍了,可是我不想让别人介绍,我也不想主动去追求男人……”

关心的这番话极其坦率,令沙美丽既震惊又内疚,她感到自己伤害了朋友,于是她过去拥抱着关心,帮她擦拭脸上的泪花:“对不起,——关心,我真的感到很对不起你,我没想要伤你的,我只是不想背叛友谊……”

白云对沙美丽的纠缠,从夏天开始跨越一个秋季,迎来了寒冷的初冬。

那天沙美丽下班,冬季傍晚的天空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当她快要走到家的时候,依然是楼房的一侧,白云站在他那辆摩托车的旁边,他摘掉白色棉布口罩,悲痛欲绝地拦在沙美丽面前:“沙美丽,你这是想逼我割腕自杀吗?”

沙美丽的左腕,立刻产生了一股刻骨铭心的疼痛,她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左腕,皮棉手套的冰冷触觉,导致那割腕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她不得不想到了孟霞,——尽管那次与沈总里程碑式的交谈,她似乎走出了孟霞自杀的心理阴影,然而那埋藏在心底的痛楚,遇到适当的时机,依旧会跳出来。

白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只有你能拯救我,——救救我,你救救我吧沙美丽……”

“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家跟我妈说一声。”

沙美丽好言安慰着白云,回家对母亲撒谎说,关心身体不舒服,她要去关心家陪她,有可能很晚才会回来,母亲问:“你不吃了饭再去吗?”

“关心让我到她家去吃饭。”

“你早点儿回来。”

“嗯,知道了。”

由于沙美丽和关心彼此都在对方家里吃过和留宿过,母亲很自然就同意了,锁门的声音叫亮了走廊的声控灯,沙美丽一边下楼一边想:这次一定不能再出人命了!

白云看到沙美丽过来,把摩托车头盔戴在沙美丽头上,并帮沙美丽调节好带子的松紧,然后他跨上摩托车启动之后,对沙美丽说:“坐上来。”

沙美丽坐上摩托车后座,白云又说搂着我的腰,沙美丽迟疑一下,双手抓住白云羽绒服的两侧,白云大吼:“衣服那么滑,小心我把你甩出去,——搂着我的腰!”

当摩托车向前滑行的时候,沙美丽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她只好搂着白云的腰,这是她除了外祖父、父亲和弟弟,第一次与异性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最终摩托车在一幢旧楼前停下,楼道里的灯泡全是坏了,两个人摸黑上到三楼,白云用钥匙扭开一户人家的木门,拉亮灯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了起来,进门就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床上的被子和枕头胡乱堆在一起,一张长桌和一把木椅,另外还有一个小冰箱,厨房和厕所都在走廊里,标准的筒子楼。

当时全市尚未安装暖气,房间里有时候比外面还要冷,因此人们即便是在房间里,也不敢脱衣裤和棉鞋,只是摘掉口罩和手套而已。

白云从冰箱里拿出腰果、牛肉干、酒心巧克力以及一瓶红葡萄酒放在长桌上。

沙美丽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想……想要伤害自己?”

白云没有回答,剥开一颗酒心巧克力送到沙美丽嘴边,沙美丽的脸躲开了,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没有灵感了,再也画不下去了,可是我除了能画点儿东西,又不会干别的,——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什么总去骚扰你吗?因为你是我的缪斯女神,只有你能给我带来灵感,沙美丽,你救救我吧。”

沙美丽有些生气,她的直觉开始蠢蠢欲动,白云分明就是在拿自杀欺骗她,于是乎她拿起自己的皮包就要走,白云冲过来紧紧抱住沙美丽的皮包,带着哭腔说:“沙美丽,你千万别走,你走了我真会自杀的,——我让你看一下,看一下我的自杀证据,你就相信我不是开玩笑的!”

