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正文

小说《残阳绝塞》——第三十九章

(2026-07-01 13:29:07) 下一个

国文课上,周太暄把油印《双十协定摘要》发给学生阅读讨论。摘要内容如下:“(一)关于和平建国的基本方针:一致认为中国抗日战争业已胜利结束,和平建国的新阶段即将开始,必须共同努力,以和平民主团结为第一基础……长期合作,避免内战,建设独立自由和平之新中国,实行三民主义。(二)关于政治民主化问题:一致认为应迅速结束训政,实施宪政,并先采必要之步骤,由国民政府召开政治协商会议,邀集各党派代表及社会贤达,协商国事,讨论和平建国方案,及召开国民大会各项问题。”
有学生提问:“周老师,什么是训政,为什么要结束训政、实施宪政。”
周太暄解释道:“中山先生曾把‘建立民国’的程序分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时期。军政结束后,实行训政,训政时期的任务是施行约法,由政府派出经过训练、考试合格的人员到各县筹备地方自治,并对人民进行使用民权和承担义务的训练。凡一省之内全部的县已实行自治,就可以结束训政,开始宪政时期。宪政是以宪法为中心的民主政治,即民主与法治结合,构成政权的组织形式。宪政也称‘立宪政体’、‘立宪主义’,是以宪法为最高依据和前提,以民主为核心,以法治为基石,以保障人权为目的政治形态或政治过程。宪政的要义是,包括立法权和行政权在内的任何政治权力,都只能以宪法为唯一依据,并为宪法所制约。宪政与否,不但要看权力是否受到限制,还要看它受谁所限,看它是受制于宪法,还是受制于别的权力。”说到这里,周太暄鼓励的目光看着同学们问:“大家说说看,训政和宪政有什么区别?”
一个叫刘美的女同学举起手,她有些紧张,俏丽的脸蛋胀得通红,她用细柔的声音说:“我认为训政是由国民党自己立法,又由自己的官员去训练人民遵守他们自己立的法律,这是一种独裁政治;而宪政是民主政治,首先它通过民主的手段选出人民代表……”
说到这里,刘美从课桌里拿出一本书,用手指着书读道:“中国现在可以采取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并由各级代表大会选举政府。但必须实行无男女、信仰、财产、教育等差别的真正普遍平等的选举制,才能适合于各革命阶级在国家中的地位,适合于表现民意和指挥革命斗争,适合于新民主主义的精神。这种制度即是民主集中制。只有民主集中制的政府,才能充分地发挥一切革命人民的意志,也才能最有力量地去反对革命的敌人。‘非少数人所得而私’的精神,必须表现在政府和军队的组成中,如果没有真正的民主制度,就不能达到这个目的,就叫做政体和国体不相适应……”刘美放下书,继续说道:“我认为宪政的核心如这本书所说的那样,以民主的方式选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再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确定一部能代表大多数人利益的宪法,这部宪法是全体国民以及一切组织,包括政府和军队行为的最高依据,任何人和组织的行为违背宪法就是犯罪,任何人和组织只要没有违反宪法,就有行为的自由……”
刘美的讲话被热烈的掌声打断,同学们纷纷问刘美手里拿的是什么书。
周太暄大惊,他知道刘美手里那本书是《新民主主义论》,他也有一本,读了不下十遍,这在国统区是禁书,如果让国民党特务发现是要坐牢的。
为了转移同学们的注意力,周太暄突然提高声音说:“同学们,经过八年抗战,我们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摆在我们每一个人面前的最大问题是中国向何处去?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道路,一条是走民主宪政新路,另一条是在中国延续了数千年的封建独裁的老路?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认真地考虑这个大问题!”
面对周太暄提出的问题,同学们陷入了思考。
周太暄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知道同学们的兴奋点已经从那本《新民主主义论》转移到对国家命运的思考上来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周太暄赶忙宣布下课,并把刘美留了下来。
同学们离开教室后,周太暄走过去把教室的门关上,然后走到刘美面前。
望着神情严肃的周太暄,刘美怯生生地问:“周老师,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周太暄伸出手,“刘美,把那本书拿给我看看。”
刘美从书包里掏出书递给周太暄。
周太暄简单翻了一下,发现这是延安解放社1940年2月出版的单行本。
“刘美,这本书你是从哪里搞到的,这可是共产党领袖的书啊。”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
“你父亲是共产党?”疑惑地望着刘美。
“我父亲不是共产党,但是我父亲有很多共产党的朋友,这本书就是他的一个朋友送给他的。”
“我记得你父亲好像是国军军官,他如何有许多共产党朋友?”周太暄试探着问。
“我父亲1919年参加了县里组织的留法考试,考试合格后,县里给了300块银洋做路费,他与李立三、李卓然、王若飞诸人同船去了法国。父亲在法国勤工俭学时与周恩来、邓小平、何长工、李富春、徐特立、李立三、王若飞等人是同学。不过,他和他们的主张不完全相同,他偏向工业救国,所以没有参加共产党。后因祖母病重,父亲于1925年秋提前回国。父亲从法国回来后,在长沙市政府交通局谋了份差事。抗战爆发后,他参加了国军,官阶是上校。去年日寇进攻长沙,国军败退,我们一家随军队从湖南撤到广西,后来又到贵州,颠沛流离,母亲也在路上染病而死。这一路,我们目睹了国民党的无能和腐败,父亲多次对我说后悔当年在法国没参加共产党,这一切都对我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刘美的坦白让周太暄产生了怀疑,她为什么反复提共产党,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做的危险吗?他仔细地观察刘美的眼睛,希望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真相,因为一个人的眼睛是最难伪装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刘美有一双如清泉般清澈纯洁的眼睛,特务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眼睛。如果她不是特务,那就是有意试探自己,她为什么这样做呢?
“刘美,你知不知道共产党是危险分子?如果特务知道你读共党领袖的书,并且你父亲还与共党有联系,那你就危险了,你不怕么?”
刘美一改平日的羞怯,她挺起胸膛,用信任的目光看着周太暄说:“周老师,我跟你说,逃难那些日子我们每天都面临死亡的威胁,饥饿、疾病、日本兵的追杀时时伴随着我们,母亲死在路上,我和父亲死里逃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周老师,其实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逃难的经历让我和父亲对国民党彻底失望了,老蒋看着几十万老百姓被日本兵追了几个省就是见死不救,这样的政府还有什么用?!父亲把我送到宗一中学,就是因为他听说宗一中学是一所追求进步的学校,这里聚集了大批进步青年,我也是奔着这个才来求学的,我不相信有人会出卖我,特别是周老师您。再说,连老蒋都和共党领袖毛泽东谈判,并达成‘双十协议’,我读毛泽东的书又算什么问题?”
“刘美,你说的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政治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将来的形势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好,还是谨慎一些好。”
刘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刘美突然凑近周太暄小声问:“周老师,你是不是共产党?”
周太暄一惊,刘美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镇定了一下严肃地说:“刘美,老师既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充其量算作一名民主人士,我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希望中国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刘美撅着嘴说:“我不信,我看你像共产党。”
周太暄微微一笑:“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都是事实。好了,到吃饭时间了,你去吃饭吧。”
几天后周太暄特地跑到胡明那里,把刘美的情况向他作了汇报。胡明指示周太暄密切观察刘美的动向,他会派人去了解刘美的背景,特别是她父亲的情况。

