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流

在白令海,阿拉斯加湾,阿留申群岛,从事资源调查研究30年。喜欢写散文,听音乐,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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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舊(4)在研究院的日子

(2020-10-15 17:54:41) 下一个

  我1949年出生於台湾省桃園縣楊梅镇。那时候我父亲跟着中央研究院到了台湾。对楊梅我没有太大的印象。只知道從火车站出来直走就到了一個仓库。中央研究院就在这仓库裡。我对楊梅这個地方虽没什么印象,但楊梅这两個字却与我有了不解之缘。因姓楊,在楊梅出生。 父亲取名梅蓀,我兄弟这一辈以蓀字做为辈分。名的第一字与出生地有关。我二哥在南京出生,叫寧蓀。 我弟弟是我父亲在竹東出差时出生,就叫東蓀。大学时,老師发考卷,只叫了我前两個字就停了。從此我就被同学,朋友叫做楊梅。

    六歲时研究院搬到台北县南港镇。南港那时还是個很偏僻的地方。研究院也只有历史语言研究所 (史语所)。有二十人家住在一個像四合院的宿舍裡。從研究院大门进来往左转,几步路就到了宿舍。左边第一家是黄彰健,黄伯伯家。黄家隔壁是徐高阮先生家。他们两家的後面是黄庆乐先生及潘伯伯家。再往下是张秉权先生及王宝先先生家。他们的後面是严耕望先生及楊时逢先生。严伯伯家旁边是吴季华先生。吴先生的太太,于老師,是我小学二年级老師 (三年级老師是刘时纯女士,也就是李亦园院士的夫人) 。再过来,就是我家— 楊家。我父亲,楊希枚,在史语所做考古及上古史研究。我家隔壁是高去寻高伯伯。高家旁边是许光耀先生。许先生在後来成立的数学所做事。许先生旁边是吕实强先生及李毓树先生家。往上是王志维先生及李光前先生。王先生是胡适的秘书。再往上是陈磐先生及石彰如先生。陈家往右前方走是李光涛先生及汪宗和伯伯家,也就回到了宿舍的入口。这二十家围着的中央就是大家的活动场所。有篮球场,单杠,双杠,溜滑梯,翘翘板,及六個石凳子。榕树,桂花,夹竹桃, 芙桑,及尤加利树就围绕着四周种着。

     进家门是客廰。客廰左边有個小台阶,上去後分左右兩间卧室。左边卧室,我们兄弟用。右边是爸妈卧室。客廰往後走,右边是厕所。左边是浴室。中间有一门通往後院。厨房在浴室後面。厨房後面也有一個门接後院。这门还开了個小洞。 小洞有布帘罩着, 让猫自由进出。 养过一只秃尾巴白猫。这支猫尾巴只有三寸长,在尾端绕一個小圈。平时它都在家附近, 遇发情期,可以兩個星期都不在家。待回来後,全身髒兮兮的。我们说它是打了败仗了。大哥回家, 若我们还在睡觉, 就把猫往我们被窝裡一放。这是小时跟猫的一点記憶。

    研究院宿舍的生活就如同住在四合院一样。平时進出就一個门。左鄰右舍,都很熟悉。小孩子们更是常玩在一起。從捉迷藏,公雞水来(一种人抓人的遊戲),到滑溜????鞋,打篮球,都是只要在篮球场叫一声,没多久,人就凑齐了。有一陣子流行跳遠,撑桿跳,放風筝,大家總是玩得很起劲。我父亲手巧,还带着我们自製了一個会轉的風筝,还可送個紙圈上去,説是給風筝送飯去。这個紙圈,隨著風力,就一直往上爬,直到頂端。

     过年放鞭炮是任何一個小孩都非常喜欢的事。在研究院,有個餐廰,过年放假,不開伙。我们到了晚上,大家把鞭炮凖備好了,進入餐廰,把眾人分成两组,把桌子放倒,当防禦工事。电灯関了,一声令下,大家点燃鞭炮互相射击。一時煙火交加,彷彿如战场,大夥真是紧张刺激。有時,鞭炮用完了,双方暫时休兵,待去小店購得煙火回来,再継续战鬥。或是濃煙呛得受不了了,才休战,把门窗打开通风,然後再战。大人们常来叫我们回家,怕危险。我们少小不懂事,常不放在心上。有一次有一根冲天炮就扎在电表旁边,好不驚人。

