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 Heidelberg 位于德国西南部,离法兰克福约90公里。提起海德堡,马上会联想到德国最古老的大学——成立于1386年的海德堡大学 Universität Heidelberg。

是的,我们想去体验一下这座大学城的活力,据说该城常住人口16万,30岁以下的年轻人占了40%。
海德堡大学目前有三万多在校生,12个学院涵盖自然科学、医学、人文等100多个专业。遵循“永远开放”的校训,海德堡大学今日为世界顶尖100所大学之一;在德国的大学排名榜上常年名列前三,往往跟慕尼黑大学争夺前二或前三,而慕尼黑工业大学多年稳坐第一。
在海德堡寻找大学校园是徒劳的,因为大学没有封闭的校园,校舍散落在城市各处。不像中国大学,会在建筑上挂个牌子,海德堡大学的许多建筑不挂牌子,哪怕走过了,见到了,也不知是大学的一部分。有时看到一座古老的大楼前停满了自行车,有时又见到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涌出一扇大门,便猜想那座楼可能属于海德堡大学。
下图是位于海德堡老城区中心的大学广场 Universitätsplatz,大学的核心。


海德堡大学弗里德里希楼 Friedrichsbau,心理学研究所所在地。门口的雕塑是德国著名化学家罗伯特·本生(Robert Bunsen),他发明了在化学实验室中常用的“本生灯”(通过混合气体燃料和空气产生稳定的高温火焰,是科学实验室中常用的高温加热工具)。 弗里德里希楼当年曾是化学和物理教学科研楼,本生长期在海德堡大学任教,曾在这座楼里工作过。

这是一座名为“未觉醒且尚未被驯服的自然力量”的石雕,位于海德堡大学的解剖学花园Anatomiegarten。

海德堡看上去并不显赫,令人不免好奇,德国为什么把第一所大学建立在海德堡?阅读了历史背景之后,决定先简单介绍一下神圣罗马帝国的历史,因为这跟海德堡的地位有关。请AI 画了一张极简的从罗马帝国演变成神圣罗马帝国的示意图。

上图显示,公元962年,教皇在罗马为东法兰克国王奥托一世加冕。为了彰显自己是古罗马帝国的正统继承者,国家的官方名称叫“罗马帝国”。到了1157年,由于帝国实力强盛,为了强调皇权直接来自上帝,而不受制于罗马教皇,皇帝腓特烈一世在国名前面加上了“神圣”二字,从此改称为“神圣罗马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土包括现代的德国、奥地利、捷克、瑞士、荷兰、比利时以及法国和意大利的一部分,但是绝大部分领土和人口都在德意志,1512年,神圣罗马帝国又改名为“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德国人常把它视作德意志“第一帝国”。
神圣罗马帝国不是中国的“大一统”,虽有皇帝,但组织松散。帝国境内存在着数百个拥有独立主权的公国、侯国、教会领地和自由城市,是“诸侯割据”的局面,导致中央权力微弱,地方割据严重。因此,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不是世袭制,而由各路诸侯和宗教大主教组成的选侯团投票选举产生。
当时的候选团由3个教会选侯(美因茨、科隆、特里尔总教区总主教)和4个世俗选侯组成。4个世俗选侯来自1)德国西南部的莱茵-普法尔茨Rheinland-Pfalz、2)德国中部东部的萨克森-维腾贝格 Saxony-Wittenberg 地区、3)德国东北部的勃兰登堡 Brandenburg 以及4)捷克的波希米亚 Bohemia 地区。
由于从1225年起,莱茵- 普法尔茨选帝侯的驻地选在海德堡,该市经济、文化繁荣,从而被选为海德堡大学的所在地。

