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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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儿的幽香

(2021-09-08 16:43:38) 下一个

闺蜜的母亲高龄96了,初次见到老人家,是四十多年前,跟那个年代的普通中年妇女一样,短发,一身蓝,走在人群中,没有人会回头看她一眼。

闺蜜的母亲在大学图书馆工作,我去那里借书,才知道她毕业于圣约翰大学,英文非常好,在图书馆主管外文资料。几次近距离接触后,觉得她有一种特殊的美,白净的脸,端正的五官,和蔼可亲的为人态度,谦和内敛的处事作风,举手投足自带“贵气”。这种从里往外散发出来的优雅之气,虽然经过了N次的政治运动和“无产阶级化”,依旧在那里,无法磨灭。

之后不久,我出国了,难得见到她母亲了,但因为跟闺蜜联系频繁,常会谈及到她母亲,所以对老太太的情况还算了解。老太太,跟所有的退休老人一样,忙家务,马大嫂(买汰烧),日子过得很节俭。

二十多年前,闺蜜决定买车。那时在上海买车的人不像现在这么普遍,中年女性买车的更少。我觉得,在上海开车,道路拥挤,十分吓人,劝她别买了,买车和养车的钱,足够坐一辈子出租车了,再说,上海停车多麻烦啊。

闺蜜说:你说的都没错,可是,我总不能不如我外婆我妈妈吧?她们都会开车,我不会,太没面子了。

闺蜜,很低调的,交往多年,从未听她提过显赫的身世。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出生的外婆会开车?二十年代出生的母亲也会开车?那时,富人家的太太小姐,坐坐车夫开的车已相当风光,自己开车的女性,那是多么前卫多么独立啊!

湾区有一位我的大学老师,名人之后,每次见面都十分关切闺蜜母亲的近况。从他那儿得知,闺蜜的外公解放前是高官,技术专家,不问政治,跟名人家是世交。闺蜜的外公外婆住在上海西区气派的大洋房里。解放后,新政府需要外公丰富的专业知识,邀请外公北上,去国务院下面的一个部担任了副部长。

闺蜜的母亲留在了上海,后来嫁给了远洋轮的船长,结婚生子。因着丈夫常年在外,母亲一个人挑起培育儿女的重担,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几年前,闺蜜的父亲去世了,老太太跟儿子住在一起,媳妇是个斤斤计较,没有教养的粗人,所有的不称心都转化为恶毒的语言,肆意发泄。老太太小心谨慎,处处忍让,为的是维持和平的局面。闺蜜每每说起,深叹母亲的不易,曾经的千金小姐,老了竟然被如此粗俗的媳妇欺负。

前两年,在老太太的一再要求下,终于进了养老院。老太太进去后,心情舒畅,其他老人都爱跟她交朋友,护理人员也很喜欢她,夸她特别善解人意,为人着想,从不挑剔。

前几天,老太太要过96岁的生日了,闺密苦思冥想,不知该为母亲买一份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衣服?在养老院穿不上;食品?吃不了那么多;钱?母亲已经不能自己上街买东西了。

想着想着,想到了以前,父亲从国外归来,总是为母亲带一瓶香奈儿香水。母亲喜欢喷一点儿,幽幽的暗香,淡淡的优雅,这就是母亲。经过了洪水猛兽般的革命和没完没了的思想改造,香奈儿香水的幽香,是往日时光留下的一丝痕迹。