     我上網查看《中央研究院院史網》。赫然發現裡面有不少張舊照片。勾起了我不少回
憶。中央研究院第一代大門,除了是我們日常進出的大門,也是我們大人、小孩時常聚在一起的地方。每逢國慶雙十節或新年,院子裡就搭起了牌樓。用榕樹葉包在雙十竹架外面。夜裡配上燈光,大人們聊天,小孩子們玩捉迷藏遊戲。一幅幸福溫暖畫面就呈現在我面前。舊
大門往裡面走兩邊各有一陽溝。夏天大雨過後常有成百上千的小青蛙。我們時常跳進溝裡去捉青蛙。傅斯年圖書館我們並不常去看書(有一次看到李敖)。但地下室有一乒乓桌。我們時常去打乒乓球。記得有一次跟王寧懷從中午以後就一直打,打到天黑也不肯罷休。蔡元培舘的照片也讓我想起不少事情。有時週末會放電影。好像看過一片叫《霸王妖姬》。除了放電影也有不少康樂活動在蔡元培舘舉行;譬如玩賓果遊戲、歌唱比賽、平劇社聚會、過年時有抽獎活動等。

     《中央研究院院史網》還有一張照片,對我來說有其特殊意義。那張照片的標題是《史語所遷南港的第一座倉庫兼圖書室》。這個倉庫有殷墟出土的很多人頭骨。我父親的研究室就在這裡頭。高中時,時常騎自行車帶著我們家的狗小蘭去叫我父親回家吃飯。小蘭奔馳在研究院的路上,就像一匹馬一樣。在快到倉庫時加速,一溜煙就進了倉庫我父親辦公桌前。我父親知道該回家吃飯了。

     在一個都是人頭骨的辦公室工作,白天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但我父親時常晚上也去辦公室。他曾告訴我們有一次,夜深人靜,突然聽到嘎嘎聲音。雖知可能是倉庫木料因乾裂而發出的聲音,但心中發毛,趕緊鎖門,奔回家裡。

     在研究院長大,都知道院長是胡適之先生。適之先生就住在研究院的一棟小平房裡。適之先生的秘書王志維伯伯一家人也住在我們舊宿舍裡。我跟王伯伯的二兒子,王大陸,因年齡相仿常在一起玩。又因王伯伯時常去適之先生的住處,我們也常有機會在院長住處附近玩。有時會在門口看到適之先生及其夫人,江冬秀女士。但我從來沒有機會跟他們說過話。

     1962年2月24日,胡適院長主持第五次中央研究院院士會議。睌上酒會時因心臟病突發過世。父親當即由蔡元培館下山回家。叫我們兄弟趕緊整束儀容,去蔡元培館瞻仰先生最後一面。那時我才初二,並不知先生在歷史上的地位。後來才知胡適先生是新文化運動、白話文學的開拓者。後來任駐美大使、中央研究院院長等職。


    在研究院舊宿舍的那段日子,從小學到高中,是我一生中充滿了歡樂的日子。可回憶之處甚多,我永遠懷念它。
 

图1. 中央研究院在南港的第一代大门,1950年代初。

图2. 傅斯年图书馆.

图3. 史语所仓库,父亲办公室在左边。

图4. 父母亲摄於旧宿舍自家门前,扶桑花就在背后。

图5. 小胖子 (大姑叫小时候的东蓀弟)。

图6. 我家养的一条狗,小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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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Shenliu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小溪姐姐:您好。非常佩服您鑽研的精神。真是很有可能,如果我父亲没有跟着史语所到了台湾,而史语所也留在了南京,那我跟您可能早就是鄰居了。当然,我也就一样的去上山下乡了。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看到中央研究院刚迁到台湾的旧址,才理解当年台湾外省人白手起家的艰辛。来了美国后,也能体验台湾外省人背井离乡的不易和深藏心头的乡愁。。。台湾是如今最后还保留些许中华民族优秀文明和传统的弹丸之地,也为台湾和那里的人民祈福。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读了您上一篇《我与李庄的长輩们》就Google 了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发现49年前的中央研究院(后来大陆中国科学院的前辈),1934年10月就迁入南京鸡鸣寺1号,那座有琉璃绿瓦,大飞檐宫殿式的民国宏伟建筑。抗战胜利后,1946年10月,史语所离开李庄又回到南京鸡鸣寺1号。
国共战争后,史语所迁往台湾杨梅。最后随史语所迁至台湾的研究人员与技术人员只有31人。您父亲正是31位科学家里的一位,当年非常英明的选择。您二哥是在南京出生的。
49年后,中国古生物研究所,土壤研究所等都还在原址,我家和中科院的家属院在一条路上,就在鸡鸣寺附近,小学中学同学们的父亲好几位都在古生物研究所工作,而他们的妈妈都在家相夫教子。。如果您父母当初没去台湾,估计您就和我是中小学校友了,您二哥如果是47年后出生,您和您二哥,我还有我那帮古生物研究所的子弟就一起文革下乡种地了。
Shenliu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傻猫儿' 的评论 : 谢谢,傻猫儿。
傻猫儿 回复 悄悄话 书香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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