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璞集

先连载陈殿兴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两部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然后再介绍他写的俄国作家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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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第四章

(2016-08-08 07:19:04) 下一个

                                   第  四  章

 

    “您也许知道,——不过我自己已对您讲过,”斯维德里盖洛夫开始说,“我坐在此地的债务监狱里,因为欠了一大笔债,毫无偿还的可能。不必细讲马尔法当时是怎么把我赎出来的了。您知道女人爱一个人有时会痴情到什么程度吗?她是个正直的女人,非常不蠢,虽然完全没有受过教育。您想想,这个最嫉妒最正直的女人在多次暴怒和责难之后,竟肯迁就我,跟我达成了一个类似合同的口头协议,并在婚姻持续期间一直信守不渝。问题是她比我年龄大得多,而且嘴里总含着一支丁香。我的心灵虽然很卑鄙,但也保持着一定的诚实。所以就直接对她宣布不能完全对她忠实。这种承认使她暴跳如雷,可是我露骨的坦诚却似乎得到了她的喜欢:‘既然事先这么宣布,就是说他不想欺骗我。’对一个嫉妒女人来说,这是首要的。在长久的流泪之后,我们达成了这样一个口头协定:第一,我永远不抛弃马尔法,始终做她的丈夫;第二,没有她的允许,我哪儿也不去;第三,我永远不谋求长期的情妇;第四,为此,马尔法允许我偶尔弄弄婢女,但一定要得到她的暗中赞同;第五,我决不可以爱上本阶层的女人;第六,我万一强烈认真地爱上了谁,应当立即向马尔法报告。不过对这最后一条,马尔法始终是相当放心的,因为她是个聪明女人,不能不把我看作一个堕落的色鬼,认为我不会认真地爱上谁。可是聪明和嫉妒是两回事,灾难就出在这里。不过为了公正地评判某些人,必须先放弃某些偏见和待人接物的习惯。对于您的判断力,比对任何人的判断力,我更有权给以期待。也许您已听说过马尔法许多可笑荒谬的故事。的确,她有许多极其可笑的习惯,可是我要直截了当地告诉您,我对于发生的无数不愉快都感到遗憾,因为这都是我造成的。不过作为一个最温柔的丈夫对最温柔的妻子的oraison funèbre 1 ,这些话似乎够了。我们争吵的时候,我大多保持沉默,不动声色。这种绅士风度几乎总能达到目的,对她产生影响,甚至得到了她的喜欢,有时甚至以我自豪。可是她容忍不了您的妹妹。她怎么会这么冒险把这样一个美人请到家里当家庭教师呢!我的解释:马尔法是个性格热烈、感情丰富的人,无非是她自己爱上了——在真正意义上爱上了您的妹妹。唉,杜尼娅小姐也有责任!从看第一眼,我就很清楚地明白了事情要糟糕。您以为怎样?我决定不抬眼看她。可是杜尼娅小姐呢却自己迈出了第一步——您信不信?马尔法不断地充满爱情地谈论您妹妹,起初甚至因为我总也不置可否、态度冷漠而生我的气,您信吗?我自己也不明白她需要什么!当然,马尔法把我的底细全告诉杜尼娅小姐了。她有一个不幸的特点,就是喜欢见人就讲我们的家庭秘密,对所有人都不断抱怨我的过错。她怎能放过这样一个漂亮的新朋友呢?我估计她俩在一起除了谈我不会谈别的,因此,毫无疑问,强加在我身上的那些阴暗神秘的童话,杜尼娅小姐一定都听到了......我打赌,您一定也听到过这类传说了吧?”

    “听到过。卢仁就曾指责您造成一个女孩子的死亡。这是真的吗?”

    “请开恩,别提这些庸俗话题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厌烦不满地制止说。“要是您一定想知道这些毫无意义的传说,我专门找个时间给您讲,可眼前......”

