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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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残阳绝塞》——第四十章

(2026-07-02 13:44:03) 下一个

1945年10月,杜聿明委任韩梅村为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少将高参兼直属部队指挥官。11月初,韩梅村奉命率“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机关、家属和直属部队近万人前往越南海防。
为了报答杜聿明对自己的信任,韩梅村一路不辞辛劳,坐着美式吉普车不分昼夜四处巡视,生怕哪个细小的失误影响到整个行动。
到海防后,几个中级军官在当地贩卖私货,韩梅村本想军法从事,有人提醒他这几个军官后台很硬。韩梅村犹豫了,这个部队人事关系错综复杂,搞不好自己又要得罪人,思前想后,他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韩梅村不想惹事,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把他逼到了死角。一天,负责军纪的警卫团长押着一个营长来到韩梅村办公室,他指着那个营长问韩梅村:“指挥官,这家伙私藏二十两大烟,你看如何处理?”
韩梅村为难了,处理吧肯定得罪人,不处理吧倒卖烟土是重罪,连这种事都不敢管,这支队伍就真的没法带了。
韩梅村冥思苦想,忽然想起了当年关麟征处理他的办法,他大手一挥说:“将此人记过死刑,降为班长。”
警卫团长懵了,张着嘴巴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指挥官,到……到底杀还是不杀?”
韩梅村不耐烦地挥挥手:“死罪记着,降为班长,如有再犯,格杀勿论!”
韩梅村总算把长官部这一万来人带到越南海防;还好,在海防等船这段日子基本上没出什么大乱子。
韩梅村接待了许多前来慰问的越南华侨,言谈间,华侨们对52军主力前一段在海防的表现极为不满。
一位老华侨说:“韩将军,你知道么,52军在海防时军风军纪非常坏,士兵整日酗酒骚扰百姓,军官们狂嫖滥赌,许多中下级军官染上了性病。195师副师长郑明新在海防强逼一个华侨的女儿做小老婆,还把她带去东北。这件事在华人圈子里影响很坏,原来大家对国军给予很大希望,这样下去恐怕党国危险啊!”
韩梅村听后暗暗吃惊,杜聿明就随52军行动,军风纪如此之坏,司令长官也不制止,韩梅村对此次东北之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十二月中旬,韩梅村带领部队由海防和鸿荃两个港口登上数艘美国运输舰,经过十余日海上颠簸,部队于十二月下旬到达葫芦岛,然后改乘火车到达锦州。
到锦州后韩梅村立即去见杜聿明。副官把他带进杜聿明办公室。此刻杜聿明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写东西,见韩梅村进来,他指着沙发说了声“坐吧。”接着继续埋头写他的东西去了。
韩梅村被晾在沙发上待了很久,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他趁杜聿明喝水的时机欠身试探:“司令长官,您先忙,我等会儿再来?”
杜聿明摆摆手,“稍等,我在写日记,马上就完。”
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杜聿明总算写完了。他放下笔,伸伸胳膊,起身走到韩梅村面前亲切地与他握手,“雪庵,一路辛苦了!”雪庵是韩梅村的字,此时以雪庵相称显然是表示亲近。
韩梅村笑着问:“杜长官工作这样忙,还坚持写日记?”
“这是蒋校长交给我的任务,年终还要派专人送给他审阅。”
韩梅村笑道:“杜长官对蒋校长的任务从来都是尽心竭力、一丝不苟,堪为我黄埔同学的楷模啊!”
杜聿明哈哈大笑,“雪庵啊雪庵,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
韩梅村脸红了,好像第一次做贼就被抓了个正着。
见韩梅村窘迫的样子,杜聿明马上转移了话题,“说说吧,一路上怎么样?”