转眼寒假到了。
吃过早饭,周太暄像往常一样坐到桌前阅读,他阅读的书是《共产党宣言》,这是胡明给他布置的任务,让他组织特支所有同志学习《共产党宣言》。胡明对周太暄说,“只读《资本论》还不够,《资本论》论述的是资本主义的问题,而资本主义在目前阶段还不是中国的主要问题,中国目前阶段的主要问题是由官僚大地主阶级控制的土地私有制,而消灭私有制正是《共产党宣言》交给我们每一个共产党员的神圣使命。”
周太暄打了一个寒颤,这个冬天特别寒冷,他已经穿了棉衣仍旧觉得寒冷难耐,他只好躲到被子里看书,看着看着他睡着了,那本《共产党宣言》掉在了地上。
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喊他,睁开眼一看,刘美站在床前。
“刘美,你怎么进来了?”
“你没栓门,我就进来了。”接着,刘美顽皮地说:“周老师,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周太暄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你看。”刘美从背后拿出一本书。
周太暄一看,正是自己那本《共产党宣言》,他知道一定是刚才睡着了把书掉在地上。
“给我。”周太暄伸出手。
“周老师,你是不是共产党?你说实话我就给你。”刘美歪着头看着周太暄。
周太暄想了一下说:“刘美,这本书就送给你吧,希望你认真阅读。你不是一直在寻找共产党么,其实共产党就在这本书里,如果你同意这本书的主张,并准备为之奋斗,那你在思想上就已经是共产党了。”胡明已经完成了对刘美父亲的背景考察,并同意把刘美作为党的培养对象,周太暄本就想找机会跟刘美谈一次,正好刘美自己找来了。
“周老师,这么说你承认是共产党了?”
周太暄笑着点点头。
“我总算找到共产党了!”刘美兴奋得喊了起来,“周老师,你知道么,父亲对我说将来的中国一定属于共产党,共产党就是我的希望!周老师,快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加入共产党?”
“不要着急,组织对你还要进行考验。这个假期你先回去认真地读《共产党宣言》,要想在组织上加入共产党,首先要在思想上加入共产党。”
刘美手捧《共产党宣言》,浑身上下顿时有了一种神奇的力量,这力量让她头脑发热、脸颊发烧、两眼发光,这力量让她感到自己仿佛超越了现实世界的苦难,进入到一个理想的国度,。
见刘美如此兴奋,周太暄严肃地说:“刘美,我要提醒你,目前国民党政府已经把共产党当作头号敌人,共产党人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干革命固然会有牺牲,但一定要避免无谓的牺牲。如果你想加入共产党,就必须严格遵守党的纪律,目前对你来说第一条纪律就是严守秘密,你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你跟共产党的关系,包括你的父亲。听明白了么,刘美?”
刘美用力地点点头:“听明白了,就是砍掉脑壳我也不会向任何人说的。周老师,请你相信我!”
周太暄满意地点点头。
“太暄。”门外传来喊声。
随着声音,彭卓夫推门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很瘦弱,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透着警惕和惊恐,她紧紧地跟在彭卓夫身后。
周太暄看看那女孩,又看着彭卓夫,“老彭,这是怎么回事?”
彭卓夫转身看着那女孩说:“这是我刚在街上捡来的,她一个人沿街讨饭,几个坏孩子追着打她,正好我碰上,就把她带来了。”
周太暄看着可怜兮兮的女孩,心里一阵难过。他起身走到女孩身旁,俯身轻抚女孩的头,关切地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呢?”
女孩不说话,头一歪躲开了周太暄,又往后退了一步,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
周太暄对女孩笑笑,回头对彭卓夫说:“把她留下来吧,一个女孩子这么流浪太危险,先让她跟陈雅雯住一起,过一段搞清了情况再说。”
彭卓夫点头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太暄对刘美说:“你先带她到陈雅雯那里去,给她洗个澡,找几件她能穿的衣服换上,再给她弄点吃的。”
周太暄转身对女孩说:“小妹妹,别怕,跟姐姐去吧,我们会保护你的。”然后周太暄掏出钱递给刘美:“拿着,给她买点日常用品。”
刘美接了钱,带着女孩去找陈雅雯。
陈雅雯现在是宗一中学的秘书,负责总务和行政。听了刘美的介绍,陈雅雯让刘美回去,她带那女孩去洗澡,还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女孩换上,然后带女孩去食堂饱饱地吃了一餐。回到陈雅雯的宿舍时,女孩对陈雅雯已经非常信任了,她告诉陈雅雯自己叫张昱,父母在逃难中得病双亡,说着小姑娘悲伤地哭起来。
陈雅雯掏出手绢替张昱擦干脸上的眼泪,逗她说:“小妹妹,别哭了,哭丑了,将来要找不到婆家啦。”
张昱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陈雅雯上下打量着张昱,发现她洗干净、穿上新衣服后还真的蛮漂亮呢。