    “我也听说您乡居时曾造成了一个仆人的死亡。”

    “请原谅,够啦!”斯维德里盖洛夫又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的神情打断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话。

    “这是不是死后来给您装烟斗的那个仆人......您自己给我讲的那个?”拉斯柯尔尼科夫也越来越激动。

    斯维德里盖洛夫仔细看了看拉斯柯尔尼科夫,觉得拉斯柯尔尼科夫目光里瞬息之间像闪电似的闪过一道恶意的嘲笑。可是斯维德里盖洛夫忍住了,极其礼貌地回答说:

    “就是那个。我看,您对这些事情也非常感兴趣,我认为有义务一遇到适当机会就逐条满足您的好奇心。娘的!我看,我的确能使一些人觉得是个传奇人物。您可以看出,我要多么感谢已故的马尔法,因为她对您妹妹讲了那么多关于我的神秘有趣的故事。我无法判断造成的印象,不过可以看出这些印象最低限度对我是有利的。尽管杜尼娅小姐自然讨厌我,尽管我总是摆出一副阴沉孤傲的神气,可是她终于可怜起我来,认为我是个垮掉的人而可怜起我来。当一个姑娘的心感到可怜的时候,那自然是她最危险的时候。这时必然要想去‘拯救’,去开导,去复活,去号召追求高尚的目标,去帮助他站起来去追求新生活、新事业,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我立即意识到小鸟自投罗网了。于是我就做好了准备。您好像皱眉头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先生?没关系,您知道,事情的结果是一无所成。(见鬼,我喝了多少酒!)您知道吗,我总觉得遗憾,从一开始就觉得遗憾,命运没有让您妹妹在纪元二世纪或三世纪作为千金小姐生在小亚细亚某个大公、君主或者总督家里。她会经受得住折磨,即使用烧红的铁钳子烫她的胸膛,她也当然会面带笑容的。2 她会特意去承受苦难的;如果生在四世纪或五世纪呢,她会到埃及荒原去靠草根、激情和幻想生活三十年。3 她只是渴望和要求尽快为什么人承受什么苦难;如果不让她承受苦难,她大概就会去跳楼。我听说有位拉祖米欣先生。据说他这人很理智(他的姓也说明这个问题4,大概是神学院学生),那就让他保护您妹妹吧。一句话,我似乎理解了您妹妹,而且认为这是自己的荣幸。可是当时,也就是开始认识的时候,您知道,人总是比较轻浮、愚蠢,看问题总是错误的,看的不对。见鬼,她干吗那么漂亮?不怨我!一句话,我是从最不可遏制的色欲冲动开始的。杜尼娅小姐贞洁得要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请注意,我把您妹妹的情况是作为一个事实告诉您。她的贞洁也许达到了病态的程度,尽管她智慧广博;这对她是有害的。)我们家当时有个侍女叫帕拉莎,黑眼睛的帕拉莎,刚从另一个村子领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很漂亮,但是蠢得要命:她又哭又叫,闹得全家都知道了。有一次,午饭后,杜尼娅小姐特意在花园的林荫路上找到我,两眼闪光,要求我不要再纠缠可怜的帕拉莎。这几乎是我们俩第一次单独谈话。我,不言而喻,把满足她的愿望看成了自己的荣幸,极力装出一副震惊而羞愧的样子,一句话,角色演得不错。于是就开始来往、秘密谈话、说教、教导、规劝、祈求甚至眼泪,——您信吗,甚至还有眼泪咧!瞧,有些姑娘的说教热情会达到多么强烈的程度!