说到神圣罗马帝国,被誉为“法兰西思想之王”和“欧洲的良心”的法国哲学家、思想家兼作家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曾讽刺道:“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
一贯主张理性、科学、反迷信、反专制的伏尔泰认为“不神圣”,是因为神圣罗马帝国得到了罗马教宗的加冕,理应带有神圣的宗教色彩。而实际上皇帝和德意志诸侯在政治斗争和领土争夺中,往往置政治利益于宗教信仰之上。此外,16世纪宗教改革后,帝国分裂为天主教和新教两大阵营,甚至爆发了极其惨烈的“三十年战争”。因此,一个内部互相残杀、四分五裂的政权显然跟“神圣”毫无关系。
“不罗马”是因为帝国的核心领土在德意志地区,不在罗马。此外,帝国统治者、贵族和大部分臣民都是日耳曼人,而不是古罗马人。虽然神圣罗马帝国自称是古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实际上无论在文化、法律还是政体上,都与罗马帝国相去甚远。
“更非帝国”源自神圣罗马帝国没有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和至高无上的皇帝,而是一个极其松散的诸侯联盟。到了18世纪,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空有其名,出了自家领地奥地利就寸步难行。各诸侯国各自征税、铸币、甚至结盟对抗皇帝,整个帝国处于名存实亡的瘫痪状态。
简而言之,伏尔泰精准揭示了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的假大空。

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既然皇帝是选举出来的,而不是世袭的,那么哈布斯堡家族是如何占据皇位长达600多年的呢?
最重要的原因是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奥地利)处于帝国东部最前线,直接面对不断扩张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1529年和1683年,奥斯曼军队两次围攻维也纳,都是哈布斯堡家族率军死守,最终击退了穆斯林军队的入侵。 从而,在德意志诸侯眼中,哈布斯堡是基督教世界的坚固盾牌。如果没有哈布斯堡的军队和财富挡在前面,整个德意志和中欧都面临被吞并的危险。“守护者”的身份赋予了哈布斯堡家族难以动摇的合法性。
当然,诸侯中难免有持不同见解者,但哈布斯堡家族擅长政治操盘,得以保住皇位。最有名的手法是“政治联姻,以床代兵”。(这一手法我曾在博文《中欧行(3)匈牙利:布达和佩斯》中作过简介)。第二个手法是善于操纵金钱和权力的博弈。每逢选举,哈布斯堡家族会向富商大量借贷,然后用真金白银贿赂7位(后增至9位)选帝侯(其中一位住在海德堡);或者出让一部分帝国特权来换取选票。第三个手法是提前布局,老皇帝在位时,会操作选举下一代,不至于临时抱佛脚,让外人钻空子篡取皇位。
在海德堡,我们去了俾斯麦广场 Bismarckplatz。这是海德堡老城的入口,也是电车枢纽。广场上竖立着“铁血宰相”、现代德国的奠基人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的塑像。他通过三场战争,先后击败了丹麦、奥地利和法国,成立了德意志帝国(1871-1918),亦称“第二帝国”,让德国从一个欧洲弱国跃升为欧洲大陆的军事和工业强国。为此,俾斯曼长期被视为德国民族英雄。(在此补充一下,1933年至1945年间由希特勒和纳粹党统治的德国,被称为“第三帝国”,即纳粹德国。)

海德堡老城的主街 Hauptstraße 是欧洲最长的步行街之一,商店、咖啡馆、教堂、小广场与古老建筑密集。

途中经过一座色彩鲜明的巴洛克式建筑,这是莫拉斯宫 Palais Morass,目前内为普法尔茨博物馆 Kurpfälzisches Museum,介绍海德堡和周边地区的历史。下图2是博物馆庭院内的喷泉。

下图是海德堡市政厅。

老城热闹的集市广场上屹立着曾为海德堡大学教堂的圣灵教堂 Heiliggeistkirche。1386年海德堡大学在教堂里举行了首场开学弥撒。
两个不同角度的圣灵教堂。



从市集市场往北走2-3分钟是老桥 Alte Brücke。桥头有著名的猴子雕像。关于猴子雕像的最早记录可追溯到1481年,那时候桥头坐着一尊石猴,背对着对岸的美因茨选侯国,右手摸着屁股,象征海德堡居民对美因茨主教权力的不满。这座石猴在1688至1697的九年大同盟战争中被毁。
(注:九年战争是1688年到1697年在欧洲发生的大规模冲突,发动战争的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反对者是由荷兰、英格兰、苏格兰、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等组成的大同盟(Grand Alliance)。 因此,也被称为大同盟战争。这是17世纪欧洲最大的国际战争之一,最终以法国受挫但仍保持强国地位告终。)


