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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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20)缓兵之计

(2019-05-23 13:16:13) 下一个

海伦坐在屋外的阳台上,院子里的核桃树已经有好多绿色的果子,那是野生的核桃没有人摘下来食用。以前的屋主栽在那里只是为了遮住阳光和能味道不刺鼻的香味。她摘下一颗,觉得自己就是那外皮,坚硬能冒出点鲜香,季节一过就会发黑腐烂。
几只土鼠在栅栏上玩耍,大一点的,小一点的,嘴啄爬在栅栏上的葡萄枝上的紫葡萄,眼睛机警地盯着海伦看。海伦知道只要她一挥手,土鼠们就会逃之夭夭,但她不愿意吓唬她们,无心打扰她们,骚扰她们的平静,干扰她们的喜乐。
魏母那瞬间与海伦对峙的眼神出现在海伦的脑海里,那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眼神。海伦摇晃脑袋,她想驱赶走它,那眼神却更加清晰地在她眼前翻腾。魏母的眼神犀利如尖刀,赤裸裸明晃晃,分明是要祸开她的心窝,警告她休想抢走她的儿子。海伦心神烦乱,她拿起手机在上面敲了几个字,然后端详手机屏幕。海伦摇摇头,她没发送,又把手机放回原处。现在不是打扰魏格的时侯。
海伦没有胃口,她把剩下的半碗馄饨放入冰箱里,冲好一杯咖啡上楼。她没加奶也没加糖,她就是要喝这种干涩的苦味道。她知道今晚她一定睡不着,喝杯咖啡大脑会清醒些。她知道今晚她一定会胡思乱想,也许苦尽才会有甘来。
昏黑的夜空出现一钩弯月,像一条小船在苍茫云层里漂浮,一头轻一头重,晃晃悠悠,仿佛随时被云雾遮掩。海伦不知道在魏格的心中她属于哪一头,魏母属于哪一头。从魏格生下来,魏母就与魏格有千丝不断的纽带,那是三十多年心血和亲情交汇扭成的纽带。她和魏格在一起同居还不到一年,她心里没有一点把握魏格倾向她。
海伦打亮床头柜上的台灯,然后随意抄起台灯旁的一部小说,海伦胡乱地翻看,也胡乱地想像。想像她在魏格心中的地位,魏格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她们不算是经历大风大浪的患难之交,她们只是在日久相守中擦出火花。她知道自己喜欢魏格什么,和魏格在一起她心情舒坦,和魏格在一起她会不自觉地笑出声来,那是她早已经失去的欢笑,被魏格又给勾回来。她喜欢魏格的身高,魏格的帅气,魏格的幽默,也有魏格的沉稳和宽容。那魏格喜欢她什么,她有什么地方吸引魏格。她是一位四十岁的女人,虽有风华去不算式正茂。她还有一双儿女,虽然不能说式拖累,但她毕竟为别人生过孩子。她身材还在风韵还在,但那不该是魏格喜欢她的理由。她曾以为自己会被魏格利用,成为魏格移民的跳板,但她错了,魏格移民成功与她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魏格对她是越来越好,越来越亲密,越来越离不开她。海伦在一片浑沌迷惘中,她找不到答案。也许真是像人们说的,恋爱中的女人没有智商没有判断力。她居然稀里糊涂得不知道魏格喜欢她什么。这好像是一口危险的警钟,被魏母突然的出现敲响,海伦不由地感到心颤。
海伦眼睛有点酸,大脑有点累,她闭上眼躺在床上能听到四处滚来的沙沙声。她辨不清声响的来源,她想起床消灭这些声音。她不愿意起来,她想那声音来自上下水管道,来自房间的通风系统,来自外面的风或者雨,来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方。
魏格推门进来。
海伦感觉到脸上的凉意,她睁开眼。
看到是魏格,海伦从床上坐起来。她迷迷糊糊不解地问:“你怎么来了?”海伦赶紧下床帮魏格脱下湿漉漉的外衣,在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外衣给魏格披上。
魏格还没有从母亲的怨气中摆脱出来,赌气地说:“我真服了你们女人的直觉,了不得的第六感官。我妈和你说过什么?”
