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彭卓夫带周太暄去拜访汤菊中,他们从楼上下来,绕到学校后面,那里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二人沿小路往上走,很快就进了竹林。越往前走竹林越茂密,林中不断有各种漂亮的小鸟飞出来,鸟儿转动小脑袋四处张望,时而唱出悦耳的歌。路边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哗哗”流水声仿佛在给鸟儿伴奏。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小路上,星星点点,在铺满杂草和落叶的路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周太暄赞叹:“真是个好地方啊!”
“是啊,这是菊公选的地方。菊公先在韶山山霞岭创办了‘复兴中学’,他发现这里风水好,又在这里创办了‘宗一中学’”
“菊公还相信风水?”
“菊公非常看重环境对人的影响,优美的环境对人有修身养性的作用,特别是青年人,清泉可以洗涤心灵,修竹可以端正品行。”
“老彭,菊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彭卓夫笑道:“他可是传奇人物,1925年经少奇同志介绍入党,大革命时期孟先生就说他是个人才。“马日”事变后,他成了通缉要犯,亡命南京。菊公在南京以书画为掩护混迹于上层社会,那些上层人物喜欢附庸风雅,菊公的诗文书画很得他们赏识。菊公在南京结交了宁乡籍辛亥革命元老黄钺,并通过黄钺这些关系营救了如曹瑛、陶铸等许多被捕的同志。韶山支部第一任书记毛福轩在南京雨花台被国民党枪毙后,菊公冒天大的风险到刑场为毛福轩收尸,并掩埋。后来菊公又辗转西安,做国民党上层工作,不幸被捕入狱,后被党组织营救出狱。抗战爆发后,菊公和黄钺联合众多湘籍仁人志士成立了‘湖南抗日义勇军游击部队’,黄钺为游击部队总司令,菊公为参谋,后来薛岳以通共为名将游击队解散,并将黄钺逮捕,菊公与其他游击队骨干遭通缉。宗一中学成立不久,彭立人等四同志被何际元的‘正义军’逮捕,是菊公向何际元求情,从刑场上把这四位同志救了下来。不久前,359旅欲穿插湘中地区南下,又是菊公去找何际元借路,359旅才顺利通过。此前,菊公还把毛泽覃的遗孤毛楚雄从韶山冲接到学校读书,并用自己的薪水负责他的一切费用,直到359旅北上时,菊公才把毛楚雄送交359旅。”
周太暄不禁赞叹:“菊公真是侠肝义胆啊!”
“是啊,菊公确实很有古时义士之风范!”
转过一座小山,来到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山坳,山坳中有一个农家小院,小院由正屋和东西厢房围成,院前是一汪水塘,这里景色优美,有藏龙卧虎之灵气。
彭卓夫高喊:“菊公,菊公。”
听到喊声,从灶屋探出一颗大脑袋,看见彭卓夫,此人起身快步走来,他笑着说:“我老婆让我帮她烧火做饭。”
彭卓夫笑道:“菊公,您忙,我们不急。”
汤菊中指着周太暄问彭卓夫:“这位是哪个?”
“他就是周古稀的儿子周太暄啊!”
汤菊中惊喜地紧紧握住周太暄的手:“太暄,当年看见你的时候还是个细伢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好啊!走,到屋里坐。”
汤菊中拉着周太暄的手走进堂屋。堂屋正中白墙上写着一个硕大的“义”字,左右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铁肩担道义”,下联是“妙手著文章”。
周太暄看着墙上的字句笑道:“菊公用‘义’诠释大钊先生的座右铭,让晚辈耳目一新啊!”
“好!”汤菊中竖起大拇指,“看来我遇到知音了!”说完哈哈大笑。
堂屋墙前有一张黑漆八仙桌,两旁各摆放一把太师椅。汤菊中让彭卓夫和周太暄坐太师椅,周太暄不干,他拽着汤菊中的胳膊把他按在太师椅上,自己随手拖过一把竹椅坐在汤菊中跟前。
汤菊中深情地望着周太暄,十八年过去了,当年的孩子如今已经二十四岁,看到周古稀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汤菊中既高兴又难过。
汤菊中拉着周太暄的手,像慈祥的父亲一样抚摸着他的手背,嘴里喃喃嘀咕着:“我真为古稀兄高兴,他有你这么一个精明强干的儿子,古稀兄后继有人,革命事业也后继有人,好啊!好啊!”说到这里汤菊中喉头哽咽,竟然落下了热泪。。
片刻,汤菊中转向彭卓夫,他动情地说:“卓夫,我难过啊!我们有多少同志因革命而牺牲,从1925年我们投身革命算起,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整个国家经受了多少苦难、多少血雨腥风,至今仍旧深陷内忧外患之中,我难过,我想哭啊!”
