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轶事
(7)
僧兵与乡勇组成的队伍,像一股沉默的铁流,注入暮色苍茫的嵩山腹地。
玄悲大师走在最前,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稳定,灰色的僧袍在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一盏引路的孤灯。慧真等武僧紧随其后,神情肃穆,手中的棍棒戒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石锁走在队伍中段,紧握着熟铜棍,冰冷的触感让他因紧张而汗湿的手心稍感镇定。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两侧那些同行的乡民,他们紧握着简陋的武器,脸上混杂着惊惧与决绝,脚步却毫不迟疑。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积雪未化,夜间又结了冰,稍有不慎便会滑倒。队伍中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脚步踩碎冰壳的咔嚓声、以及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衬得山林越发寂静幽深。
丫丫母亲走在乡民队伍的最前面,她似乎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时常能指出一些隐蔽的小径或提醒注意脚下的险处。她的猎弓背在身后,箭袋里的箭羽在行走间微微颤动。
根据慧明拼死带回的情报和乡民的补充,流寇的老巢黑风涧,位于一处极其隐蔽的裂谷之中,易守难攻。唯一相对容易接近的,是涧后的一处缓坡,但那里必然设有暗哨。
玄悲做出部署:主力从正面佯攻,吸引流寇注意;另一支二十人的精干小队,由熟悉地形的乡民带领,绕行险峻后山,突袭缓坡,里应外合。
“石锁。”玄悲的声音在寂静的行进中响起。
石锁一个激灵:“弟子在!”
“你随突袭小队行动。”
石锁的心猛地一跳,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更有难以抑制的紧张:“…...是!”
“慧安,你也去。”玄悲又点了一人,正是那夜与石锁一同巡守的年轻武僧。慧安脸色发白,却用力点了点头。
突袭小队很快分离出来。领路的正是丫丫母亲和另一位老猎户。小队成员大多是身手矫健的年轻武僧,人人面色凝重,知道此行乃是关键,亦是九死一生。
两支队伍在一条岔路口无声分开。主力继续沿主道向黑风涧进发,而石锁所在的突袭小队,则拐入了一条几乎被灌木覆盖的兽径。
这条路远比主道难走。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湿滑的岩壁,或是从倒伏的巨木下钻过。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借着微弱的雪光和经验摸索前行。每个人的体力都在急速消耗。
石锁咬紧牙关,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跟上队伍、不发出声响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即将到来的厮杀,只想着下一步该踩哪里,手该抓向哪块岩石。平日劈柴挑水锤炼出的体力和韧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不知走了多久,领路的老猎户忽然停下,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以及...…模糊的人语和火光!
到了!黑风涧的后方缓坡!
众人小心翼翼地潜行靠近,借着一块巨岩的遮掩向下望去。
缓坡之上,果然设有哨卡!两个流寇正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低声交谈着,不时呵斥着被捆在旁边树下的几个身影——那似乎是慧明提到的被掳的猎户樵夫!更远处,借着火光能看到一些简陋的窝棚和山洞入口,人影晃动,看来这里驻扎的流寇不少。
“必须无声解决哨卡,救下人质,才能发出信号。”带队的一位慧字辈师兄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身后众人,“谁去?”
众人沉默。距离不近,中间有一段开阔地,要想无声无息解决两个警惕的哨兵,难度极大。
石锁看着那跳动的篝火,看着被捆缚的人质,又看看身边同伴紧张的脸。他忽然想起那夜墙头,丫丫母亲救命的一箭。
也想起玄悲的问题:“为何举拳?”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低声道:“师兄,我去。”
慧安惊讶地看向他。
那慧字辈师兄凝视他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我们策应你。”
石锁将熟铜棍轻轻放在地上,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平日劈柴削木用的短刃——这反而成了此刻最合适的武器。他像一只山猫般伏低身体,利用岩石和阴影的掩护,一点点向哨卡摸去。
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掩盖了他微弱的脚步声。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前方的目标上,计算着距离,观察着哨兵视线的移动规律。
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哨兵的抱怨声…...
“…...娘的,这鬼天气,让老子在这喝风...…”
“…...少废话,头儿说了,这几天要紧得很,那条道快通了...…”
“…...听说洛阳那边...…”
就在其中一个哨兵转身添柴的刹那!石锁爆发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猛扑而出!左手疾速捂向对面哨兵的嘴,右手的短刃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咽喉!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在他手上!那哨兵连哼都未哼一声,身体便软了下去!
另一个哨兵听到异响,愕然回头!
