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要再写大饼油条。码下题目,等于在七十年代的小菜场放一块砖头。
我是叫滴滴出租车去吃大饼油条的。你读到的又是新式海派了。
如果你先点开,失望。连一张图片还没有。现在,是看图的年代。十年前我写博客,写到阿娘的干煎带鱼,没有图,有人暗讽过。那时,还很在意评论。活到今日自私了,只有愉悦自己,才能愉悦他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被侮辱与损害的》写“假如你要得到别人尊重你,你首先就要尊重自己,这是最重要的。”
七十年代上海的冬天还没亮,像一块隔夜的厨房抹布湿冷的。四点半,阿娘拉了床边的线,灯泡蒙着灰,更微暗。要穿绒线裤,摸摸索索,几十年的绒线裤很硬了,旧棉袄,深奥色中式罩衫,都如铁甲。先去梳头,背上围着一块布,头发不掉在衣服上。
小菜场旁边弄堂口,终归有大饼油条粢饭糕卖。但是我和阿娘相依为命的三年,阿娘给我吃的多的是泡饭酱瓜。阿娘穷,她如果能够省下几角,几元,在小孃孃从安徽回来探亲假,买带鱼干煎,炒肉松,装在广口瓶,带去。后来,我到松江二中读高中,阿娘也给我带过干煎带鱼。哈哈哈,我想到就开心。因为阿娘答应过的,在为小孃孃煎带鱼的日子。
小辰光,吃泡饭过油条,油条要慢慢吃,剩下一小段,拿在手里,到弄堂里,像做广告了。也就是,像写博客,给大家看了。
小孩子的小心思,即天真,又真切。
只是,现在市中心,我经过的几条梧桐区马路,根本没有老式大饼油条了。租金决定了老式大饼油条要到偏一点的居民区。
我回去,第三天,乘986过卢浦大桥后,杨思中学站,不少普通的饮食店、餐馆,其中一个挂牌“老式大饼油条”。厨师长说过,婆婆那里,有好吃的大饼油条店,他买过大饼带回来,二十只,与安徽人老板提早一天说好的。肯定是这家连锁店“老式大饼油条”,我到婆婆家那站下车前,看见了店,笃定。
只是,那天是下午。等我再去婆婆那里的早上,又顾不上吃。直到23日,周日,才“三进山城”,进店。塑料调羹划浆一样在豆腐花里荡起小小涟漪。如此简陋的小店,作坊一般,顾客只能面壁思过对墙吃。但是,真好吃,好吃,好吃。我根本不想地沟油什么,却想起张爱玲说大饼包油条要留空气,压扁了油条不好吃。吃了没有拉肚子,很舒服。
停格,慢慢回放,不能三言两语跳过去。
23日一早5:26分,陕西南路上的亭子间灯亮着,手机看路线图。
与厨师长视频,吃糖炒栗子和婆婆给我带回酒店的金沙糖桔子,甜。下楼,决定第一次叫滴滴。
八点左右,在酒店前台的帮助下,手机选择,显示30元1角。这是我唯一叫过的滴滴,后来没有学会。
车停酒店门口,坐在车里,有烟味。与男司机聊天,说是之前的客人抽烟。我在上海餐馆吃饭,没有闻到烟味。Mia酒店是禁烟的。我表妹的同居男友在环贸甬府小厨吃饭时要抽烟,说,到外面去吃支烟。上海人还是说吃烟,不说抽烟。
有两次遇到上海男人抽烟。一次是延安中路模范村的居委会办公室外院子,是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在抽烟。我恰巧要问他关于独居老人的事情,他停下来回答我,耐心,客气。另一次是从高安路那边,要去国际礼拜堂,一家发廊前,也是四十多的男人,理发师,脸色不太好,老烟枪。不过很客气,帮我手机查方向,最后说,“阿姐走好。”我鼻头一酸。
滴滴司机说刚到上海开车两年,之前在浙江什么工作,觉得上海大环境相对好。他开过隧道,不走卢浦大桥。等出隧道口,忽然想起来,问司机,原来过的是打浦桥隧道。老隧道了,上海七十年代第一条过黄浦江隧道,先是军用。重修过的打浦桥隧道,明亮多了。但是,当年与公婆同住的一年半左右,每次上下班经过打浦桥隧道,最担心堵在里面,空气浑浊。特别是我怀孕的日子,单程三辆车。每次上班开到瑞金二路了,心情才好起来。而回去,经过陕西南路,陕南邨的加油站,都看成一个地标。
那时,浦东三林镇是乡下。1994年,南市与卢湾两区动迁户,如果经济条件好的,买房在市区,不肯搬到那里。就如闵行的静安新城,老静安的居民还是不肯去的。
浦东新区的路修好了,平坦。隔了三十年,小区的楼外观没有变,楼梯重新装饰了塑料地板,外墙刷过,连小区围墙,在重新砌拼图案。公车的车站,有绿化角落和座位,张贴牌子宣传语,“东明烟火”。车站对面有肯德基和瑞幸咖啡。
这里,隔着黄浦江,地铁两站,对面是上海目前最网红的“西岸”传媒港。公寓房价16万/平方米,老友告知。
我下车,是小区边门的对面马路。司机没有开到门边,要我走过去。手机上填写的地址应该开到小门处,就像我从机场到酒店的女司机,也要叫我自己过马路。他们都当我外来的“洋盘”。我想算了,对方工作时间长,不容易,不要斤斤计较。
小门进出的居民都有感应钥匙,我横穿马路前,看见一个上海爷叔,骑电动车的,在小门处等我呢。我谢谢他,佩服他的眼力,我没有叫他,他看得出我想进门,没有钥匙。我大概说了一句谢谢,侬素质真好。他自夸,“我是优秀的上海男人。”我们两个都哈哈大笑。
或许三十年前我们也见过。这是民众教育宣传语落实到了,“做可爱的上海人”。
进小门,往前几米,看见了婆婆晾在阳台外面的杆。好像三十年弹指一瞬间又回去了。太阳升起了。我扔进长裤洗衣机洗。再跟婆婆说去吃大饼油条,她大意说怎么还是大饼油条。我不好说上次骗她,只说喜欢吃。我不提乘出租车来的,婆婆不舍得的。我要对比所花费的时间,心里有数。
等我出小区大门,在十字路口,见人行道边停着一行等载客的“残疾人车”,三轮电动车。这“残疾人车”是三十年前就有的名称,这里离两个地铁站一段路,载一程五元起。厨师长经常乘,常多给几元,安徽人为主。我见一个女“司机”,说浦东本地话。问她,哪家大饼油条好吃。她指灵岩南路,往前的那家好吃。这边浦东本地话是南汇口音,很好听。我高中同学,也是南汇口音比奉贤与松江的好听。南汇的本地人口音有一种朴素真诚。(三十年前南汇、奉贤与松江都是上海郊区,不过再早,上海是属于松江府)
痛快。我肚子饿了,往前赶,经过不少店,有摆在宽宽人行道上卖水产品的,大闸蟹在水盆里,很像《繁花》开场了。