白云放开沙美丽,挽起自己的左腕袖口,露出一道缝过针的割腕伤疤,沙美丽忍着自己左腕的疼痛,去看白云手腕上的伤疤,白云按亮长桌上的台灯,把自己的左腕放在台灯下,拉开唯一的木椅让沙美丽坐上去。

沙美丽坐在椅子上,仔细盯视着白云左腕上的伤疤:“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白云于是乎就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为了绘画,可以舍弃一切的事业狂,沙美丽听着听着,就谈起了孟霞,并要求白云回答她,孟霞为什么要自杀,白云分析出几条原因,其中一条是失恋。

沙美丽沉默了,白云趁机给两个白色玻璃杯而不是高脚杯里,各倒了大半杯的红酒,并问沙美丽:“你不会像抽烟似的,也是第一次喝酒吧?”

“不是,我还可以喝点儿葡萄酒和啤酒,白酒我喝不了,太呛。”

“那我们就喝点儿葡萄酒暖暖身体吧,太冷了。”白云指着放在墙角的收录机,水泥地上还有一二十盘磁带,“要不要再放点儿音乐,伴奏一下?”

“别放了,太吵。”既然眼前这个白云不打算自杀了,沙美丽很想回家独自去怀念孟霞,“你送我回家吧,希望你以后珍惜生命,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先喝点儿葡萄酒吧,暖一下,路上会舒服一些。”

沙美丽感到白云说的有道理,就接过玻璃杯,白云和她碰了一下杯,两个人于是乎就开始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吃着腰果和牛肉干。

白云突然单膝跪地,抓过沙美丽没拿杯子的那只手,用嘴唇亲吻一下她的手背,仰起脸深情款款地说:“美丽,你要是现在就走,等于要了我的命!”

沙美丽感到白云的话实在不着边际,她甩开白云的手,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你不是没事儿了吗?快点儿送我回家!”

“美丽,我有事儿,——你今天要是走了,我肯定活不到明天!”

沙美丽的脑子里,在遐想着白云活不到明天,会是怎样一种景况。

“美丽,要说干我们这一行的,画过不少一丝不挂的女孩儿,不说阅人无数吧,也算是见过一些人,但像你这么超凡脱俗的女孩儿,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你让我眼睛一亮,你是我生命的光,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缪斯女神,救救我吧,——算我求你了!”

白云说完,才从地上直起他那只弯曲的膝盖,把自己玻璃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酒瓶,对着瓶嘴喝光了,说:“你看我都喝成这样了,骑不动车了……”

“我自己回家!”

沙美丽感到白云就像个在家长面前耍赖的孩子,简直太不懂事了,她拿起自己的皮包又要走。

“你想让我和孟霞一样自杀吗?!”白云歇斯底里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汪汪地说,“沙美丽,你走吧,你走了以后,明天就会收获一具尸体,——我什么都画不出来了,不如死了算了!”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沙美丽的要害,她原本就对孟霞的自杀耿耿于怀,她不想再看到同样的悲剧,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不管这个人是谁。

白云觉察出沙美丽的态度软了下来,立刻又开了一瓶红酒:“谢谢你美丽,我知道你是个善良女孩儿。”

冬去春来,万物开始在陡峭的春寒里复苏,然而沙美丽并没有往年那种春天来临的喜悦,因为她的胃一直在翻江倒海,任何味道闯进她的嗅觉,都一律异常难闻,她每时每刻都在恶心,并且无论如何喝碳酸饮料以及吃山楂糕,都完全不起一丝一毫的作用,如此这般地煎熬了十多天,某天沙美丽那已经垂死的直觉,蓦然回光返照了一下,她想:我是不是怀孕了? 

这个想法犹如五雷轰顶,她慌忙跑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给孕妇看的书,不看不知道,一看自己的症状,果然就是怀孕。

当白云再来找沙美丽的时候,沙美丽说自己可能怀孕了,没想到白云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看来,只能打掉了。”

“你怎么想也不想,就说要打掉呢?”