闺蜜告诉我,她去八佰伴为母亲买了一瓶香奈儿香水,郑重地送到母亲手里。

老太太,穿着朴素柔软的旧衣裤,打开瓶盖,闻了一下:谢谢你,我就喜欢这种香味,以后,我每天喷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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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哈哈,觉晓有意思。闺蜜提到是一款香味不浓郁,却香味长久的,因我对香水不感兴趣,听过就忘,再去问问她吧。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不过也在于是香奈儿哪款?要问清闺蜜呀。因为有的不会是暗香。不能想当然对不对?以后我去闻一闻,会想起这篇,想起优雅的老太太。
和海风老师抬杠。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海风老师读过The last boat out of Shanghai 吗?美国华裔写的,里面有写到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另陈丹燕笔下不少圣约翰大学的人物。
谢谢分享。只是,她为什么要和媳妇一起住,不独立请钟点工或保姆呢。一个决策让晚年生活蒙上灰尘。否则她少受多少气啊。心疼。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宗键专栏' 的评论 : 谢谢宗键。
宗键专栏 回复 悄悄话 淡淡数笔,生活情味与人物气质跃然而出。贵雅大家出身,虽经世俗沧桑而气质依然,难能可贵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diaoerlang' 的评论 : 上海这样的人还不少。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xiaxi' 的评论 : 问好西西,同感。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魏薇' 的评论 : 薇薇好。这些年来,礼仪之邦丢弃了起码的礼仪,造就了太多的泼妇恶棍,悲哀啊。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心中之城' 的评论 : 谢谢城城。老太太经过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能留住一点儿自己的本色,令我敬佩。
xiaxi 回复 悄悄话 特别敬重这样的老人,从里往外散发出来的优雅之气,举手投足自带“贵气”。
还好女儿孝顺,懂得母亲!
diaoerlang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海风随意吹' 的评论 : 你笔下老太太的媳妇,倒有眼像柏阿姨节目中的某些嘉宾角色。
魏薇 回复 悄悄话 你的文章马上让我想到周边的一家中国人。如今恶媳当道,不知是否和女权主义过盛有关。心疼这个有风度的优雅老人。
心中之城 回复 悄悄话 赞海风好文,原来可以闻着幽香,慢慢地,优雅地变老。。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diaoerlang' 的评论 : 二郎好,喜欢走捷径,崇洋的不少。要是自己认真做,也可以做得很好,就是政治干涉太多,影响人发挥能力。
diaoerlang 回复 悄悄话 老太太应该算那批人中硕果仅存了,圣约翰复校无望,这块金字招牌倒是被开发商移用到楼盘上,不少补习学校也借用这类响亮的招牌,有的大医院还是用以前教会医院时的名称,有家区中心改挂教会医院牌子,院史一下多了一百多年:)以前都是批判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可恰恰是这些传教士带来的近代教育医学成就了魔都的软实力而且代代相传。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歲月沈香' 的评论 : 谢谢沉香临帖。能伸能屈,保持内心清洁的老太太。沉香一路顺风,多保重啊!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夏圓' 的评论 : 圆圆好,谢谢从王府抽身来敝舍。王府楼高得爬不动了,打算抄抄作业:)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momo_sharon' 的评论 : 谢谢墨墨,修养和心态应该可以帮助健康吧。
歲月沈香 回复 悄悄话 问候海风!沈香迟来欣赏海风的好文!写得真好!领略到了香奈儿在老太太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清香,那是一个有高贵灵魂才配得上的幽香。谢谢海风好文分享!周末愉快!
夏圓 回复 悄悄话 海风吹来幽香,芬芳优雅温馨。祝福老人家!
momo_sharon 回复 悄悄话 很温馨的故事。我发现很多这种大家出来的女性都很长寿,与个人修养有很大关系。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声音' 的评论 : 谢谢小小!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迪儿' 的评论 : 谢谢迪儿,我也敬佩这样的老人,豁达大度。
小声音 回复 悄悄话 优雅又心胸豁达的老人,好心态,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健康长寿,祝福她:))
迪儿 回复 悄悄话 海风好文。能上能下的老人,让人心生敬意。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laopika' 的评论 : 是啊,所以两代人还是分开住比较好。
laopika 回复 悄悄话 过去是婆婆欺负媳妇,现在倒过来了,这年头!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南山松' 的评论 : 谢谢松松!
南山松 回复 悄悄话 老太太真不容易,好在有知心的女儿,祝福老人家!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Tigerlily66' 的评论 : 百合好!香奈儿是老太太留下的最后一点贵族爱好了,跟她很像,幽香低调。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云淡风更轻' 的评论 :“虽然被岁月磨去了光芒,但骨子里还保留了那一股优雅!”云淡说得太好了!
Tigerlily66 回复 悄悄话 老太太的人生经历让人感慨,优雅过,平凡过,委屈过,到老了还保持着那份淡淡的优雅。祝老人家健康长寿!
云淡风更轻 回复 悄悄话 出生名门望族的老太太,虽然被岁月磨去了光芒,但骨子里还保留了那一股优雅!谢谢海风姐好文分享!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海风随意吹' 的评论 :
海风,我明白了,其实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为了儿子,做了牺牲。令人佩服尊敬的老人家!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杜鹃盛开' 的评论 : 杜鹃好,老太太思路清楚。房子是老太太的,儿子是住在母亲的房子里,问题出在儿媳的贪得无厌和拎不清上。从道理上讲,应该是儿子儿媳离开她家(他们自己有房子),可惜跟粗俗的儿媳讲不通啊。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息于目-好于心-候于手' 的评论 : 老太太心态好。
杜鹃盛开 回复 悄悄话 优雅的老人,很有个性。其实她可以住在女儿家,或许很多老人觉得有儿子不能住女儿家。
息于目-好于心-候于手 回复 悄悄话 哇,真是高寿哈,点赞!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乐乐柔板' 的评论 : 佳佳乐乐!跟你同感。:)
乐乐柔板 回复 悄悄话 有种优雅气质和品味不是朴素的衣着能遮盖的。我在波士顿已经十几年不开车了。一点都不怀念。特别讨厌与开车无关的maintenance.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清漪园' 的评论 : 园园说得对,光有儿子的,不够幸福。房子是老太太的,儿子住在母亲家,儿媳还不知足,最好老人把房子和钱都给他们。贪得无厌啊。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diaoerlang' 的评论 : 二郎好!老太太低调到不能再低调了,日子过得还算平安。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花似鹿葱' 的评论 : 谢谢葱葱,老太太残存的一点嗜好和生活方式,细想也很悲哀。
清漪园 回复 悄悄话 闺蜜在海外居住吗?为什么老太太只能住儿子家,老了老了还要受这样的窝囊气?人还是要有女儿,到老了光有儿子不行。
diaoerlang 回复 悄悄话 老太太好福气,比郑念要幸运多了。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钟情一个味道的执着,祝福老人!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谢谢菲儿。在上海,圣约翰的毕业生还真不少,圣约翰校友会曾经提议复校,结果不了了之。这些人都九十多一百多了吧?我们也算有幸接触过他们。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麦姐' 的评论 : 谢谢麦子。我敬爱这位老太太。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梅华书香' 的评论 : 梅华握握手,开车真不如叫车和公交。可惜现在住乡下,不得不开车。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痴一生' 的评论 : +1