海伦立刻清醒起来。“没说过什么。出了什么问题?出了什么意外?”
魏格说话像连珠炮。“我本来想找机会再和她们说,在她们心情愉悦的时侯说。不料在公寓大厅里她们就开始审问我,在房间里更是变本加厉。吃过晚餐我以为会逃过了一劫。她们长途旅行该累了,风该熄了浪该静了,她们该休息了,没想到她们还是没完没了,我妈还是不依不饶。”
“你母亲她——”海伦没往下说,她等魏格接话茬。
魏格突然觉得不该对海伦一股脑全抛出了,海伦是局外人,不关海伦的事。他这么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增加海伦的负担,他敷衍道:“其实,我妈也没说什么。”
“魏格。我猜得到。”
“真的我妈没说你什么。”
“但一定与我有关。一切的起因在我。”
“海伦,你不要把负担往自己这边揽。是我的问题,没有事先和我母亲沟通。”
“魏格,不是你的错。我们的关系又没有板上钉钉。”
“海伦,不管怎样我都不离开你,不放弃你。就算你你逃到月球,跑到火星。”
“魏格。你不该说气话,孩子一样赌气的话。”
“不管她们说什么。我还是我。还是原来的魏格。”
“魏格。你不是你。你有父母。父母有生你养你之恩。”
“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我有我自己的主见,自己的选择。”
“即使那样,你也不能与父母对着干。有事可以慢慢商量,慢慢调和,不能鲁莽。”
“我的事我做主。”
“魏格,你可以做主。但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乱来,欲速则不达。”
“我讲过道理,没有乱来。”
“你母亲说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魏格。你现在不能意气用事,耍孩子脾气。”
“我没有。”
“你母亲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发这么大火。”
“我妈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她同事的女儿,也在多伦多。”
海伦担心的事终于发生,而且情况比她预料的更严重。她预想到魏母不会同意她和魏格在一起。她比魏格大太多,她也许不能为魏格生孩子,她们在一起不般配。这是世俗的眼光,祖上传下来的规则,她无力改变。也许她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海伦语气和缓地劝说道:“魏格,你母亲没错,你可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这对你没坏处。”如果魏格能在重新选择中再回归到海伦这里,海伦会觉得自己幸运。如果不能,算是她的造化还没能感动月老。
魏格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需要。”
魏格俯身搂住海伦,他不要海伦再说话,再责怪自己。海伦感受到魏格身体的颤抖。她不再发出声响。她们长时间地抱在一起,让她们的呼吸平复她们的心情。
魏格像个委屈的孩子在海伦的怀里喘息,在海伦的怀里依偎,在海伦的怀里睡着。魏格方脸紧绷,眉头皱起,仿佛在强撑着人间的压迫。
是什么样的困惑让魏格心情不能舒展?是什么样的痛楚让魏格在睡梦中还受尽折磨?魏格累了,魏格真的累了,被亲情折腾累了。
魏母有魏格,在魏母的心中魏格比海伦重要,这是人之常情,天理所在。现在重中之重的是要魏格不要与母亲再僵持下去,再抗衡下去。海伦和魏格还在多伦多,她们的路还长,还有时间权衡与调和。
海伦觉得自己有错,一切纷争的起因都在于她的出现。她不该去机场接魏格的父母,不该默默不舍地送她们进入公寓。她心里痛,她不该认识魏格,本该在面式的时侯就把他排除掉。海伦抱怨自己的色心,后悔自己不该贪婪。