我当然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命运,装出渴望光明的样子,最后使出了征服女人心灵的万无一失的办法——这个办法屡试不爽,对所有人都起作用,无一例外。这个办法是人所共知的,那就是奉承。世上最难的事莫过于直言,最容易的事莫过于奉承。直言里有百分之一的虚伪就立即会显得不和谐,随之而来的就是难堪。而奉承呢,即使从头到尾都是虚伪的假话也是令人愉快的,听起来令人不无快感,即使是粗俗的快感,但毕竟是快感。不管奉承多么露骨,其中起码一半一定是令人觉得是真实的。对各种教育程度和各个阶层的人来说,莫不如此。连贞节烈女也可以用奉承来引诱。至于普通人,那就更没有什么说的了。想起我引诱一个忠于丈夫、孩子、守身如玉的太太来,我总不能不笑。那是多么快活多么轻而易举啊!那位太太的确守身如玉,起码是按她自己的方式。我的全部策略不过是,每分钟都装出神魂颠倒的样子拜倒在她的贞洁面前。我无耻地奉承她,有时只要她允许我吻一下手,甚至看我一眼,我就责备自己,说我是用暴力强制她这么做的;说她抵抗过,抵抗得那么厉害,要不是我这么丑恶,我什么也不会得到;说她天真无邪,没有看出我的阴谋诡计,无意之中上了我的圈套,自己没有意识到,等等。一句话,我达到了全部目的,我的这位太太仍然高度相信自己是纯洁忠贞的,履行着全部义务和责任,失足完全是无意的。当我最后对她说,我由衷地相信她跟我一样也是在寻求欢乐,她对我发了多大的火啊。马尔法也喜欢奉承;假如我愿意,在她生前,我就能把她的田产全过到自己名下。(我酒喝得太多,胡扯起来了。)我马上要提到在杜尼娅小姐身上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但愿您不要发火。怨我自己愚蠢,没有耐心,把全部事情弄糟了。杜尼娅小姐以前就有几次(有一次特别厉害)不喜欢我的眼神了,您信吗?一句话,我的眼睛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谨慎地闪出一种欲火来,使她害怕,终于使她讨厌了。没有必要讲细节,不过我们分手了。这里我又做了一件蠢事。我开始用最粗鲁的方式嘲弄她的开导和说教。帕拉莎又到了前台,而且不止她一个——一句话,淫乱不堪。噢,拉斯柯尔尼科夫先生,您大概一辈子也看不到您妹妹的眼睛有时会闪着那样的怒火!我现在醉了,没有关系,我已把一杯香槟全喝了,我讲的是实话!请您相信,我曾经梦到过这种目光;她的衣裙的窸窣声,我也终于忍受不了啦。真的,我以为自己要得癫痫了,您永远也想象不到我会气疯到那种程度。一句话,必须和解,可是这已没有可能。您想想,我当时采取了什么步骤?发疯会使人蠢到什么程度!永远也别在发疯的时候采取什么步骤,拉斯柯尔尼科夫先生。我算计杜尼娅小姐其实是个乞丐(哎呀,请原谅,我想说的不是......不过既然表示的是同一个概念,怎么说不都是一样吗?),一句话,她是靠双手劳动生活,而且她还要养活妈妈和您(哎呀,见鬼,您又皱眉头...... ),我就提议把我的钱给她(我当时也能筹措三万卢布),要她跟我跑到这儿,跑到彼得堡来。不言而喻,我当时曾赌咒发誓永远爱她,给她幸福,等等。您信吗,我当时真爱得发疯了,她要是对我说:去杀了或者毒死马尔法,然后娶我,那我也会立即照办的!可是结局却引出了一场灾难;马尔法给她介绍这个最卑鄙的小官僚卢仁而且极力撮合这桩婚事,我知道了以后气成什么样子,您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而卢仁的条件跟我提的条件在实质上是一样的。对吧?对吧?对吧?我看出,您开始注意听起来了......有意思的年轻人......”