“反正我不想要孩子。”

“那……我们可不可以先回家,跟自己的家长说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我不想跟家长说!”

看见白云有些恼怒,沙美丽也气得半死:“如果我们结婚了,不跟家长说行吗?!”

白云双手抱着头,声调顿时柔和下来:“这太突然了,你让我再想想……”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想跟任何人结婚,还是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你想的这样!美丽,我知道你是第一次,那天床上的血可以证明……”

“你别跟我说这个!”沙美丽想到那天晚上,不禁尖叫起来。

“美丽,我真的不想闹到这种地步……”

望着白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沙美丽只能欲哭无泪了,她原本只想把第一次给自己的丈夫,不管这个丈夫是谁,因为她想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所以和白云有了性关系之后,尽管她不免有些懊悔,但要怪只怪那天自己喝了酒,好像没有特别坚决地推开他,看来酒能乱性这句话是真的……然而不管怎样,她是抱着结婚的态度与白云相处的,她想今生今世就是白云了,因此就把自己和白云的恋爱事实告诉了关心,关心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她片刻,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说,——难道,关心早就知道白云是怎样一种人吗?她应该告诉我的,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

可以说那个时代未婚就发生性关系,对于女孩子来说是一种见不得人的耻辱,何况当年大街上也没有向未婚女孩提供堕胎服务的诊所,只有国家公立医院的妇产科,那些妇产科大夫一个比一个更像审查官,没有结婚的女孩子倘若不小心怀了孕,打死都不敢迈进医院一步。

白云还算是个守信用的人,他思考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骑着摩托车带沙美丽随便吃了个饭,两个人又回到那个筒子楼房间,白云拿出自己的钱包给沙美丽,让她看里面有一张三四岁小女孩的照片,沙美丽说:“她好可爱,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女儿。”

沙美丽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你再说一遍,——这个小女孩儿,是你什么人?”

“唉,真不幸,她是我女儿。”

沙美丽这下子算是听清楚了,她说:“给我烟,给我酒,——我要抽烟,我要喝酒!”

白云说我这儿只有啤酒了,沙美丽说我只想喝葡萄酒,于是乎白云下楼买回一瓶白葡萄酒,又买了一盒烟回来,给沙美丽点了一支烟,他自己也点燃一支,不过不是三五烟。

沙美丽闻到酒味和烟味,就跑到走廊的水房里,对着水池把刚吃下去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然后喝几口自来水漱了漱口,再扭开一个水龙头,把自己吐的东西冲干净,回到房间后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健力宝,与白葡萄酒还有啤酒掺兑在一起,酒味一时削弱了很多。

白云依然单膝跪在沙美丽的腿前,笑容还是那么地妩媚:“美丽,我是个完美主义者,要知道在一场失败的婚姻里,我随时都会窒息,直到死亡!你想想看,一个女人穿着裤头和跨栏背心,在我眼前走来走去,又是一脑子小市民的庸俗算计,你说我每天会是什么感觉?最终的结果,就是一点儿创作灵感都没有了,——结婚以来,我爱人……”

“白云,你们之间的关系都到这种地步了,还爱人呢?”

“不是大家都这么叫吗?”

“还是叫妻子吧。”

“好吧,那就妻子吧……”

“你和她真的要离婚了吗?”

“真的,已经闹多少次离婚了,不然我怎么会有时间陪你呢?”

白云继续海阔天空地攻击他婚姻里的妻子,沙美丽左手端着味道复杂的混合酒,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卷,喝喝酒,再抽抽烟,——抽抽烟,再喝喝酒,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突然她哈哈大笑不止,吓得白云立刻停止了漂白自己,抱着沙美丽问:“你没事儿吧?美丽,你别这样……”

“哈哈哈……”沙美丽抽了一口烟,朝着白云的脸上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哈哈哈,哈哈哈……”

“亲爱的,你别这样,我心脏不好,你别吓我!”

