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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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的故事较为曲折。玲玲是我的挚友，大江是她的初恋。他俩的恋爱曾令我觉得不可思议。
（玲玲乃我死党，几十年来，无话不谈，毫不设防，从而得知许多细节。此文用的均为化名，并已让玲玲过目，获准我讲述她的故事。）
玲玲是块读书的料，妥妥的学霸，而且博览群书，知识丰富。遗憾的是，整日泡在书的世界里，难免有了点书呆子气，满脑子理想，以为世界应该这样或那样，往往跟实际严重脱节。玲玲的另一个特点是内向害羞，能不跟人说话就不说，容易给人留下高冷的印象。其实，只要熟了，她的话还是挺多的。
四十多年前的某一天，身材苗条但相貌平平的玲玲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了，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大江。我满怀狐疑：大江？风流的大江？你怎么会跟他好了？玲玲答：你只看到了他的表面，其实他没那么轻浮，也是有思想的，我们很谈得来，后来是他追的我。
猛一看，大江是个性格阳光、讨人喜欢、充满活力的帅哥。或许从小被人夸奖长得帅，他特别自信，时而自信过头，为人处世有点过于高调了。而且他跟一般男生不同，格外注意形象，平时一身军装，军裤下三接头的黑皮鞋一尘不染，从不戴军帽，露出一头浓密的头发。在那个相对保守封闭的年代，提倡的是艰苦朴素，埋头苦干，而大江却完全相反，从而引人注目，特别是女生的关注。
显而易见，大江十分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为了让星星紧紧相随，装酷是大江的拿手好戏，他先不露声色摆出点深沉寡言的模样，文青女生顿时把他视为性感硬汉男星高仓健的翻版，对他的爱慕一下子提高了几度。然而，如果周围是活泼女郎，他顿时一脸微笑，跟她们眉来眼去，颇有点打情骂俏的味道。每次开舞会，风头最健的是大江，他舞步熟练，热情友好地抱着女郎转圈。几圈转下来，女郎满脸通红，芳心荡漾。如此一位文武通吃的大众情人，怎会对书呆子玲玲感兴趣呢？
我推测，或许是玲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激发了大江“知难而上”的征服欲。大江这类自封为“情圣”的男生，是绝不会允许高冷女生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可是玲玲对我的分析不以为然。那会儿，文革刚过去不久，人们心有余悸，说话行事特别小心，人与人之间除了不信任，就是不信任。玲玲与众不同，有一种孩童般的坦然和简单，毫无心机，有啥说啥，跟她相处不必设防。大江遇到玲玲，不必装酷，不必深沉，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那时国门刚开，大学图书馆来了不少原版外文书报，玲玲看到，眼睛都绿了，成天钻进图书馆，捧着书报读个没完。科学、自由、民主、人性解放的理念如涓涓流水，丰盈了她枯竭多年的大脑和内心。她常跟大江分享读后感，简直成了给大江传授精神光明的使者。
他俩的爱情曾经很甜蜜，促膝谈心可以谈得废寝忘食，颇有“灵魂伴侣”之感。在玲玲面前，大江卸去了伪装，他风流洒脱的外表下，藏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探险欲。
然而，爱情不仅仅是“谈得来”，谈得来更适合于友情吧。书呆子玲玲从未谈过恋爱，不谙风情，对于情圣大江的示好，反应迟钝。结果，荷尔蒙爆棚的大江，见到了漂亮女生，情不自禁目不转睛。大江对付女生是游刃有余，其讨女人欢心的绝技在校园里是“有口皆碑”。玲玲再书呆子，见他跟别的女孩眉来眼去，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太骄傲，太呆板，极力维护着自己“大人大量”的气度，始终对大江的言行保持沉默。而私底下，愤怒和伤心在吞噬她的内心。
作为挚友，我曾是玲玲忠实的垃圾桶。有时，我还挺欣赏玲玲在恋爱中的理性，虽然这种所谓的“理性”不一定出于深思熟虑或人生智慧，然而她幼稚简单的1+1=2的数学式思维，更凸显出她的单纯。在她看来，大江受过高等教育，虽然贪玩，但本性善良，应该是有逻辑、有理性、有反思能力、有自律的。因此，大江自己会迟早认识到应该忠于爱情，并调整行为，无需她去干涉他的自由。这一执拗的信念，让她坚守着对大江的爱。然而，这也给大江一种错觉，玲玲似乎并不那么在乎他。