    斯维德里盖洛夫忍不住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他的脸通红。拉斯柯尔尼科夫清楚地看到,斯维德里盖洛夫不知不觉地连抿带喝已喝了一杯或一杯半香槟,酒力已产生了作用。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他觉得斯维德里盖洛夫很可疑。

    “喂,听了这番话之后我已深信不疑,您来此地的目的是为了追逐我妹妹。”他直言不讳地说,为的是更加刺激斯维德里盖洛夫。

    “唉,别提啦,”斯维德里盖洛夫好像已忽然醒悟了,“我已对您说过.....而且您妹妹讨厌我。”

    “她讨厌您,我深信不疑,但是现在问题不在这里。”

    “您深信不疑她讨厌我?”斯维德里盖洛夫眯缝起眼睛来嘲弄地笑了笑。“您是对的,她不爱我;可是在丈夫和妻子或情夫和情妇之间的事情上,永远也不要把话说绝了,因为有些事情是全世界永远无人知晓的,只有他俩知道。您敢说杜尼娅小姐讨厌我?”

    “根据您方才讲的某些话来判断,我看出您现在仍然在打杜尼娅的主意,而且迫不及待。这些主意当然都是坏主意。”

    “怎么!我会冒出这种话来?”斯维德里盖洛夫极其天真地吃了一惊,丝毫没有留意拉斯柯尔尼科夫在他的主意前面加的修饰语。

    “现在这种话也往外冒啊。您这么怕什么?您干吗方才大吃一惊?”

    “我害怕,吃惊?我怕您?应当说您怕我才是,cher ami 5。真是怪事......。不过我醉了,这我看出来了;差一点儿又要说走嘴。让酒见鬼去!喂,水!”

    他抓起酒瓶子不顾体面地向窗外扔去。菲利普端来水。

    “全都是瞎猜,”斯维德里盖洛夫把毛巾浸湿敷在头上说。“我只用一句话就能使您的怀疑烟消云散。比如说,您知道吗,我要结婚了?”

    “您以前也跟我说过。”

    “说过?忘了。不过当时我不能肯定,因为还没有看到未婚妻嘛;不过是有个打算罢了。现在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事情已经办妥。要不是因为有事不能耽搁,我一定现在就带您去看看,因为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哎呀,糟糕!只剩下十分钟了。瞧,您在看表;不过我要对您讲讲,因为这件事有点儿意思,我说的是我结婚的事。——您要上哪儿去?又要走?”

    “不,我现在不走了。”

    “完全不想走了?等着瞧吧!我要把您带去,这是实话,让您看看未婚妻,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您马上该走了。您往右,我往左。您知道这位雷斯利赫太太吗?就是我现在的房东,?听说过?不,您以为怎样,人们就是说她把一个小姑娘逼得冬天投河了;喂,您听说过吧?听说过吧?唉,婚事全是她一手包办的。她说,你这么烦闷,消遣消遣嘛。我这个人阴沉枯燥。您以为我快活吗?不,总是阴沉的,不做坏事,坐在墙旮旯里,有一次三天没人能让我开口说话。雷斯利赫是个老妖婆,我告诉您她打的什么主意:婚后我感到厌烦,就会抛弃妻子远走他乡,妻子就会落到她手里,她就会用来挣钱;当然是在我们这个阶层里,也许在层次更高一些的人中间。她说有个体弱多病的退休官吏,终日坐在轮椅上,两腿已两年多不能动弹了。他的夫人是个很会打算的女人。他们的儿子在外省服役,不接济他们。大女儿已出嫁,也不来探望他们。家里还养活着两个侄子(自己的孩子还不够);他们还有一个小女儿,没等中学毕业就叫回家来了。这个小女儿再过一个月就满十六,也就是说,一个月后就可以嫁人。就是说可以嫁给我。我们去了。他们多可笑啊。我做了自我介绍:地主,鳏夫,名门出身,有这样一些关系和财产。我五十,她还不到十六,这有什么关系?谁看这个?喂,诱人吧,咹?诱人嘛,哈!哈!可惜您没能看到我跟她爸爸妈妈谈话!那时您要看是要交费的。她出来,行屈膝礼,您能想象得到,还穿着短短的连衣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羞得满脸通红,像朝霞在燃烧(当然家里已对她说了)。我不知道您对女人容貌的看法,不过在我看来,这十六岁的年龄,这还是孩子般的眼神,这怯懦和臊得流泪的娇羞,——在我看来,比美还美,况且她长得也好看。浅色的头发卷成小鬈儿,嘴唇鲜艳红润,两只小脚——漂亮极了!......这样,我们认识了,我宣布因为家庭原因我急于完婚,第二天,也就是前天,她的父母就给了我们祝福。从那以后,我一去,就马上把她抱到膝盖上不放......。她羞得满脸绯红,像朝霞一般,我不停地吻她;妈妈当然教导她,说这是你的丈夫,必须这样。一句话,妙不可言!眼前未婚夫的感受也许比当丈夫的感受还好咧,真的。这里有的是la nature et la vérité 6!哈!哈!我跟她谈过两次——小丫头实在不蠢;有一次她偷偷瞟了我一眼,——真是叫人销魂。您知道吗,她的小脸儿真像拉斐尔的圣母像,西斯廷圣母像7 的脸是富于幻想的,是忧伤的狂热信徒的脸,您没有注意到?唉,就是这样。得到祝福之后,第二天我就拿去一千五百卢布的礼品:一件钻石头饰,一件珍珠头饰和一个银梳妆盒——这么大,里面装满了各种用品,连她那圣母似的小脸都高兴得红了。昨天我把她抱在膝盖上,也许是因为我太放肆了,她羞的满脸通红,眼睛挂着泪花,却强忍着,自己全身滚热。别人出去片刻,屋里剩下我跟她两人,她忽然用两只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这是她第一次),吻我,发誓要做我的顺从、忠实、贤惠的妻子,说她要使我幸福,说她要用她的一生,用一生的每一分钟来做到这一点,要牺牲一切,为此她只希望得到我的尊重,说:‘再也不要什么了,不要什么礼物!’ 您会同意的,单独听一个十六岁的小天使满面娇羞、眼里噙着激动的泪花向你做这种表白,是相当诱人的。是诱人吧?有价值吧,咹?喂,值得吧?喂,喂,听我说......喂,看我的未婚妻去......不过不是现在!”

