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生还真是既狗血又跌宕起伏。前一刻还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下一刻,枪口就又顶到了脑袋上。敢情自己这条命是借来的,刚捡回来还没捂热乎,就有人迫不及待上门讨要了。
周围仿佛一下安静了。梁仪择浑身僵住,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被枪顶住头。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整整三年。可这种滋味实在谈不上陌生,毕竟枪口不会因为她有过一次经验,就客气地给她打个折扣。她没蠢到怀疑这是不是玩具枪。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对方只需轻轻扣动扳机,她连后悔的工夫都没有。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兵者,诡道也。
这是许明德常挂嘴边的“名言”:兵者,诡道也。诈者,所以困敌也。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原来刚才那伙人撤退,根本就是虚晃一枪。八个人确实走了大半,却留下一个守在门外,等她自己送上门来。梁仪择在心里冷笑。倒也不必留太多,对付她这么个手无寸铁的人,一把枪足够了,人家连兵力都安排得相当节俭。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来,许明德没少折腾她。不是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就是趁她不备故意弄出点动静,专挑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吓上一跳。每次挨了骂,他还振振有词,说这是免费替她训练警惕性。梁仪择当时只觉得这人闲得欠揍,恨不得让他亲自体验一下什么叫防卫过当。如今看来,那些提醒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惜许明德练了她三年,她还是没长多少记性。明知道那伙人撤得蹊跷,偏偏听见汽车开远,就以为危险也跟着走了。人家不过在门外留了一把枪,她便乖乖把脑袋送了过去。早知道如此,当初许明德吓她的时候,她就该少骂两句,多学一点。当然,现在后悔也晚了。毕竟对方手里握着枪,她总不能请人家稍等片刻,让她先回去补上三年的训练。
梁仪择没有转头,更没打算看清持枪的人。她就那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害怕自然是怕的,可她还没蠢到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探对方的耐心。说到底,还是自己大意了。方才在屋顶上,她明明看得清楚,前门右侧恰好是视线死角,真要出去,走后门才更稳妥。至少后门外的情形,她从楼顶看得一清二楚。
可最荒唐的是,她方才之所以没走后门,压根不是经过什么深思熟虑,仅仅因为后门外躺着满地鹅尸。她当时嫌那场面太惨,不忍心踩着它们出去。如今倒好,几只鹅的遗体保全了体面,她自己的脑袋却送到了枪口底下。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去跟那几只鹅挤一挤。好歹大家也算并肩作战过,想必不会介意她借条路走。
当然,对方既然有心留下来要她的命,想必也不会蠢到只守前门,任由她从后门大摇大摆地溜走。区别无非是走前门被枪顶着脑袋,走后门说不定连人影都没瞧见,就先挨上一记冷枪。如此看来,前门似乎还算死得体面些。至少枪口顶在脑袋上,对方若真要开枪,她兴许还能赶在断气前扭头看上一眼,记住这位送她上路的恩公长什么模样,免得到了黄泉路上,想候着他都不知道该认谁。
眼下这情形,逃命是不用琢磨了,倒不如抓紧想想下辈子投个什么胎,最好离枪远一点。可惜,对方连这点安排来世的时间都没打算留给她。握枪的手突然一动,枪口从她太阳穴旁移开,手腕翻转,枪柄顺势狠狠砸向她的颈侧。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分迟疑。
梁仪择只来得及闷哼一声,眼前骤然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她甚至没能看清,究竟是谁送了她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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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猛地打破了果园的寂静。土路尽头,一辆摩托车裹着尘土冲上山坡,油门拧得几乎要断,发动机吼得惊天动地。骑车的阿顺显然很享受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仿佛只要声音够响,身后的尘土就永远追不上他。可惜胯下这头“猛兽”多少有些名不副实。论嗓门,确实有几分横扫千军的气势;论速度,恐怕连它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吱——”一声刺耳的急刹,摩托车在院门口猛地停住,后轮甩起一道弧形尘土。阿顺原本还想顺势来个漂亮的神龙摆尾,可惜后座绑着一大箱食物。车摔了还能扶,早餐要是撒了一地,许明德那边可不好交代。他只好老老实实停稳车,跳下来解开绳子,将泡沫箱抱到院门的屋檐下。
正弯腰放箱子时,他忽然停住了。铁门上多了几个明显的凹坑,门板被踹得有些变形,凹陷处还沾着新鲜的灰土。阿顺盯着那几个脚印,脸上的得意渐渐消失。这门,昨天可还不是这副模样。
阿顺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这许大少爷是忙什么呢?连腾只手开门的功夫都没有,非得用脚招呼?”