站在大江的角度看，跟玲玲谈恋爱非常辛苦，因为她对于爱情的所有认识均来自于文学作品和电影，大江成了玲玲爱情美梦的承载物，对大江的期望高得令人生畏。无论大江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玲玲心目中的情人标准。大江累了，开始躲避玲玲。
两人都意识到了关系的恶化，却又舍不得放弃这段感情，就这么若即若离。不久，到了大学毕业、分配工作的阶段，他俩被分去两个不同的公司。虽同在上海，却不像以前在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物理距离进一步拉远了两人的感情距离。玲玲几次三番想了结这段关系，却又无法割舍对大江的爱恋。她满心希望大江能做出决定，像个男子汉那样，直截了当发表个“分手宣言”，然后分道扬镳，可惜大江那儿迟迟没有动静。这段半死半活的恋情拖了很久，钝刀子割肉，两人备受折磨，疲惫不堪。最后，玲玲决定远走高飞，去国外留学，把恋情留给命运去决定。
大江听闻玲玲要走了，尽心尽力履行了朋友的职责，办出国手续一波三折，玲玲的情绪起起伏伏，大江常来看她，耐心听她倾诉。这让玲玲更舍不得离开大江，但第六感觉告诉她，两人之间的“客气”预示这段恋爱正在走向死亡。
玲玲离开上海那天，大江和其他同学一起去机场送行。玲玲三步一回头，心中全是大江，要不是周围有人，她多想再紧紧拥抱一下大江。但是，大江默默地站着，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声再见，没有拥抱，连手都没拉一下。
谁能料到，这一别，意味着此生再不相见。
开始两人还通信，只是大江的信越来越稀疏，然后终止了。玲玲从同学那儿得知，大江有了新女友，他的逃避和懦弱令她愤怒、失望、伤心，从此跟大江一刀两断。过了两年，传来了大江结婚的消息，又过了几年，传闻大江跟妻子也去了海外。之后，便音信杳无了。
岁月流逝，40多年过去了。玲玲早已走出阴霾，组建了幸福家庭。然而，时而一阵风吹来，玲玲会在风里见到大江的微笑。开始是撕心裂肺的痛，后来成了钝钝的疼，再后来是一丝淡淡的忧伤，最后忧伤也随风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朦胧的温暖。
前几年，玲玲退休了，开始周游世界，去大江所在国之前，不由自主想到了他，他还好吗？好奇心夹杂着思念，促使玲玲放下骄傲，从同学那儿要到了大江的微信号，联系了他：你好吗？大江秒回：真的是你吗？这些年你怎样了？我常常想到你。她也忍不住告诉他：同样常常想你。
于是，又开始通信，互叙分手后的经历。两人都借助文字，没有通话，或许文字能提供更充裕的“缓冲时间”，可以把握好尺度，不至于说出令对方不舒服的话。
大江得知玲玲要去他的城市旅游，热情发出邀请：这次一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我请你吃饭。玲玲看着短信，思前想后了一个晚上，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回答大江：
四十多年的岁月静静流淌，洗涤了记忆，滤去了瑕疵，我俩的那段交往留下了美与善的精华。曾经年轻，不谙世故，不带功利，不沾烟火，付出的和得到的是最纯真的情感，近似于美丽的童话，年代越久，童话越美。如今，人生夕阳的余晖替往事抹上了浓郁的温情，触碰到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考虑再三，无法舍弃伴我一路走来的童话了。心领了你的好意，请不要生气。
旅行的前几天，玲玲突然改变了想法，人生有限，这次可能是此生见到大江的唯一机会，她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去面对现实呢？哪怕结果令人失落，至少能为她一生的牵挂画上句号。于是，她邀请大江出来见一面，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大江爽快地答应了，约定了时间，并补上一句：非常期待。
飞机在大江的城市落地后，手机里有大江发来的短信。玲玲迫不及待打开，只见上面写着：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见的好，那天我就不过去了，祝你玩得愉快！玲玲惊呆了，负面情绪如潮水般袭来，大江难道讨厌她到这个地步？第二天早晨，她终于调整好了心情，开诚布公给大江写了正式的“告别致辞”：
我来了，带着好奇，也充满诚意，希望在有生之年，为你陪我度过了快乐和痛苦的时光而向你道谢。我驻步 ，受到了你的接待，感谢你的慷慨和理解。如今，我该离开了，前方还有许多值得我去探索的。请你相信，我是怀着美好的心意和祝福离开的，祝你安康幸福！