    “一句话,是年龄和教育程度的悬殊差别激起了您的色欲!难道您真就要这么结婚?”

    “有什么呢?一定要结婚。每个人都在关心自己,只有最会欺骗自己的人才能生活得最快活。哈!哈!您干吗要钻道德这个死胡同?宽恕我吧,我是个罪人哪。嘿!嘿!嘿!”

    “可是您安置过卡捷琳娜的孩子啊。不过......不过您有自己的原因哪......我现在全都明白了。”

    “我一般说来是爱孩子的,爱得很呢。”斯维德里盖洛夫哈哈大笑起来。“在这方面,我甚至可以给您讲件极其有趣的事哪,这件事现在还在继续呢。到彼得堡的第一天,我就到各种污秽场所闲逛,唉,七年没去,真想去啊。您大概已看出来我并不急于去会原先那些朋友和熟人。唉,我要尽量一个人多逛几天。您知道,跟马尔法住在农村的时候想起这些神秘场所时真是抓耳挠腮呀——在这种地方只要懂行可以发现许多东西。见鬼!人们在酗酒,知识青年由于不能施展才华而耽于不可实现的空想,被各种理论变成了残废;一些犹太佬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搜刮钱财;剩下的人则荒淫堕落。这座城市从最初几个小时就使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我走进了一个所谓舞会,——这是个可怕的污秽角落(我就是喜欢这种污秽角落),唉,人们在跳康康舞8。这种舞,我以前在这儿的时候没有,从来未曾有过。不错,这是进步。忽然,我看到一个打扮极可爱的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在跟一个舞痞跳康康舞;另一个舞痞在她对面跳。她妈妈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唉,您想象得到康康舞是一种什么舞!小女孩不好意思,羞得满脸通红,终于认为自己受到欺侮,开始哭起来。舞痞抱住她,转她,在她面前大显身手,周围人们哄堂大笑(我喜欢这种时刻的我国观众——甚至康康舞的观众),边笑边喊:‘活该,就该这样!不应带孩子来嘛!’我才不管这种屁事呢,他们安慰自己的理由合不合逻辑跟我也没有关系!我立即找到了一个座位,坐到孩子妈妈旁边,开始说我也是外地人,说这里全是些无知的人,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尊严,也不会给别人应有的尊敬;我暗示自己钱很多,请她们坐我的马车回家。我把她们送到家,互相认识了一下。她们住在从房客手里转租的一间小屋里,也是刚到彼得堡。她对我说,她和女儿认为认识我是她们的荣幸。我了解到,她们穷得一无所有,到这儿来是为了去某个衙门办什么事。我提议为她们效劳,给她们钱用。她们说,以为那儿真是教跳舞才进去的。我提议帮助教育小姑娘,教她法语和跳舞。她们高兴地接受了,认为这是荣幸,现在仍在交往......。您要想去,我们就去——不过不是现在。”