老式大饼油条,店一隔为二,右面占五分之四是工作区,左面只有一条连墙的搁板,当桌,下面是圆凳子。面对人行道,最里面墙上红纸写着价。我再要了咸豆腐花。咸大饼3元油条2元5角咸豆腐花3元5角,共8元5角。照片里大饼被油条压在上面了,大饼是阳刚油条是阴柔妩媚。豆腐花是月亮给的光。我用10元纸币,找的零头本来不想要了。在这接地气的小店,不拿找零显得我不本地化。所以,收起。

永嘉路上的大王锅贴店,也是安徽人开的,四只锅贴8元,豆腐花6元。襄阳南路桃园大饼油条6元,咸豆腐花6元。
我吃的又饱又便宜。老板说下午是做糖糕。
28日早上,我又去吃了。7:30出门,乘986去,8:30分到,熟门熟路了。我左面坐一个阿姨,看得出不像婆婆小区的。我与她聊天。她看上去刚六十,说69岁了,原来娘家住复兴公园对面什么坊。她当我也是老卢湾人。我真不晓得复兴公园对面弄堂了。她是什么科研所退休,原来向明中学的。伊讲,老早只有好好读书,我点头。我认识的向明老辅导员,她记得的。她住恒大花园,浦东卢浦大桥下后的小区。她特地过来吃早点,然后买菜回去。她说第一次来这家店吃,听见婆婆数落儿媳面没有发好,这家是老面发的面团。儿子在旁边维护妻子,跟自家妈说,谁都从不会到会的意思。她觉得老板很有理,愿意来做回头客,喜欢“东明烟火”的烟火气。