白云亲吻着沙美丽的嘴唇,他比沙美丽只高出一点点,沙美丽于是乎举起玻璃杯,把里面的液体从他们两个人的头顶倒了下去,白云松开了沙美丽,拿过一条毛巾,给沙美丽擦干头发和脸。

沙美丽不再闹腾了,说:“我以为咱们两个,在演电影呢。”

白云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美丽,你别这样,你真的别这样……”

“白云,你到底有多恨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爱你还爱不过来呢,怎么会恨你?!你说吧美丽,我该怎么弥补你?”

“你跟我结婚!”

“这要等我处理好家庭问题。”白云妩媚的笑容里,流露出一丝歉意,“我……我妻子那种类型的人,不像你层次这么高,她完全就不懂什么叫精神世界,她活着就是为了钱,她只认识钱,她说只要我给她钱,我想怎样都可以,——假如我给她的钱够多,她就会痛快地答应跟我离婚……”

“那好,你给她钱吧,——把所有的钱都给她!”

“可是我现在画卖不出去,我哪里有那么钱给她?等等吧,——等我把画卖出去了,再说。”

“白云,我可以把我存折里的钱,全都取出来给你,到时候和你的钱凑在一起,给你妻子。”

“这也算不是办法的办法了。”白云连连点头,感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美丽,咱们最好是个男孩儿,——将来咱们的孩子,你教他音乐,我教他绘画。不过,我是个男人,不能要女人的钱,这钱算我借你的,到时候我的画卖出去了,我会加倍还给你的。”

“这段时间你不许碰她,到时候把你女儿也要过来,我们一起培养她……”

“我女儿跟她妈很亲的,你要她过来干什么?”

“我要女儿在我们身边,这样你就没牵挂了,一心一意只在我们这个家里!”

“美丽,你真是世上一等一的好女孩儿,我这就回去试试,你等着我好消息吧。”

“我还没把我的好,全部表现出来呢:到时候我爱我们的女儿,一定会超过我们生的儿子,我要小女孩儿健康地成长。”

家里是母亲掌握经济大权,父亲的工资全部上缴,但母亲给沙美丽单独开了一个银行账户,让沙美丽把参加工作以来的薪水全部存进去;沙美丽在家白吃白住,生日和春节等节假日还会收到红包和压岁钱,她要么买衣服,要么存进银行,而弟弟上大学的所有费用全是父母掏的,因此沙美丽的存折上还是有一些钱的。

沙美丽从家中抽屉里拿起自己的存折时,一时想把父母存折里的钱也取出来给白云,想了一下感觉这样做对父母有点不地道,毕竟还有弟弟上学需要用钱,于是她只把自己多年的薪水全部取了出来,只在存折上留下了一分钱。

她已经陷入一种不切实际的癫狂之中,感到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和白云结婚,她忘了自己对白云第一印象与心动无关,然而她的精神正全然向自己的肉体屈服,——也许是她怀孕了,加上白云女儿的那双大眼睛,她的母爱被唤醒了,总之她希望自己可以如白云所愿生个男孩,这样就儿女双全了。

然而白云接过沙美丽的钱之后,就再也不到学校接沙美丽了,沙美丽急了,先是到那个类似画展的房子去找,不过据说那些画已经撤掉了,里面又不住人,因此敲不开门;然后她又频频去与白云私会的筒子楼,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这时候已是春夏交接的季节了,衣服越脱越少……从前,沙美丽最喜欢的就是夏天了,然而眼下她的小腹似乎有鼓出来的迹象,她因未婚先孕所饱受的惊吓,远远超过了恶心和孕吐,——孕吐还好,不是每时每刻都发生,然而只要睁开眼睛,她每分每秒都会遭受恶心的折磨。

最后她只能铤而走险了,到记忆中的白云家去找,因为有一次白云骑车带她路过,指着一幢楼说那是他的家……沙美丽总算找到了那幢楼,敲开两三个门洞里的好几户人家,才问出白云家的具体楼层和门牌号,她敲门之前还在想:不管是他父母家还是他妻子家,我都不会说自己怀孕了,我只是想把他约出来单独谈谈。

一个长相甜美的年轻女子开的门,沙美丽问:“请问白云在家吗?”