恭喜海风热门博主,实至名归,篇篇好文。喜欢这样温暖的人物介绍,清晰,温暖,让人尊敬。

朋友的父母就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的,非常的有气质。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喜欢买Chanel N°5,现在只能用Jo Malone 的花香型。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人参花' 的评论 : 花花过奖了,不敢当。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此岸_彼岸' 的评论 : 完全赞同两岸,亲人的互动容易带有太多的想当然和情绪,护理还是找专业的外人好。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痴一生' 的评论 : 欢迎一生来访,谢谢你的鼓励。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寒一凡' 的评论 : 谢谢一凡。你的围巾写得真好看!
麦姐 回复 悄悄话 带着淡淡幽香的优雅老人,海风姐好文,祝福老人家!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eijingGirl1' 的评论 : 京妞好,能自理最好,自理有困难了,就去养老院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黑贝王妃' 的评论 : 完全赞同王妃,太浓烈的,刺鼻头晕啊。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东村山人' 的评论 : 东村好!我很欣赏这位老太太的心态和修养,宁负自己,不负他人。如你所说,心态好长寿。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东篱翁' 的评论 : 谢谢仁兄,一人一故事,我把故事记录下来。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无法弄' 的评论 : 弄弄好,老人在家比较自由,但是孤独。养老院人多,可是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定得很死。护理人员很忙,有时候护理得很马虎。看来活得长不一定是好事。
梅华书香 回复 悄悄话 是啊,买车再国内真不如打的,公交和坐地铁啊,完全赞同你得观点,好博文!祝快乐开心,吉祥如意!!
人参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痴一生' 的评论 : 这位大哥评论到位。海风姐自己就优雅如兰,文字很讲究。
此岸_彼岸 回复 悄悄话 人老了,尽量不要和子女住在一起,特别是不要和儿子媳妇同住。老太太选择宁住养老院也要离开儿子媳妇的家不再忍气吞声,是明智的决定。
痴一生 回复 悄悄话 一口气读完了这篇文章。特别喜欢这段话:”幽幽的暗香,淡淡的优雅,这就是母亲。经过了洪水猛兽般的革命和没完没了的思想改造,香奈儿香水的幽香,是往日时光留下的一丝痕迹。” 而这种优雅似乎也从笔者之文幽幽散出。
拜读过笔者最近的几篇文章,常常一口气读完。笔者是叙事描物高手。阅人无数的经历,让笔者能够怀宽容心境,持从容笔调,以素描手法,贴切用词,和平易近人的文字,将故事娓娓道来。
寒一凡 回复 悄悄话 祝福这位优雅的阿婆!高龄老人,一点存在于记忆中的幽香,海风写得好!
BeijingGirl1 回复 悄悄话 唉,老人年纪大了,要有自己的住处,再大些生活不能自理了,就请保姆或进养老院。 有尊严的养老真是问题啊。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香水必须要淡淡的优雅,要不然还真受不了,过敏。祝老人家健康!
东村山人 回复 悄悄话 心态平和可能是长寿的秘诀吧。
谢谢海风姐分享好故事!
东篱翁 回复 悄悄话 海风,我觉得你是在写“人间喜剧”,写尽人间百态!赞!
无法弄 回复 悄悄话 我有一个96岁的婆婆,她就喜欢有朋友,她的朋友都死了,她现在很孤单,一个人住家里,行走不便,每天有人来看她,帮她做一些事,和她说话聊天。对老人就是多陪TA:)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雅佳园' 的评论 : 谢谢园园,96岁有这样的情趣,心态不老。
雅佳园 回复 悄悄话 彷佛看到了轻轻闻着香奈儿香味的优雅阿婆, 祝老人家健康长寿!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pot321' 的评论 : 点点好,人生就是这样,唯一留下的优雅,就是那一点暗香了。
spot321 回复 悄悄话 老人家确实心态很好,感动中还有一丝悲伤。难道人老了之后都是这样的结局。同喜欢这朵玫瑰花!祝秋安!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多伦多橄榄树' 的评论 : 谢谢小树。
多伦多橄榄树 回复 悄悄话 这朵玫瑰太美了!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晓青好,老人有好的心态很重要。
晓青 回复 悄悄话 能健康地长寿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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