韩梅村把部队的情况向杜聿明作了详细的汇报,最后还提到越南华侨对52军军纪问题的抱怨。
杜聿明的脸色阴了下来。
韩梅村后悔自己又触了杜聿明的痛处。
杜聿明皱着眉头说:“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我随52军从海防到东北,部队军纪问题确实非常严重。”停了片刻,杜聿明话锋一转,“雪庵,我听说这一路上你的问题也不少啊!”
韩梅村明白这是杜聿明对自己刚才失言冒犯的报复,他赶忙用谦恭的态度说:“杜长官,问题的确不少,沿途有人倒卖私货,还有一个营长私藏烟土,我已经把这个营长撤了职。”韩梅村暗自嘀咕,看来杜聿明对自己并不放心,他一定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杜聿明脸上露出笑容,“很好,不过对那个营长的处罚还是过轻了。带兵要恩威并用,无恩则无忠,无威则不知敬畏,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恩有余而威不足。”
韩梅村点头道:“感谢杜长官指教,韩某对那个营长的处理确实有问题,我这个人心太软,不适合带兵打仗。”
杜聿明笑道:“谈不上指教。从黄埔到如今,你我相识二十余载,情同兄弟,就不要客气了。说到带兵打仗,我倒是觉得你是个将才,1933年长城古北口抗战时你的表现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韩梅村表情诚恳地说:“感谢杜长官不忘旧情,若不是杜长官收留,我韩某一家现在恐怕还在广西讨饭呢。为报答杜长官的信任,这一路上我殚精竭虑,惟恐出现半点差池,结果还是出了这么多问题,真是愧对杜长官的信任,韩某愿意接受杜长官的处罚!”
杜聿明哈哈大笑:“雪庵,言重了!你的部队虽然出现了些小问题,仍然是所有部队里最好的,我正在考虑如何奖励你呢!”
“杜长官,现在部队军纪涣散,正是需要立军威的时候,万万不可奖励韩某这个有过之臣。”
杜聿明点点头:“你说的很对,目前确实需要严肃军纪、树立军威。可是,有一点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八年抗战过于残酷,过于艰苦,部队的忍受力已经到了极限,稍不小心就有崩溃的危险。我很清楚部队目前的状况,官兵普遍厌战和贪图享乐,一想到弟兄们这些年付出的牺牲和经历的苦难,我就理解宽容他们了,甚至可以说对他们有所放纵。刚才我说你恩有余严不足,其实也是说我自己啊!”
沉默了片刻,杜聿明叹了口气说:“唉,经历了抗战八年,哪个不想舒舒服服地活几年,可是共产党就是不肯让我们舒服地活!目前东北的形势极为严峻,看来不打大仗解决不了东北的问题。雪庵,你说得对,必须立刻整肃军纪,贪图享乐、不听指挥的部队是不可能打胜仗的!”
杜聿明言辞恳切,韩梅村却将信将疑,跟了杜聿明这么多年,他深知杜聿明的为人,杜聿明是军人里的政客,深谙为官之道,真真假假、说一套做一套是他的一贯做法。韩梅村搞不清他哪句话为真哪句话为假,总之一句话,听其言观其行。
不久杜聿明派军医为各级军官检查身体,重点是检查性病。经过检查,查出长官部机关直属部队和52军军官有百分之十患了性病。
一周后杜聿明把团以上军官召集到司令部会议室,军官们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杜长官为何此时把大家召集到这里。
“杜长官到。”随着副官的喊声,杜聿明一身戎装神情严厉地走进会场,军医官马少校跟在他身后。
军官全体起立向杜聿明行注目礼。
杜聿明剑一样的目光从每个军官脸上扫过,有几个军官在他目光逼视下低下了头,作出一副臣服的样子,他们已经打探到杜长官要杀几个强奸民女、残害百姓的军官,还要把那些得了性病的军官全部撤职查办。
“诸位请坐。”杜聿明点点头、双手下压,示意军官们坐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低沉的声音说:“诸位,我先向诸位通报一下东北战场的情况:林彪的八路军已抢占了大半个热河,其先头部队已经到达辽西;黄克诚带领的部队,已在山东半岛渡海到达旅顺、大连;据可靠情报,苏联红军已经把日本人留下的枪炮暗中交给了共军。目前国军到达东北只有13军和52军,13军已经到达朝阳、北票、义县一带,52军正向辽东开进。另外,60军和90军还在越南等待海运,估计半个月后可以到达东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一旦东北共军发起进攻,我军将处于极其不利的境地。总之一句话,形势空前严重!”