女子问:“你是谁?”

“我是白云的一个朋友,——沙美丽。”沙美丽以一般朋友的口吻,坦然介绍了自己。

“哦,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个坏女人!”

女子说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沙美丽再度敲门,敲了一阵之后,女子在门内问:“你想干嘛?”

“你是谁?为什么说我是坏女人?”

“我是白云的老婆,你第三者插足,破坏我的家庭,我说你是坏女人,算是客气的!”女人在门内义正词严地说,声音很大。

沙美丽逃也似的离开白云家,有两三次过红绿灯的时候,她骑在自行车上,产生想要撞到公交车或者卡车轮子底下的冲动,然而她忍住了,心想我失去了名誉,我要挽回名誉之后再死,——他妻子骂我是坏女人,可见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并不像他从前说的那样……难道,他会像贬低他妻子那样,在他妻子面前也同样贬低我吗?!

无奈之下她只好找到关心,因为只有关心知道白云,何况关心又是自己的好朋友,她只想让关心帮自己找到白云,结果关心没有好气地问:“你找他干什么?”

“我……”沙美丽鼓足勇气,心想我要吸取孟霞的教训,我要跟我的好朋友说出来,——如果孟霞当初跟我说出来,她就不会自杀了,“我怀孕了。”

“怎么可能?他有老婆的!”

“是的,他有老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关心给了沙美丽藐视的一瞥:“这种事儿都是周瑜打黄盖,别人也插不上手。”

沙美丽当下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关心这扇友谊之门,自此算是对她关上了,因此她把想要对关心说的话,生生地咽回到肚子里:如果我知道他有老婆,我就是眼睁睁看着他去自杀,也不会趟这个浑水的!

不久关于沙美丽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学校里流传开来,校长并没有因此找她谈话,但不排除一些同事对她冷眼相看,还是一个平时没有任何私交的中年女教师,某天来到沙美丽的办公室,对她说:“小沙啊,首先声明我不是翻闲话挑拨离间,因为我不想提任何人的名字,我只是感到忿忿不平,——杀人不过头点,干嘛欺人太甚,把人逼到无路可走呢?!小沙,我只想提醒你一下,目前咱们学校某些人,背后都是怎么议论你的,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如果你承受不住,我就不说了……”

“吴老师,我能承受住,请告诉我吧。”

“唉,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说你脚踏两只,甚至是三只、四只船,同时跟好几个男人发生关系,怀了不知是谁的孩子,还想去讹诈其中一个人,这个人还跟咱们学校某个老师认识……”

沙美丽很想去拥抱吴老师表达自己的谢意,然而她的确已经怀孕了,她害怕假如吴老师问下去,她不敢对满怀诚意的吴老师撒谎,但她不想跟任何人谈及此事,包括自己的母亲,所以她只能满怀感激之情地对吴老师不停地点头,因为她已经在浑身发抖了,只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担心吴老师发现会过来安慰她,——她不想要安慰,她只想安静。

独自走出学校大门,门外没有白云在等,沙美丽回到家时已是万念俱灰,母亲埋怨道:“这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一天到晚丢了魂似的。”

“你少管我!”

沙美丽狂叫一声,冲进自己的房间,心想你是母亲,难道没发现我存折上只有近期薪水吗?你又不是没生过孩子,没看出我怀孕了吗?你为什么不能像沈总那样,调动你的智慧约我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我谈谈心,你的眼睛长到脚后跟了吗?!

然而她马上就后悔了,开始狠狠地谴责自己:我不能在外面被人欺负就回家发火,我妈又没有欺负我,她原本什么都不知道的;关心也没有欺负我,她只是带我去看人家的画,并没有要我跟人家上床,全是我自己太不自尊自爱了,我活该!