可转念一想,不对,许明德脾气温和,做事讲究分寸,哪怕真到了非动粗不可的地步,也讲究一个“风过无痕,雁过无影”,肯定会把后手安排妥当。就算不得不破门,也不会任由院门这么敞着,至少会从里面找东西顶住。
阿顺直起身,目光顺着门板往上移,落在门锁上。铜质锁芯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边缘微微变形,不像寻常磕碰,倒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迎面撞了一下。阿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什么东西能把铜锁撞成这样?他下意识伸出食指,朝那道凹痕轻轻一戳。
“咔。”锁舌竟然松了,铁门跟着向里晃开一道缝。
阿顺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刚才可没使劲。总不能是自己这一指头练出了什么绝世功夫,连铜锁都扛不住吧?
许明德之前特意交代过,院里有人住,不想被打扰,每天把吃的放在门口就行。阿顺对此心领神会。这几天,十有八九是许大少爷在里面金屋藏娇。都是男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平时跟许明德没大没小,开几句玩笑倒也无妨,真碰上这种事,他向来知道分寸。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尤其是大户人家的私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什么福气。
可眼下这扇门显然不是普通的没关好。门板上留着几个新鲜的脚印,锁芯也被撞得变了形,分明是有人强行破门。可门就这么虚掩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阿顺这辆摩托车,别的本事不敢说,嗓门绝对称得上山中一霸。一路轰上来,方圆几百米的活物恐怕都知道他来了。院里要是真有人,听见这动静,怎么也该出来瞧上一眼。难不成院里招了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顺便觉得不太靠谱。这地方除了果树还是果树,赶上农闲,跟荒山野岭也没多大区别。真有贼惦记上这里,那眼光也实在差了些,偷什么不好,非得跑这荒郊野岭来偷树?
等等,莫非是许大少爷金屋藏娇的事东窗事发,被他老爷子带人找上门来,连人带窝一锅端了?这么一想,倒比招贼靠谱多了。毕竟以许明德他爹的脾气,真碰上门打不开,多半就一句话:“给我弄开。”至于弄开之后门还能不能关上,那就不在他老人家操心的范围内了。
阿顺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没敢贸然进去,先抬手在铁门上敲了两下,“咚!咚!”
“少——”一个“少”字刚出口,他猛地想起许明德交代过的事,赶紧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有人在里面吗?”