    “别讲啦,别讲您那些卑鄙下贱的风流韵事啦,您这个堕落卑劣的色鬼!”

    “席勒,我们的席勒,席勒!Où vat-elle la vertu se nicher? 9您知道吗,我要特意给您讲这种东西,以听到您的叫喊。一种享受嘛!”

    “当然啦,难道我这时不觉得自己可笑吗?”拉斯柯尔尼科夫恶狠狠地咕哝道。

    斯维德里盖洛夫放声大笑起来。最后,把菲利普喊来,结了账,站起来。

    “唉,我醉了,assez causé! 10 ”他说,“真是享受!”

    “您当然会感到是一种享受啦,”拉斯柯尔尼科夫喊了一声,也站起来,“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用心讲这种奇遇,对一个堕落的色鬼来说怎能不是一种享受呢,何况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对像我这样一个人讲呢......。是很刺激的。”

    “好吧,既然如此,”斯维德里盖洛夫打量着拉斯柯尔尼科夫,甚至有些惊讶地回答说,“那么您就是一个十足的无耻之尤。您身上起码蕴藏着巨大的可能性。您能想到很多,很多...... 您也能做出来很多。不过够啦。跟您谈得太少,衷心遗憾,不过您也跑不掉......。不过要等一等......”

    斯维德里盖洛夫走出了酒馆。拉斯柯尔尼科夫跟在后面。斯维德里盖洛夫醉得并不很厉害。只是瞬间觉得头晕,酒劲在渐渐减弱。他在牵挂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什么事,皱起了眉头。显然有一件什么事在等待他,使他激动和不安。在最后几分钟里,他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态度忽然有些变了,越来越粗鲁,嘲笑的意味越来越浓。这一切,拉斯柯尔尼科夫全注意到了,他心里感到惊恐。他觉得斯维德里盖洛夫很可疑,决定跟着他。

    他们到了人行道上。

    “您往右,我往左,或者反过来,您往左,我往右,但是——adieu, mon plaisir 11,欢乐的再见!”

    他朝右拐,向草市广场走去。

 

 

附注:

1.悼词。(法语)

2.这段话流露着意大利画家塞巴斯蒂昂(1485—1547)画的《圣阿加塔殉难图》一画给陀氏留下的印象。这幅画作家是1862年在佛罗伦萨的皮蒂画廊里看到的。圣阿加塔是传说中的基督教女圣徒。据说,罗马皇帝戴修斯派任的西西里行政长官向她求爱,她断然拒绝,因而遭到残酷折磨,终于受火刑而死。

3.埃及的马利亚曾在约旦的荒原里修行47年。

4.拉祖米欣这个姓是由俄文“理智”一词加词尾构成的。

5.亲爱的朋友(法文)。

6.自然与真诚(法文)。

7.上文的圣母像和这里的西斯廷圣母像指的是拉斐尔作的同一张画,即西斯廷圣母像。拉斐尔(1483—1520)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画家。西斯廷指梵蒂冈宫的教皇礼拜堂——西斯廷礼拜堂。

8起源于法国的一种轻快而不高尚的舞蹈,以高高踢腿,露出衬裙和大腿而闻名。通常由四名女子表演。19世纪30年代流行于巴黎舞厅。

9. 哪里没有善行?(法文)。据说法国喜剧作家莫里哀(1622—1673)有一次给了乞丐一枚金币,乞丐以为给错了,莫里哀就是这么回答的。

10.扯够了!(法文)

11. 再见,我的欢乐!(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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