彭卓夫没有说话,他低下了头,神情异常沉重。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汤菊中说:“菊公,我想让太暄到我们学校来教书。”
汤菊中眼睛一亮,“当然,当然,这还用说!太暄,你马上来,越快越好!”
“好,我明天就到。”周太暄郑重地回答。
汤菊中兴奋地对彭卓夫说:“卓夫,你看,我们的革命事业又多了一个新鲜力量啊!”
彭卓夫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上午,周太暄和彭卓夫来到汤菊中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靠窗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子对面放了两把木凳。
汤菊中正伏案工作,见彭卓夫和周太暄进来,他起身热情地打招呼:“卓夫、太暄,快请坐!”
二人坐下。
汤菊中沏了茶水端过来,“喝茶。”
周太暄笑着说:“菊公,莫忙了,还是先安排工作吧。”
汤菊中在桌子后面坐下,笑容可掬地望着周太暄:“你来教英文和国文怎么样?我听卓夫说你在‘思三学校’教过英文、国文,并且教得很不错。”
彭卓夫笑着说:“太暄的课讲得好极了,学生们都喜欢听他的课。”
“卓夫过奖了,我只不过多下了些功夫罢了。菊公放心,我一定认真教,绝不辜负前辈的栽培和希望。”
汤菊中满意地对周太暄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教国文,熟悉熟悉环境,过一段我们再调整。”
“那好,我先回去了。”周太暄起身准备离去。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人。
“汤秋珍!”周太暄高兴地叫道。
汤秋珍楞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周太暄急切地问:“汤老师,那些从赣州回来的同学们怎么样了?”
汤秋珍冷冷地回答:“一些跟359旅走了,一些同学留下来做地下工作。”
“太好了!找个日子,你组织一下,大家见个面。”
“再说吧。”汤秋珍瞥了周太暄一眼,“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转身离去。
周太暄呆呆地望着汤秋珍的背影,觉得她的态度很不对劲。
彭卓夫拉了他一下,“太暄,走吧。”
周太暄跟着彭卓夫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走廊,周太暄问彭卓夫:“汤秋珍……”他刚开口,彭卓夫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
回到宿舍,周太暄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彭,汤秋珍好像有些不对头啊?”
彭卓夫指着凳子说:“太暄,不急,你先坐下。”说完,他沏了杯茶端过来,“太暄,喝茶。”
周太暄接过茶咂了一口,他望着彭卓夫,等他说话。
彭卓夫给自己沏了杯茶,坐下来默默地喝了一会,他抬起头看着周太暄说:“太暄,汤秋珍对你的意见很大,她从江西回来后反映了许多关于你的情况。”
“哦?她怎么说?”周太暄皱起眉头。
彭卓夫犹豫了一下说:“她说了很多,我就不重复了,主要意思是说你和党不是一条心,还有……还有,她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主要是指你和陈雅雯之间的关系……”
周太暄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卓夫同志,我和陈雅雯的关系你是知道的,说我和党不是一条心,这更是胡说八道!我不知道她凭什么这样说?”
彭卓夫解释道:“她说她跟你单独谈过一次话,她建议我们到延安去,你却根本没把延安放在眼里,她说你要自己搞一个根据地,大概是这个意思。”
周太暄想了一下说:“是有过一次谈话,但她断章取义,我说过在这里也可以干革命,通过我们的奋斗也可让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
“太暄,你莫激动,我相信你,菊公也相信你。”
“菊公也知道这事?”周太暄问。
彭卓夫点点头,“汤秋珍肯定会对她哥哥讲。”
“菊公如何说?”