没人回答。阿顺又用力敲了两下,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附近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几只。院里依旧没有回应。
这下连阿顺都觉得不对劲了。人不吭声倒还说得过去,兴许睡得沉。可那群鹅呢?那十几只鹅可是他从小养大的,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叫。往常只要听见他的摩托车声,那群鹅便会扯着嗓子嚷嚷,争先恐后地挤到门口,欢天喜地等着他开门。可今天,铁门都推开一条缝了,里面却连根鹅毛都没瞧见。总不能连鹅都约好了集体睡过头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朝里面喊了一声:“我进来了啊!”这话既是提醒里面的人,也是给自己壮胆。喊完,他伸手推开铁门,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院子。
就在这时,阿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一根棍子从右侧猛地抡了过来,裹着凌厉的风声,直奔他的脑袋。阿顺根本来不及躲,身体本能地一偏,抬起右臂挡在头顶。“咔!”一声闷响,剧痛顺着手臂猛地窜上肩膀,疼得他眼前发白。还没等他看清是谁下的黑手,另一侧又有人抡起钝器,照着他的后脑狠狠来了一下。
阿顺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卧槽!……念头还没转完,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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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艳阳高照。通往山顶果园的黄土路被阳光晒得发亮,细碎的沙砾泛着淡淡金光,一路蜿蜒向山上的小院。许明德一夜奔波,几乎没合过眼,眉眼间难掩疲惫,精神却出奇地好。那点连日积攒的倦意,似乎也被即将到来的重逢冲淡了几分。
车子绕过山路最后一道弯,小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许明德望着那扇熟悉的院门,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伸手轻拍前座司机的肩膀,示意停车。
车子缓缓停稳。许明德从身旁拿起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罐今年的新茶,还有一瓶特意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山泉水。东西不值多少钱,带着走了一路,却比什么贵重礼物都让他上心。他一直记得,那日在火车上发给梁仪择的告别短信里,自己曾说过,若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希望那时她已放下心中的重担,到时候,他请她喝茶。
当初写下这番话时,未曾想过重逢会来得这么快。如今人已重逢,那句喝茶的约定却还没有兑现。他也不急。有些话不必刻意提起,有些心意也无需说得太明白。寻个清静的午后,亲手烧一壶山泉水,泡一盏新茶,与她坐下来慢慢喝,便很好。
许明德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小院。不过一百多米的路,他忽然不想坐车了。于是拎着茶叶和山泉水下了车,打算沿着山路慢慢走过去,走向那个他以为有人正在等他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瞧见他脸上的笑意,心领神会,也跟着笑了笑,识趣地没有多问。车子调过头,沿着山路缓缓驶远。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小院远远望去,和他离开时几乎没什么两样,除了院门口那辆突兀停着的摩托车。阿顺的?许明德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阿顺向来识趣,送饭只送到门口,放下东西便走,从不多留。如今摩托车还在,人却不见踪影,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铁门上。门板上多了几个凹坑,锁芯也已变形。不是寻常磕碰,是弹痕。
许明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中的塑料袋滑落在地,茶叶罐和水瓶滚了出来,顺着坡道一路滚出半米多远。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身形一闪,已经隐入路旁的果树林中。他压低身形,借着树木遮掩,迅速绕向院子后侧。
后门的构造他再清楚不过。门内只有一道插销,一旦从里面插死,外面除了强行破门,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而关押黑衣人的那间屋子,恰好有一扇窗朝着后门。窗子常年紧闭,窗扇又被整块铝皮封死,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对许明德而言,看不见并不妨碍他判断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有急着靠近后门,而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那扇窗摸去。院子静得出奇。直到绕过墙角,他才看见后门外的景象。几只大白鹅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脖子无一例外,全被扭断。尸体已经发僵,周围聚满了苍蝇,嗡嗡作响,正忙着享用这顿不知从何而来的饕餮大餐。
许明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在窗外停住脚步,屏息凝神。其实根本不必贴耳细听,屋里没有人。不仅这间屋子,整个院子里都听不见半点人的动静。只剩下那些苍蝇,仍在不知死活地喧闹。
下一刻,许明德骤然加快脚步。他一步跨过地上的鹅尸,惊得成群苍蝇轰然飞起,黑压压地扑腾成一团。好好的一场饕餮盛宴被人搅了,苍蝇们显然很有意见,可惜许明德没心思听它们申诉。
他几步冲到后门前,门竟然虚掩着。许明德心头一紧,抬手便将门推开。果然,里面空无一人。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比他离开时更浓了几分。许明德无暇细究,径直冲向关押黑衣人的那间屋子。
屋门大敞着。许明德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铁链。一端仍牢牢锁在窗户的钢筋护栏上,另一端的脚镣却已经打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锁没有被撬过,也没有遭到强行破坏,钥匙更不在上面。许明德的目光在那副敞开的脚镣上停住,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黑衣人已经脱身了。难道梁仪择在给黑衣人上锁时,反被对方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