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原创,欢迎阅读,请勿转载
正文

搭伙(13)七天前

(2019-04-15 12:51:32) 下一个

海华是护理专业人士,对于海华来说,照顾病人不是难事。但是要照顾一个与自己很近的人,一位像亲人一样的人,一位她开始爱上的人,海华在精神和肉体上有点顶不住。她不忍心看着老王一天一天虚弱下去。
海华提醒自己在老王清醒的时候一定不能打盹,只许自己在老王熟睡的时侯她才偷闲眯一会。海华打盹时断时续睡眠严重不足,眼圈显现出乌黑的眼袋,眼球里布满鲜红的血丝。海华体力透支,有时她在护理病人的时候会出现虚幻的影像以为她照顾的那是老王。
海华向公司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期,她要精力充沛地尽力和老王多些时间在一起,让老王愉快些。
海华去市中心的中国驻多伦多领事馆取来老王的护照,又按老王的意思预订好了回国的直飞机票,海华希望老王能坐上商务舱能伸直腿在飞机上躺着,但商务舱票价比经济舱贵得离谱海华难以承担得起。

窗外的夜一样漆黑安静,繁星一样挂在天边。两个星期前的这个时候,海华就像天空里的上弦月等待老王的到来,等待老王像婴儿一样倒在她的怀里。一场她没有预料到的大雪把弦月送到天边的深处,老王失约了,老王没有出现,老王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来。
老王现在就躺在海华身边,靠里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明月下弦就像湖边老王支起的野营帐篷是半弧的形状。帐篷里只两个人,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海华那时忘却了时间,她觉得那时的世界只有她和老王。他们在一起钓鱼,钓到一条鱼儿看到鱼儿扭动挣扎他们就放生一条,海华看到老王的笑脸海华看到鱼儿欢快地扎入湖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站在草丛里他们坐在石块上,他们钓得不是饥饿贪婪的鱼,他们钓得是心情。他们一起坐在湖边看夕阳,一起早起看日出,她幻想着像太阳一样不吃不喝永生地过日子,每天起每日落,每日落又每天起。
现在在海华的公寓,也只有她和老王。老王算不过命运,老王敌不过病魔,老王没办法永生。她头贴着老王的胸脯,听老王的心跳。对面墙上的挂钟,长针短针压在一起像秒针一样旋转。海华不要这沉重压迫他们,她转过身面对老王。
“要回家兴奋吗?”海华亲老王脸上的皱纹。
“我有点后怕。”老王声音低弱。
“怕什么?”海华瞪大眼睛有点不解。
“不知道,也许是怕事与愿违。看到的不是期望的。那还不如当初不看。”老王举棋不定。
“不看怎么知道如不如愿。不如愿也是了却了心愿。”海华鼓励老王。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心有余悸,还是担心不被原谅。”老王还是心事重重心神不宁。
“如果要是祈求被原谅我也不会逃到多伦多,你看我现在不是也挺好挺知足的。别多想现在看不到摸不着的事。”海华还是开导老王。
“没有预见的未来很可怕。”老王无奈地低语。
“未来本来就不可见。我算过的命没一个准的。”海华纠正道。
“因为你没算过死亡。”老王反问道。
“算命的不算那个。”海华不愿意谈论死亡,她也不要老王谈。她开始转移话题。
“看你就像一个小孩子。”海华手指刮老王的鼻子。
“你比我还小。”老王强挤出笑。
“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海华问。
“过年。初一过年的时候。”老王答。
“为什么?”海华扬起脸好奇地问。
“拜年会有压岁钱。可以留下来买冰糖葫芦和小朋友一起吃。”老王泛出童光。
“小女朋友,穿活裆裤的娃娃亲,对不。”海华取笑老王。
“不许这么欺负人。”老王伸手挠海华腋下的痒痒肉。
海华扭动几下身体,她禁不住又不好强力抓老王。她躺在老王的外侧,一个翻身不小心从沙发滚到地板上。
老王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也翻滚下来,压在海华的身上轻如鸿毛。他又滚到地板上。两个人都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光秃秃的白漆。他们在那里躺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
如果老王还是像以前那样压在她的身体上该多好,她的身体有冲动,老王不能,也许永远也不能,海华在想。
如果他能像以前那样再次进入海华的身体该多好,他的身体没反应,他不能,也许永远不能,老王也在想。
“我们还是去卧室吧。”海华坐起来扶老王去卧室。地板上既硬又凉,她不希望老王这样地消耗体力。