沈总曾说孟霞自杀是遇人不淑,还说孟霞羞于启齿,没想到沈总竟一语成谶,如今全都应在我自己身上了……是的,我遇人不淑,我羞于启齿,——全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但是,我不想死!

就在这一霎那,沙美丽完全理解了孟霞的姑姑而不是孟霞,她理解雨晴姑姑为何不自杀而是屈辱地活着,因为现在的她,也同样不想死,——她强迫自己活着,不是因为爱或者是恨,她只是不甘心!

这时,房间里那扇玻璃窗旁边的白色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颀长的曼妙身姿,一袭洁白的长裙,一头长长的白发,还有清秀的五官。

她立刻起身伸出双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平坦的墙壁,然而那个身影还在墙壁的里面,肩负着一对比她身体还要大的翅膀,然而那对翅膀已然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了,她于是乎轻声问:“请问,你是天使吗?”

天使点了点头,眼泪却滴落在沙美丽的手指、手背和胳膊上,一个柔美的女性声音,充满哀伤地穿越了墙壁:“美丽,我是你的守护天使,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沙美丽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地摇着头:“是我自己不好,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不是你,请你不要哭……”

守护天使低声啜泣着,不停地用细长的手指,抹干自己脸颊上的眼泪。

沙美丽摸着墙壁上天使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垂直地倾泻着。

“美丽,我现在能为你……为你做些什么呢?”

沙美丽哭着回答:“我……我想打掉孩子!可是,我不敢去医院。”

守护天使如同婴儿般地啼哭着,身后那对翅膀先是展开,然后用力扑扇着,像雪花一样苍白的羽毛先是无力地坠落,然后争先恐后地冲出墙壁,在沙美丽的小房间里飞舞着。

沙美丽望着守护天使光秃秃的翅膀,说:“天使,你的翅膀秃了。”

“翅膀秃了没关系,时间会让我长出羽毛;你受伤了也没关系,岁月会医治你的创伤。”

守护天使的话尚未说完,她那对光秃秃的翅膀居然折断了,沙美丽甚至听见了羽翼断裂的声音,她痛心地大叫:“天使,你的翅膀断了!”

“我没有守护好你,这是我该受的惩罚!”守护天使脸上的神态庄严肃穆,超然物外,“美丽,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沙美丽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她想我还没有刷牙洗脸呢,——我连手都还没洗一下呢……然而,她感到此时此刻如果不立刻躺在床上,也许会直接栽倒在地,于是乎她只好脱掉鞋,躺在自己的枕头上。

那些盘旋着的洁白羽毛仿佛长了眼睛,纷纷攘攘地飞到沙美丽身上,从头到脚遮盖了她的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墙壁里的守护天使,这时开始用她的右手食指,从右往左地写字,而天使对面的沙美丽,所看到的汉字,则是自左向右的正面字体——

我必将这杯递在苦待你的人手中。

他们曾对你说:“你屈身,

由我们践踏过去吧!”

你便以背为地,好像街市,

任人经过。

沙美丽看着墙壁上如诗一般的五行字,眼皮越发沉甸甸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当沙美丽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再恶心了,她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下,然而她却明确地知道,她的守护天使牺牲了自己的翅膀,把她子宫里那个可怕的小东西,拿走了。

身上覆盖的羽毛统统没有了,墙壁里也不再有守护天使的身影,甚至那几行诗句也不见了,然而她清晰地记得“以背为地”和“任人经过”,——因为这八个字,活脱脱地说明了当下的自己。

只是令沙美丽匪夷所思的是,墙壁是白色的,天使是白色的,字迹也是白色的,然而昨天晚上,这白色与白色之间究竟是怎样区分的,她才可以一目了然地看见白色墙壁里的白色天使,以及白色墙壁上的白色方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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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华书香 回复 悄悄话 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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