如今在老桥看到的,是1979年安装的铜猴雕塑。猴子左手拿着一面镜子,提醒你照照自己,不要嘲笑别人。右手的手势用来驱邪,象征保护。铜猴脚边的两只老鼠象征繁衍与生命力。雕像旁铜牌上刻着17世纪诗人马丁·蔡勒(Martin Zeiller)的诗,大意是:“为什么盯着我?看看周围,你会发现我还有很多同类。” 寓意是每个人都像猴子一样,有愚蠢的一面。

在横跨内卡河 Necka 的老桥上眺望海德堡城堡 Schloss Heidelberg——被称为德国最浪漫的“废墟式城堡”。

随后从老桥折回到市集广场,往东走2分钟是可将城堡尽收眼底的海德堡谷物广场 Kornmarkt Square。广场里有圣母与圣婴喷泉。穿过谷物广场,一路上坡,就到了海德堡城堡。


这座城堡始建于13世纪,曾是普法尔茨选帝侯的宫邸。17世纪,在大同盟战争中遭到法军严重破坏,又经历多次雷击,最终城堡成了一堆废墟。
战后,地方政府由于资金匮乏和选帝侯宫廷的搬迁,放弃了重修计划。城堡便保持着断壁残垣的状态,在大自然中沉寂了上百年,形成了独特而震撼的悲剧美。

18世纪末至19世纪,欧洲兴起了浪漫主义运动。当时的艺术家、诗人和哲学家厌倦了理性主义和整齐划一的古典建筑,转而迷恋神秘、感伤、过往历史以及大自然的力量。海德堡城堡饱经风霜的红褐色砂岩、断裂的墙体、爬满常春藤的残壁,与周围郁郁葱葱的森林和静静流淌的内卡河融为一体,成了“浪漫废墟”,吸引了大批浪漫主义文学巨匠和艺术家的到来。


其中有英国著名浪漫主义风景画家威廉·透纳(J.M.W. Turner)。他多次造访海德堡,创作了大量充满梦幻光影、薄雾缭绕的城堡废墟水彩画,使得海德堡在欧洲声名大噪。
德国文学巨匠歌德(Goethe)一生曾八次造访海德堡。于他而言,这里不仅有激发灵感的废墟,更有一段刻骨铭心的黄昏恋。1814年,65岁的歌德在海德堡结识了30岁的有夫之妇玛丽安娜·封·威廉姆(Marianne von Willemer)。两人漫步于海德堡城堡花园,切磋诗艺,迅速坠入爱河。歌德将这段炽热的感情写进了著名的诗集《东西狄凡》。两人深知这段感情难有结果,1815年秋,歌德最后一次告别海德堡,之后再未回来,因为害怕重温旧地会让自己心碎。
歌德的名言是:“我的心遗落在海德堡。”
以下视频是创作于1925年的海德堡城市主题曲《我的心遗落在海德堡》,后来成了德国民谣金曲。
1878年,43岁的马克·吐温(Mark Twain)深陷创作瓶颈与财政危机,来到海德堡隐居游学。原计划只住一晚,却被这里的魅力深深吸引,一口气住了三个月,并在随后的名著《海外浪迹》(A Tramp Abroad)中留下了大量关于海德堡的描写。如:
“残破而不失王者之气,如同暴风雨中的李尔王,这是我到过的最美的地方。”
“一个人白天看海德堡,已觉得这是美景的极致;但当他看到海德堡的夜景——宛如一条陨落的银河……他需要时间重新权衡他的赞美。”
19世纪末,德国国内曾激烈辩论是否要重建海德堡城堡。最终,保护废墟的呼声占了上风,大部分“历史废墟”被原封不动保护起来。因此,海德堡城堡的废墟不是被遗弃的荒凉,而是人类带着敬畏与诗意精心呵护下来的美学景观。
下图是城堡周边小径以及城堡俯瞰海德堡市容的照片。