玲玲以为他们的故事到此结束了。她欣喜地发现，这次“分手”对自己的情绪没有太大的影响，阅历的增长拓宽了她的世界。当年，她的心被大江独自占领了，后来她遇到过别人，也经历了不少事，心里住进了其他人和其他事，大江不再是整个世界，而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回首往事，玲玲感恩命运给了她更多接触世界的机会，倘若当年她跟大江走到了一起，就错过了此生许多有趣的风景。
玲玲回到了平静的生活，有一天，突然收到了大江的微信：亲，近来可好？我喝多了，想你。还附了一张照片，桌子上是喝空了的威士忌酒瓶。玲玲不由自主担心大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问：你怎么了？少喝点。大江回答：不喝不敢说想你。随即让玲玲听一首歌。歌手反复唱着：我们今生还能不能把手牵，多想再回到相遇那一天，若能重来我会珍惜永远，不让遗憾填满往后流年。
玲玲想知道大江到底要什么？便问：歌词是你想说的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可能大江处于半醉状态，像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急忙忙跟玲玲道了晚安。玲玲又叮嘱了一句：你好好的啊！大江连连道谢，让她放心。
短短几句话，玲玲知道大江从未忘了她，就像她从未忘了他一样。时不待人，他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好好谈一谈？她给大江打了个电话，大江的嗓音变得沙哑了，中气仍十足。他俩又是一拍即合，毫无疏离感，你一言我一语，回忆往日的趣事，自嘲愚蠢的想法，反悔自己的过失。那种隔开多年，马上可以重新拾起话题的朋友。
玲玲忍不住感慨，一转眼四十多年没见你了。大江说：你四十多年没见我，可是三十年前我见到过你。那年夏天，我回上海，正好经过你家，在你家对面的公车站，看着你的窗户，我站了很久，一根连一根，抽了几支烟。玲玲这会儿已经有点感动了。
大江接着说：正在这时候，你从大门里走出来了。玲玲追问：你说什么？我？从门口走出来？噢，是的，那年夏天我确实也回国了。你看见我，为什么不过来跟我打招呼？大江说：不敢啊，我一直对你有愧疚感，见了你，不知道说什么好，哪怕话到了嘴边，却开不了口，喉咙一阵窒息。我看着你走出大门，离我越来越远，你穿了一双黑色的皮凉鞋。
玲玲的眼眶湿了，曾经的不愉快烟消云散，语言成了多余的，只要他俩还健康地活着，时而还思念牵挂对方，就弥足珍贵，就令她此生无憾了。
大江似乎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跟你说话真开心。哎，我们都老了，不见面的好，见了面，会破坏美好印象的。玲玲附和道：是的是的，不见了，不过会给你打电话的。
挂了电话，玲玲挑了首歌，发给大江。
曾几何时/爱无需凭证或承诺/静静伫立于两心之间/耐心守候/无需担心被抛下/无需费心去证明/两个灵魂在同一方寸之地寻得栖息/那是爱尚未被疑问被猜忌/尚未被追问缘由/我渴望如此爱你/仅仅相伴/怀揣纯粹而真挚的关怀。
歌词的英文原文：There was a time/ Love didn't ask for proof or guarantee/ It simply stood between two hearts/ waiting patiently/ No fear being left behind/ No need to make a case/ Just two souls finding shelters in the same small space/ This was the love before in love, questions and doubts/ Before it asked for reasons/ I want to love you like that/ Just standing close/ A simple honest care.
其实原本就是不适合。唉。见不见其实都差不多。除非两人后来都单身了。或者一人是傻子。:)
唉。其实人需要的是一个好的关系。而不是雾里看花，空中楼阁。那个其实更多是害人的负担。分了难道不是自己的错吗？没办法承担一个人，一段关系。:)
当然当事人如果在情绪里，别人看清楚的事实，也不一定他明白的。有胆就去试一下。保管结局很惨。哈哈。
想见初恋的意愿取决于当年留下遗憾或创伤的程度有多大。越是充满遗憾和突然失去的初恋，当事人越想再见，因为人们对未完成或中断的任务，比已完成的任务记忆更加深刻。
而见初恋就相当于填补了这个情感缺失。
晓青 发表评论于 2026-08-27 08:28:55
相见不如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