我吃了一块粢饭糕2.5,甜豆浆2.5,共5元。
她来买菜,主要是早上本地农民拿出来卖的新鲜。
我在23日早也买菜了。这是结婚后第一次在婆婆家买菜。厨房是婆婆严阵以待的主场,我哪里有资格买菜,连厨师长要进去下碗面都要争夺拉锯之后。其实我不喜欢买菜逛菜场。一进去,我觉得庸俗了。不是菜场庸俗,是我庸俗。以前公公在,我回去,他买早点。现在婆婆说每周下楼两次。
吃了大饼油条出来,被拐角人行道上的本地话吸引,狭气怀旧好听。

一对五十出头的中年夫妇在看鸡毛菜,男人也说本地话,却好像是住小区的居民了。他跟老人说不要拿太多,吃不完。其实他很聪明,看出了我想要,让给我一点。卖菜的老人七十上下,矫健。她问男人有没有现钞,没有,拿出手机给男人扫微信支付。轮到我,我说我有现钞,她说好。男人说周围几个卖菜老人苦,微信支付的都是直接被孙子孙女收走了,现金的才是能留下。4元的鸡毛菜,我给了10元纸币,说不要找了。老人激动地双臂作揖装对我致谢。我过意不去,本想再多给,但我不喜欢做慈善的样子,罢了。我看着她的秤,就是阿娘喜欢用的。每次买菜回来必须秤一下,阿娘用的老秤。早不知哪里去了。



我拎着鸡毛菜回去,婆婆问价,4元还是说3元,我往低的说。
婆婆要请我外面吃午饭,我说家里吃,中午吃鸡毛菜。她说鸡毛菜不好吃,不如小青菜。婆婆那代人,认定自己对吃什么有权威。我妈买雄蟹给我吃,我说在大伯伯家吃的是雌蟹。她说雄的好吃。我说我喜欢吃雌的。她仍然要坚持雄的好吃。隔着那么多年,我才认识到人与人多么不一样。我只能说,妈,你要允许别人喜欢的和你不一样。这让我想到司汤达在《巴马修道院》写过的一句话。
对婆婆,我说,妈,这种鸡毛菜,我们那里没有的,我们的鸡毛菜很长。
我又说,午饭要晚点吃,大饼油条吃得很饱,11:30吃不下。婆婆开恩了,12:30午后时间,叫我到厨房自己炒鸡毛菜,她在旁边看着。因为她说她烧的蔬菜太烂了,儿子都狠刹。我倒了一点点油,炒了嫩鸡毛菜,关火。婆婆还问熟了吗?我说熟了。她烧了鸡蛋豆腐干,半条红烧鱼、芋艿,我吃出婆婆三十年不变的味道。
婆婆说鸡毛菜只洗了一半,她不要吃。我说好,明天我再来吃晚饭,吃鸡毛菜。她说还要吃点啥,我说炒鳝丝。24日我下午与老友林在西岸,回婆婆那里吃放汤里的鸡毛菜。
阿娘家的夏天,常常有鸡毛菜汤。比起青菜,鸡毛菜更小家碧玉了。
回忆起上海,如读舒啸译加缪的《重归提帕萨》,“我又一次找到了昔日之美,一片青春的天空,”更在回忆里,重温出清新。
修改于1月13日11:55分
我得去邻居家陪小狗了。哈哈哈,邻居家老猫和小狗都是我的朋友。
我喜欢写零零碎碎的小事。
问好觉晓。
估计现在可以增值到好多
如果常住,肯定不敢多吃。油炸食品肯定不健康。
但是我大伯伯红光满面九十一了,他什么都吃。
过去是什么年代那烧的都是煤
那个时代一提起锅那都是圆的,有见过方形的锅吗?
至于麦当劳是方形的,那不叫锅那叫容器,他们都是用电的
但你描写以前炸油条的倒是很传神,和我记得的一样。那时没有手机,看这些生活场景都蛮开心的。
现在炸油条的容器是什么形状?至少麦当劳的炸油条油锅的形状是长方形的。
一个当年炸油条赚工资的老上海。
我明天再补照片,有价目表。
明天你来看上海农民卖鸡毛菜照片。
你说了贴照片就想看
我搞不懂上海老式的大饼油条和天津的果子有啥区别
在天津有的地方的果子,其实一点也不好吃
这种感觉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