图片均为原创或AI生成
海德堡是一座富有底蕴的历史文化古城,没有特别耀眼绚丽的建筑,但是古老狭窄的街巷、朴素无华的旧书店、温馨的小咖啡馆、留下岁月痕迹的旧建筑...... 散发着浓郁的年代感和深沉的人文气质。
我们的海德堡游时间局促。上午从乌兹堡坐火车去海德堡,中午11点半才到达,把行李寄存在旅店后,只剩下半天的游览时间,蜻蜓点水看了点表面,下午又逢细雨绵绵。希望能再次造访,静下心来细细品味。
海德堡是此次30天罗马尼亚和中欧之行的最后一站,其间马不停蹄游览了26个城镇,基本是一日游。以为会产生审美疲劳,也担心身体承受不了,结果全然相反,玩完了海德堡依旧精神抖擞,兴致勃勃,意犹未尽。旅游的日子简单轻松,每天只要考虑去哪儿玩,怎么去,不必考虑柴米油盐,没有打理维护家园的杂务。我喜爱东游西荡、自由散漫、随心所欲的生活,每天有新的风景。然而,可怜的外国友人在家靠点外卖度日,翘首盼望吃一口我做的粗茶淡饭。看在多年夫妻的情份上,收起玩心,走上了回家的路。
谢谢各位博友的阅读和留言。
拖拖拉拉两个多月,终于写完了中欧列国游记。以下是博文连接:
“海德堡谷物广场的大阶梯看起来有点让人望而生畏啊!不知海风姐你们有没有勇敢地拾级而上,登高远望?” 我们爬上去了,下山的时候走了另一条路,发现那条路似乎距离长一些,但坡度平缓一些,我们也算是没走回头路吧。
“今天看到 CNN 一篇报道,说中国正在新建具有各个地方特色的古镇(大概应该说是仿古镇),打造成旅游景点,其中包括在新疆喀什重建的一座西域古镇(这个大概是按原样复制的,只不过是用了新的建筑材料)。旅游者虽然意识到它不是原始的,但能看到全世界独一份的风格,还是觉得很有意义。” 谢谢分享,我开始担心盖得太光鲜会像迪斯尼乐园,看照片倒是相当低调,确实不错。
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们经常近亲结婚,所以越到后来,越显出基因退化的征象,如国王们地包天一个比一个厉害,哈哈!
海德堡谷物广场的大阶梯看起来有点让人望而生畏啊!不知海风姐你们有没有勇敢地拾级而上,登高远望?
“可怜的外国友人在家靠点外卖度日,翘首盼望吃一口我做的粗茶淡饭。看在多年夫妻的情份上,收起玩心,走上了回家的路。” -- 海风姐的结尾风趣幽默,让人忍俊不禁。我也喜欢海风姐的性格,说走就走,背起书包,潇洒走红尘,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Ruin 的导游是一位中年德国大叔。他对网球女将 Steffi Graf 特别着迷,老是提到她。
Steffi Graf 跟很多德国女人一样,五官端正,但放在一起,算不上好看。可德国男人就是对她着迷。有一阵,Steffi Graf 打败天下无敌手。后来南斯拉夫出了一个 Monica Seles,开始压倒 Steffi Graf。有一个对 Steffi Graf 过分着迷的德国男人在观看比赛的时候,往 Monica Seles 肩膀捅了一刀。这之后 Steffi Graf 又回到了 #1。
我们过去讨论过,浙江、安徽一带有不少明代建造的很有特色的古镇。今天看到 CNN 一篇报道,说中国正在新建具有各个地方特色的古镇(大概应该说是仿古镇),打造成旅游景点,其中包括在新疆喀什重建的一座西域古镇(这个大概是按原样复制的,只不过是用了新的建筑材料)。旅游者虽然意识到它不是原始的,但能看到全世界独一份的风格,还是觉得很有意义。
https://edition.cnn.com/travel/china-fanggu-faux-historical-towns-intl-hnk
祝贺海风姐中欧列国游记圆满收官!你写两个月已经是神速了。我的欧洲游玩了两个月,写了一年半还没写完,奔着两年去了。哈哈。
外国友人说,我不在家,他容易发胖,所以务必在他去看家庭医生之前,回家帮他减肥:)。
”然而,可怜的外国友人在家靠点外卖度日,翘首盼望吃一口我做的粗茶淡饭。看在多年夫妻的情份上,收起玩心,走上了回家的路。“。 哈哈哈, 逗乐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