海伦和每个人一样有弱点,她需要被爱,也需要去爱。她在人海茫茫中认识魏格,被他吸引,她爱魏格。
她去爱,错了吗?海伦自己问自己。
爱一个人没有错,但要看你爱的是谁。
爱一个人没有对错,但爱情里不能冷落了亲情。
爱是拥有,但拥有并不意味着握在手心里。在这样难以分舍的时侯,她已经拥有过,她应该放手把爱装在心里。她失去了魏格,魏格却拾回了亲情。
等魏格一觉醒来,她要劝魏格先回到父母身边,不论以后她与魏格还能不能在一起,现在魏格的首要任务是不能让后院再起火。起火易,灭火难,即使火灭了也是一场灾难。
海伦预设几个方案。她该绝情地把魏格撵走,然后卖掉公司,消声匿迹。她做不到,她有女儿,女儿比魏格重要,她不会为了魏格儿失去了女儿。如果她不与魏格继续交往下去,而要魏格留在公司,也许后果更难预料。
魏格好似从噩梦中惊醒,他坐起来。“我妈妈没走吧。”
“你做梦了吧。”
魏格揉着眼睛,勉强咧开嘴。“我糊里糊涂睡着了。”
“你累了,当然该睡。”
“你也睡,明天还要去公司。”
“你该多陪陪你的父母。”
“没事,她们坐了十几小时的飞机也该倒一倒时差。”
“明天,你不要去公司。你父母来多伦多就是来看你,你却怄气地不和她们在一起,这是做儿子的不对。”
“不是我不想陪,是她们逼我。”
“魏格。你该妥协。”
“原则问题上,我不妥协。”
“魏格,你听我说。妥协不是退让。你应该先顺从母亲的想法。”
“我妈的想法就是要我离开你。”
“我们先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就是单单地想让你妈妈开心。老人开心,才有可能解开心结。你要是这么顶牛僵持,问题非但不能解决反而会恶化。就好像是绳子系的疙瘩,越拽越紧。”
魏格愤愤不平地说道:“那我该怎么办。去相亲,去和那女孩谈恋爱,和她结婚生子。”
“魏格,不要把问题一开始就推向极端。你不认识那女孩,也不了解那女孩,更不能武断地说你会被她爱上或者纠缠上。”
“那我该怎么办。”
“回家。去看你母亲。”
“我不愿意面对她们。她们也不愿意面对我。”
“我理解一个母亲。无论你有天大的错,她随时都愿意迎接你。”
“可我——”
“赌气的事谁都有过。你有过,我也有过。你就当一气之下出外溜达一圈,气消了,又回来了。别忘了,寒冷过后还是春天。”
海伦从床上起来,拿起魏格的外套,从床上拉起魏格。

魏格在远处就看到公寓楼一片漆黑,只有他家的灯还亮着。他想象父母就坐在家里等他,就像他在中国的时侯他和朋友在外面玩到后半夜,母亲和父亲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等他一样。那时他进屋,母亲没有责怪而是对他的父亲说。“孩子爸,我们也该去睡了。”
魏格推门进屋,母亲和父亲坐在沙发上。
“妈,你们还没睡。”
“在中国现在是白天。”
“对。你们要倒时差。”
“你出去的时侯我给刘婶的女儿发短信。她明天休息。上午就过来。”
“妈,你怎么不和我商量。明天我要带你们去尼加拉瓜瀑布。”
“那更好,我邀请刘婶的女儿和我们一起去。我现在就给她发短信。”
魏母认为她有这样的权力,她不能错失赶走海伦的机会。不论魏格同意还是不同意,她都要这样做。
“妈。在多伦多没有这样现抱佛脚邀请人的。”
魏格对母亲的决定有意见,不过她记得海伦的提醒。他没过度地责怪母亲。
“妈又没有生在长在多伦多,没那么多讲究。能去我们就一起去,不去也无妨。我就是当问一问。”
“妈,你们去卧室休息,我就在客厅眯一觉。”
“你去卧室睡。我和你爸睡不着,坐在沙发上聊天正合适。”
魏格早上醒来的时侯,刚要出卧室的门,看到父亲和母亲各自躺在客厅沙发的一角。他看到父母的劳累,他没敢打搅,刚跨出门的腿又收回来。