在海华不在卧室时,老王每过一天会在墙上的挂历上划掉一天,一连划了一个星期。这两天的日子并没有显现老王勾划的痕迹。难道真的是像老王说的他是预测不到未来他心里后怕心里没底。
肝癌病人食欲减弱,有恶心、腹胀消化不良的反应。海华煲好汤,煮些小米粥或者买菜时在粥店外卖些大米粥。海华还特意去华人超市买来猪肝,她信奉老话,吃啥补啥。
海华摆好桌,从卧室搀扶老王出来。
“回国要备些礼物吗?出国这么多年也该带些东西回去。”海华问。
“除了女儿,家里也没什么健在的亲戚朋友。”
“你女儿多大了?”海华这是第一次听到老王提及家里人。
“她大学刚毕业,在一间婚介公司工作。”
“你是说介绍对象的那种。是不是就类似我们农村走街串户的媒婆?”
“她是学计算机网络的,现在找朋友都是网上计算机配对。”
“她一个人生活?”
“该和她妈在一起。也许是一个人住。我没问。不是很清楚。”
“孩子她妈,你是说不是你......”
“也可以叫老婆。我们好久没联系。”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海华找不到恰当的词表达自己的意思。她是不想勾起老王不愉快的回忆。如果男人的老婆跟别人的男人跑了,男人一定没面子受不了这种屈辱。她不信老王是这种情况。
“没关系。我理解这个。理解万岁。”老王苦笑一下。
“嗯,理解万岁。”海华重复老王的话。
“海华。”老王隔着桌子,伸过手。握住海华的手。
以前老王的手可以轻而易举完全包住海华的手,现在有明显的缝隙。老王的手不再是坚固有力的那种。就像一片千疮百孔的补丁裹在海华手上,海华感觉不到力度,海华感觉到温暖。
“我有点后悔要离开,离开多伦多,离开你。我在多伦多不如意,但在多伦多让我遇见了你,让我......”老王开始哭起来,他就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出声来。他舍不得离开海华,他该在他爱的人怀里安静地睡去永远不醒来。他对不住女儿,对女儿有愧疚,在女儿最需要父爱的年龄段他没有给予。再看不到女儿一面他死不瞑目。老王的痛楚就是离开人间的时刻天王爷也没让他分身有术。
“别说傻话。”海华饶过餐桌半哈腰在老王的椅子旁,她就像安慰一个孩子拍老王的肩膀。
“你说我是不是自私,是不是个胆小鬼,就是落魄得化成灰也要魂归故里。”
“家乡的土才是纯正的味道。我理解你的心思,也明白你的愿望。有那一天我也和你一样。”海华在老王的椅子上搭个边坐下。
“我是恨我刚有你,却要不得不离开你。”老王挪动一下屁股给海华让出大一点的位置。
“我不恨你就好。”海华靠近老王的身体。“我们现在在一起不是很好?”
“我原谅不了我自己。”老王低头盯着饭桌。
“中国的医术先进,我会去看你。”海华宽慰老王。
“我去洗碗收拾桌子,你别动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海华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放入洗碗池。
“我喜欢你坐在那里看着我。”海华担心老王会站在起来帮助她,她叮咛道。
海华站在洗碗池前。老王随着海华的身影转过身看着她,就像小学生挺靠在椅背聚精会神地听台上的老师讲课。老王的眼神陶醉就好是在仰视欣赏自由女身雕像。老王不自主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海华对面,身体佝偻手扶着石板台面。他要更仔细地看着海华,看她额前的刘海,看她眼角的纹路,看她嘴角的唇线,看她脸部的毛细孔,海华脸部的每一角落都在老王的瞳孔里放大。海华把洗好的盘子递给老王,然后和老王一起把盘子放在台面。老王停顿一会,一只手抽出纸巾,仔细地擦抹盘子。海华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在海华的手心流淌,她看着老王,等待老王的节奏,等待老王把盘子擦净。老王抬起手端起盘子,海华在对面也抬起手,还有点水滴的手托着老王的手背。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