“菊公说要全面地看一个人,不能仅凭一两句话就下结论;他还说她妹妹这些年性格变得有些古怪,他让我们对她多些包容。”
周太暄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彭卓夫笑道:“太暄,我觉得汤秋珍可能喜欢上你了。”
“有这个可能,她在江西对我表示过,我也跟她说过我和陈雅雯已经订婚。”
“哦?她这可没说。”彭卓夫想了一下说:“爱和恨常常是相伴的,爱转为恨的例子随处可见。依我看,你跟陈雅雯的事还是赶快办了吧,这样也可以让汤秋珍死了这个心。”
周太暄沉默许久后说:“陈雅雯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我很矛盾,在目前情况下,我是准备随时牺牲的,还是等等再说吧。也许,中日之间、国共之间的斗争很快就会有结论。等到天下太平了,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活着,我就娶她;如果……”周太暄摇摇头没往下说。
彭卓夫也没问,他明白周太暄想说什么,他的心情沉重起来,妻儿的惨死给他留下了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痛,他深知斗争的残酷,周太暄的担心也是他的担心,他希望国共能够合作,这样人民可以免遭苦难,但他也知道这种希望非常渺茫。
那天晚上周太暄回到夏家湾。
他已经有将近两年半没见到母亲了,他心中充满了思念和忐忑,又想见到母亲,又怕见到母亲,他去江西前母亲就咳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他几乎每天都在担心母亲会离他而去。在江西这些年他经常夜里梦见母亲,母亲在梦中向他招手,呼唤他快点回家。
庞家已经显出衰败的迹象,黑漆大门已经斑驳,墙头瓦残缺不全,门口的蒿草已经有半个墙那么高。
周太暄轻拍大门,没有回声,他又用力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哪个呀?”
“是我。”
“你是哪个呀?”
“周太暄。”
“吱呀” 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庞叔叔一只浑浊的眼睛,他看了半天才认出周太暄。
“天啊,是太暄回来了!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让你妈妈找得好苦呀!” 庞叔叔打开门:“快进屋,快进屋!”
庞叔叔穿的还是长衫马褂,但已经很旧了,原先魁梧壮实的他现在非常消瘦,他双手拄着文明棍,身子似乎有些摇晃,庞叔叔喜欢抽大烟,估计都是大烟害的。
“庞叔叔,你还好么?”周太暄轻声问。
庞叔叔露出一丝笑容:“还好嘞,还好嘞。快进屋看看你妈妈,她好想你嘞!”
庞叔叔把周太暄送进他母亲的卧室,然后关上房门走开了。
“娘!”看见躺在牙床上的母亲,周太暄扑了过去。
李淑媛吃力地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周太暄赶忙把母亲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上。
“太暄,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我们娘俩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面了!”说着泪水扑簌簌从李淑媛的脸上落下来。
周太暄满心酸楚,泪水禁不住地往下淌,母亲怎么老成这个样子,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从前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深深凹陷,还不到五十岁,看起来好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娘,你这是怎么了?”周太暄心痛地问。
“暄儿,娘得了肺痨病,活不长了。”说着李淑媛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周太暄急得不知所措,不断地在母亲背上轻轻地拍着。
过了好久李淑媛的咳嗽才停下来,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指着房门小声说:“暄儿,去把门插上。”
周太暄不解:“娘,插门做什么?”
李淑媛急了:“莫问那么多,叫你插,你就去咯!”
周太暄赶忙过去把门插上。
李淑媛吃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指着床头的樟木箱子小声说:“打开。”
周太暄打开箱子,看到里面全是被褥。
“把被褥拿出来。”
周太暄把被褥拿出来,看到被褥下面有一个长长的布袋子。
“把袋子拿出来。”
周太暄拎起布袋,发现袋子很沉,里面是硬硬的东西,好像是钱,他把袋子放到母亲身前。
李淑媛颤巍巍地解开封袋口的细绳,里面露出白花花的银元。李淑媛警惕地看看门口,示意周太暄靠近些,她对着周太暄的耳朵悄声说:“暄儿,这是二百二十块银洋,是娘这些年给你攒下的。娘对不起你,这点钱算是为娘的一点点补偿。”
周太暄的泪水哗哗地往下淌,他抽泣着说:“娘,是孩儿不懂事,是孩儿对不起娘,娘的恩情为儿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李淑媛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说:“暄儿,你懂事了,有你这句话,娘知足了!”
周太暄趴在母亲胸前,任泪水浸湿了被面,这是母亲改嫁后他第一次与母亲靠得这么近,隔着薄被他能听到母亲“突突突”的心跳。他没想到母亲这么快就老了,他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他想起了母亲改嫁那年,自己曾经以跳河自杀相威胁;他想起了上高小的时候,自己赌气住校,连假期也不回家看母亲;他想起了那年暑假,母亲走了几十里山路到学校去看他时那伤心的神情……此时此刻,他这个四处流浪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感觉母亲的温暖和慈爱像乳汁一样渗入他每一个细胞,他那干涸的心田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滋养和慰籍。
那天深夜,在母亲的催促下,周太暄趁夜色悄悄地离开了庞家大院,他拎着二百二十块银元回到了宗一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