石锁毫不停留,扔掉短刃,就着前冲之势,合身撞入那哨兵怀中!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肘狠狠击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唔!”那哨兵眼珠暴突,挣扎了两下,也瘫软下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石锁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腔,让他阵阵反胃。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入阴影中。
远处的窝棚似乎并无察觉。
他迅速割断捆缚人质的绳索,那几个猎户樵夫早已吓傻,被他连比划带催促,才踉跄着向巨岩方向逃去。
成功了!
石锁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用力晃亮——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然而,就在火光乍起的瞬间!
“敌袭!”一声尖锐的唿哨猛地从高处一块岩石后响起!那里竟然还有一个隐藏的暗哨!
紧接着,警锣疯狂敲响!整个缓坡瞬间炸锅!无数流寇从窝棚和山洞中涌出,嘶吼着扑了过来!
“不好!”巨岩后的慧字辈师兄脸色大变,“冲!接应石锁!”
突袭小队怒吼着冲下缓坡,瞬间与涌来的流寇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喊杀声、惨叫声顿时打破了山夜的寂静!
石锁首当其冲!他刚捡起熟铜棍,就有三四把刀同时向他砍来!他奋力格挡,棍风呼啸,将最近的一个流寇扫飞,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他且战且退,试图与小队汇合。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突袭小队虽然精锐,但流寇人数众多,而且极其凶悍,加上被发现了踪迹,失了先机,顿时陷入苦战!
石锁看到慧安被一个流寇砍中肩膀,惨叫倒地!还看到带路的老猎户被长矛刺穿!他看到丫丫母亲弓无虚弹,箭箭精准。无奈流寇实在太多,箭囊眼见羞涩!
“结阵!向西边靠拢!”慧字辈师兄浴血奋战,嘶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黑风涧的正面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轰鸣的钟声!玄悲大师率领的主力开始强攻了!
流寇们顿时有些慌乱,攻势一缓。
“信号已发!师父他们攻上来了!顶住!”慧字辈师兄精神大振,棍法更加凶猛。
然而,缓坡上的流寇指挥似乎发了狠,吼叫着驱使手下亡命猛攻,显然是想尽快吃掉这支突袭小队,再回头对付正面之敌。
压力骤增!不断有武僧或乡民倒下!
石锁挥舞着熟铜棍,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他的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棍身,肋下的旧伤也因剧烈运动而裂开,剧痛阵阵袭来。他的动作开始走样,气息越来越粗重。
一个流寇觑准空档,挥刀劈他面门!石锁力竭,眼看格挡不及!
忽然——
“咻!”
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钉入那流寇的咽喉!
石锁愕然回头,只见侧后方一处高耸的岩石上,赫然立着一个身影!
月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那人褴褛的僧袍和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是慧明!他竟然拖着未愈的重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他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强弓,弓弦犹自震颤!
“师父!”石锁失声惊呼!
慧明没有看他,只是再次搭箭,弓开满月,声音因虚弱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林僧兵在此!降者不杀!”
他的出现,以及那神乎其技的箭法,如同给疲惫的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杀!”幸存的小队成员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反扑!
正面,玄悲大师率领的主力听到这边的厮杀声和慧明的吼声,攻势更猛!很快,就有武僧突破了涧口的防御,冲杀了上来!
缓坡上的流寇腹背受敌,开始崩溃!
石锁精神大振,怒吼着将最后的气力注入棍中,一棍砸翻眼前之敌!他冲到慧安身边,将他护住。
战斗又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渐渐平息。大部分流寇非死即降,少数逃入深山。
阳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洒落在狼藉的缓坡上。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白雪。
玄悲大师走了过来,僧衣上沾满血迹,却依旧平静。他看了一眼拄着弓、摇摇欲坠的慧明,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幸存者。
石锁拄着棍,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死去的同伴,看着被解救的人质,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
胜利了。但代价惨重。
他走到那块他曾潜伏的巨岩旁,缓缓坐下。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
丫丫母亲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她胳膊上有一道刀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
“谢谢。”石锁接过,声音沙哑。
妇人摇摇头,望着正在被收敛的同乡尸体,眼神悲痛,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结束了...…总算...…”
结束了吗?石锁不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被攻破的流寇巢穴深处。那里,似乎还有一条更加幽深、通往未知方向的路径。
玄悲大师正吩咐武僧清理战场,搜查洞穴,并派人继续追踪逃窜的残寇。
老和尚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条深邃的路径,眉头微锁。
嵩山的晨雾,依旧浓郁,在山林间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