母亲邀请刘婶的女儿与他们一起去尼加拉瓜瀑布,让魏格左右为难。也许海伦说得对,他不反对母亲的邀请也许会让母亲觉得她还是这个家的主人,儿子还是那个听话的儿子。他的主要精力应当放在,既要热情又要让那女孩感觉到他根本就不是她的菜。也许那女孩根本就不会看上他,即便会他也是柳下惠。
女孩的到来让魏母的心情激昂,她就像看到久别重逢的女儿将女孩搂在怀里。
“伯母,又在多伦多遇见你。”
“我也是。好喜欢你的这身打扮。这是我儿子魏格。”魏母一面夸女孩,一面介绍魏格。
“早就听说过大名,去年我回国的时侯在照片里见过。”女孩笑着对魏格说。
“我也是刚刚听说你也在多伦多。”
女孩伴在魏格父母的旁边,走近瀑布的端口。女孩的热情有点让魏格后悔不该答应母亲的要求,他跟在后面有点惶恐不安。
对岸有人沿着阶梯向瀑布的底部走。
“阿姨,湖底有游船,你们可以去感受游船被瀑布冲击的隆隆声。”
“魏格,你去买船票,我们一起去乘游船。”
“阿姨,我去过好多次。我在岸上等你们。”
“妈,我也在岸上等你们。”
两位老人去乘坐游船,魏格和女孩呆在岸上。
女孩说:“谢天谢地,终于让我完成了任务。”
“什么任务?”
“相亲的任务。我妈在微信里一再地叮嘱我。这些老人就是要操一辈子心。”
“看来我和你有同样的感受。谢谢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不然我不知道要困惑多久。”
“其实,我上车的时侯就察觉出来你是被绑架的。所以我要叔叔阿姨去乘游船。”
“难道我怠慢了你?”
“没有没有,是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整个车程绷着脸没跟我说一句话。”
她们在瀑布附近的快餐厅吃午餐,魏母问女孩。
“你妈在国内总唠叨你,担心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阿姨。我一个习惯,过得很好。我妈就是瞎操心。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啥时该做。”
“那你为啥还要你妈为你担忧。”
“阿姨。不是我不想谈恋爱,不是没有人追我,或者没有合适的,我是不想。现在城市的女孩,经济、生活、精神都独立。我要享受这种自由,这种独立。如果我厌烦了自由,我就会有另一半,有个家。”
“其实——”魏母想提魏格,可女孩这样的回答又令她欲言又止。
“阿姨,不是孩子大了不由娘。是时代变了,人的思维变了。我喜欢现在的自由自在。我现在要上班工作,每天的工作很充实。除了工作,我还要旅游、健身、玩机车。你见到我妈也给我妈吹吹风,她女儿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不用她操心。现在的三十岁就等于她当年的十八岁。十八岁的女孩刚上大学,她肯定不容许我十八岁谈恋爱。”
女孩说得有理有据一套又一套。魏母没有一点脾气,她把撮合两人的想法吞回到肚子里。女孩不是她女儿,她不能像对付魏格那样对付女孩。吃完了饭,魏母再也没有继续玩的心思。
回来的路上,魏格和女孩谈多伦多哪里的小吃最火爆,谈多伦多吸毒的市长,谈安省同性恋女省长。魏母在后坐听得目瞪口呆,不敢插一句话。这西方的花花世界是她们年轻人的,我们这些老年人找不到一点方向感。她不能理解为啥老刘的女儿女大不愁嫁,也不能理解儿子为啥钟情于比她大得如大妈的女人。
来到魏格的公寓。女孩热情地对魏母说。“阿姨。今天晚上我有预约不能陪您。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聚。”
魏格的母亲绞尽脑汁再邀请女孩,可女孩总是推说自己忙避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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