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轶事
(6)
慧明一行人深入山林,已逾十日,音讯全无。
寺中的气氛从最初的担忧,逐渐沉淀为一种焦灼的寂静。每日的晨钟暮鼓、课诵劳作依旧,但每个人眉宇间都锁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巡守的武僧增加了批次,眼神警惕地扫过山林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石锁肋下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动作间还会隐隐作痛。他依旧每日巡守东墙,经过棚户区时,丫丫和母亲会对他点点头,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默契。那把猎弓就靠在妇人棚户的门口,触手可及。
石锁不再仅仅是巡逻。他开始真正地“看”——看墙外山林的地形,哪里易于隐蔽,哪里可能被攀爬;看棚户区的布局,哪里是视线死角,哪里是老弱妇孺聚集之处。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琢磨,若自己是流寇,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发动袭击。
这种思考,与他往日只琢磨如何更快劈开木柴、如何更狠地击倒木人桩截然不同。
午后,玄悲大师罕见地出现在了这段围墙下。老和尚屏退了旁人,只留下石锁。
“慧明未有消息。”玄悲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
石锁的心猛一沉。
“山林广大,流寇狡黠,或只是追踪不易;”玄悲继续道,如磐的目光扫过石锁的脸颊,“亦可能,已遭遇不测。”
石锁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若后者,”玄悲缓缓道,“你待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猝不及防地敲开了石锁一直试图压抑的恐惧和躁动。慧明师父若失踪了...…被那些流寇...…
仇恨的毒火瞬间复燃,几乎要冲垮他这些日子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平静!他眼中猛地窜起血色,呼吸粗重起来。
玄悲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风雪后的阳光照在老和尚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石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个“杀”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就在那一刻,正在不远处空地上试图用积雪堆起歪歪扭扭小佛像的丫丫映入眼帘,丫丫母亲正倚门而立、忧惧交织的眼神望向山林深处;看到了更远处寺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永不断绝的诵经声......
这些景象,像一道道清凉的山泉,浇熄着他心头的狂焰。
他剧烈喘息了几次,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守住这里。”
玄悲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然后呢?”老和尚追问,毫不放松。
“等…...等寺里决定。”石锁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粗糙的手,“或者…...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若寻仇而去,可能陷入重围,枉送性命,亦可能激怒流寇,招致更大报复,殃及此处乡民。”玄悲的话语冷酷而直接,“若固守不出,或许可保一时平安,但流寇之患不除,嵩山永无宁日,慧明等人亦可能白白牺牲。你,如何选?”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沉重地压在少年尚未完全坚实的肩膀上。
石锁沉默了许久许久。寒风掠过墙头,吹动他额前粗硬的发茬。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仇恨或冲动,而是混合了痛苦、挣扎和一种初具雏形的责任:“我…...不知道。大师,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最好。”他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迷茫,“但我知道,不能只顾自己的恩仇快意。这里...…还有很多人。”
玄悲凝视着他,良久,微微颔首:“不知,便是有知之始。权衡取舍,本是持武之人终生之课。记住今日之问,常思常省。”
老和尚没有给出答案,反而留下了更沉重的思考。他转身,灰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飘然而去。
石锁独自留在墙头,望着苍茫群山,心中波澜起伏,第一次真正开始思索“抉择”的重量。
又过了两日,一个午后,瞭望的武僧突然发出了信号——山道上出现了几个蹒跚的人影!
寺内顿时紧张起来!武僧迅速集结,戒备地望向山下。
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依稀可辨是僧人打扮,但衣衫褴褛,步履踉跄。
“是慧明师父!”眼尖的武僧突然激动地大喊!
石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到垛口,极力望去!