刘美带那女孩走后,彭卓夫在桌前的木椅子上坐下来。周太暄给他沏了一杯茶,然后拖过一把木凳子坐到他对面。
周太暄心情沉重地说:“老彭,真是让人心痛,抗战胜利快半年了,街上流浪乞讨的人还是这么多,特别是那些孩子严重营养不良,每天都能看见倒毙街头的流浪儿。我们要想办法多收留些孩子,特别是那些女孩子,我们要让她们读书,把她们培养成自食其力对国家有用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看到这些流浪的孩子我心里就难过。我们共产党是弱者的党,对弱者见死不救就算不得共产党人。今后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吃饭,剩下的全部拿出来供这些苦孩子生活,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好!我的工资也拿出来。我们马上找菊公商量一下,听听他什么意见。”
说罢二人起身去找汤菊中。
二人来到了汤菊中家,周太暄把刚才的想法跟汤菊中说了。
汤菊中听罢一拍大腿:“好呀!把那些流浪孩子招进来,专门为他们成立一个班,我们管吃,管穿,管住,还管他们的教育,有我汤菊中一口吃的就有孩子们一口。”
汤菊中的话让周太暄非常感动,汤菊中和彭卓夫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历经了那么多艰难和生死考验,还是这么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他心头一热,泪水盈满眼眶。
事情就这么定了。从那以后,宗一中学陆续收留了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周太暄、汤菊中、彭卓夫三人用自己的工资供养她们,供她们吃穿,教她们学文化,给她们讲革命道理。
那个叫张昱的女孩进步很快,很快成了一个周太暄和彭卓夫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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