说到这里杜聿明停下来。军官们神情严肃地望着他,他们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了。
“可耻!可恶!可恶至极!”突然,杜聿明猛地怒吼。接着,他在桌上猛击一掌,“东北形势如此危急,有人竟然整日沉醉于声色犬马之中。一周前军医对你们进行了身体检查,结果令人痛心啊,竟然有百分之十的人患有性病,士兵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军队怎么跟共产党争夺东北,我看不用共产党打,我们自己就在女人手里垮掉了!”
说到这里,杜聿明回头对站在他身后的军医官说:“马少校,请你念一下患有性病军官的名字。”
马少校拿出报告开始宣读。
待马少校念完,杜聿明大喝一声:“军法处何处长!”
“到。”何处长应声站了起来。
此刻自觉罪孽深重的军官开始发抖,估计一场杀鸡给猴看的大戏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担心自己成为那个倒霉的刀下鬼。
杜聿明声色俱厉地说:“何处长,我命令你立即成立军事法庭,对刚才点了名的军官进行集体训诫!军法处还要以东北剿总司令部的名义向全军发出训令,今后如有违反军纪者必将严惩,绝不姑息!”
军官们悬着的心放下了,他们用崇拜和感激的目光看着杜长官,杜长官的手法非常高明,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艺术境界。
韩梅村对这种表演十分厌恶,杜聿明身为东北最高指挥官,竟然拿军纪当儿戏,这样的人当主帅,东北前途堪忧啊!担心又有什么用处呢?老子说道法自然,自然规律就是“生、老、病、死”,从目前情形看,党国已经病了,病得很严重,也许死亡就是宿命。韩梅村无奈地摇摇头,看来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独善其身了。
韩梅村很快就成了异类,成了同僚的眼中钉,他们不相信天底下还有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有人千方百计想把他拉下水。
一天,相识很久的某军长和副军长请韩梅村吃饭。
韩梅村兴冲冲赶到饭店,推开包厢的房门,眼前的一幕把他惊呆了!只见军长和副军长各搂着一个女人嬉戏呢。
见韩梅村站在门口发呆,军长嬉笑着对他招招手:“雪庵,别站着,快进来呀!”说罢,扭头对侍者说:“小二,还不快去给韩将军找个漂亮的姑娘来!”
“马上就来。”侍者答应着往门外走。
“我不需要。”韩梅村一把抓住侍者的胳膊。
侍者回头看着军长,不知如何是好。
军长指着侍者说:“小二,听我的,立刻找个漂亮的姑娘进来,要快,慢了老子毙了你。”说罢掏出手枪拍在桌上。
小二挣扎着想出去。
韩梅村死死地抓住胳膊不让他走。
韩梅村说:“军长,请不要强人所难。”
副军长深知韩梅村的倔脾气,怕逼急了会搞得大家下不来台,忙打圆场:“军长,雪庵怕老婆是出了名的,我们就不要勉强他了。”
军长大怒,把怀里的女人推到地上,吼道:“臭婊子,滚!给我滚出去!”
副军长见状也把自己怀里的女人推开。
两个女人赤身裸体跑了出去。
这顿饭吃得很郁闷,三人几乎没讲几句话,很快就不欢而散了。
那一夜韩梅村彻夜未眠,陷于极度苦恼之中,他已经把军长和副军长得罪了,将来怎么办呢?继续跟他们混?估计非常之难;不跟他们混,又有什么其他的路可走呢?此时他想到了共产党,萌生了投奔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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