果然是慧明!他被两名武僧搀扶着,浑身是血,僧袍褴褛,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随行的只有三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山门迅速打开,众人一拥而上,将他们接了进来。
药王院的僧众立刻上前救治。石锁挤在一旁,看着慧明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师...…师父...…”
慧明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艰难地转过头,看到石锁,染血的脸上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扭曲:“…...臭小子...…还...…活着就好...…”
方丈和玄悲也赶了过来。
“情况如何?”方丈沉声问。
慧明喝了口水,喘匀了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虚弱,却吐字清晰:“摸清了...…他们老巢在…...黑风涧...…人数比预想的多...…不下百人...…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他们手里...…确实有军械...…弩箭、皮甲...…甚至还有几把制式横刀!”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拥有军械的流寇和寻常土匪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我们...…撞破了他们的一处暗哨...…拼杀了一场...…折了两个师弟...…”慧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楚,“但他们...…似乎也在谋划...…抓了几个附近的猎户和樵夫...…像是在逼问什么路径...…”
逼问路径?众人面面相觑,嵩山深处,除了几个采药人知道的险峻小道,还有什么路径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一直沉默的玄悲忽然开口:“黑风涧再往深处,人迹罕至,唯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古栈道,据说可穿山而过,直达…...洛阳方向。”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流寇、军械、通往洛阳的古道...…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这绝非普通的土匪劫掠!
“必须...…阻止他们...…”慧明挣扎着想坐起来,“他们若真打通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伤势过重,一阵眩晕,又倒了下去。
药王院首座连忙道:“方丈,师兄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必须立刻静养,不能再劳神!”
方丈面色凝重至极,挥手让药王院弟子赶紧将伤员抬去救治。他看向玄悲,两位少林最高辈分的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鸣钟,集众僧于大雄宝殿前。”方丈的声音回荡在肃杀的空气中。
“当——当——当——”
浑厚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警报,而是召集。
所有班首、执事、武僧头领,皆快步向大雄宝殿前的广场汇聚。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笼罩了整个少林寺。
石锁站在广场边缘,尽观那些平日或慈和、或严肃、或沉默的师兄、叔、伯们此刻脸上统一的决然神色,心跳如鸣鼓。他知道,重大的决策即将公布。
他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小的、救过他一命的身影。他看到丫丫母亲也站在棚户区的边缘,远远望着这边,脸上同样写满了担忧和决绝。
方丈和玄悲登上殿前石阶。
方丈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浑,穿透寒风:“魔氛猖獗,荼毒生灵,更觊觎险道,恐遗大患。少林承佛旨,亦负武名,护佑一方,责无旁贷。”
他顿了顿,朗声道:“谨此决议:即刻起,少林寺闭山门,启武库!遣僧兵,剿灭流寇,荡涤妖魔!”
“谨遵法旨!”众僧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武库开启!尘封的棍棒、戒刀、长矛被取出,分发到每一位武僧手中。药王院赶制着金创药和解毒散。斋堂蒸好了可供携带的干粮。
一支由玄悲大师亲自带领、近百名精壮武僧组成的僧兵队伍,在夕阳的余晖下,于大雄宝殿前整齐列队。棍棒如林,僧衣如云,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石锁站在预备队的行列里,紧紧握着一根新领的熟铜棍,手心全是汗。他看着队列最前方那个瘦小的灰色身影,玄悲大师依旧平静,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恶战,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战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棚户区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以丫丫母亲为首的十余名青壮乡民,拿着猎叉、柴刀、锄头,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沉默地走了过来。他们脸上虽有恐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大师!”丫丫母亲走到队列前,对着玄悲,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清晰无比,“俺们...…俺们跟你们去!俺们熟悉山路!俺男人...…不能白死!俺们的家...…不能白毁!”
玄悲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被逼到绝境、拿起最简陋武器也要守护家园的普通人,缓缓颔首,单掌竖立胸前: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同舟共济。”
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为了一体。
石锁看着这一切,看着僧兵,看着乡勇,看着玄悲大师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看着远处少林寺巍峨的殿宇轮廓。
他心中的迷茫和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庞大、更悲壮的力量冲刷着。
钟声再次敲响,为出征者壮行。
浩荡的队伍,沉默而决绝,向着暮色笼罩的嵩山深处,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