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璞集

先连载陈殿兴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两部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然后再介绍他写的俄国作家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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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三章

(2016-08-02 15:55:54) 下一个

                                    

 

    拉斯柯尔尼科夫第二天醒得很晚,做了一夜噩梦,所以精力没有得到恢复。醒后,一肚子火气,暴躁,凶狠,满腔仇恨地看了看自己的小屋。这是一间小贮藏室,六步长,墙上的壁纸黄糊糊的,落满灰尘,许多地方已经离开了墙面,样子十分凄惨。天棚很低,稍微高一点的人在这里就会感到胆儿突突的,总觉得脑袋会碰到天棚上。屋里的摆设跟房间的样子是般配的:三把旧椅子已不十分完好,一张油漆过的桌子摆在墙角,上面放了几个笔记本和几本书——根据上面落的灰尘就可以断定这些东西已好久无人碰过了;还有一张笨重的大沙发,几乎占了一面墙和半个房间,当年包在上面的印花布,如今已变成了破布,——这张沙发充当他的床。他常常不脱衣服不铺床单就睡在上面,盖着破旧的大学生制服大衣,把内衣——不管干净的还是脏的——通统塞在枕头套里,以便枕头高些。沙发前面摆了一张小桌。

    实在邋遢得不能再邋遢了。不过在目前这种精神状态下,这倒使拉斯柯尔尼科夫感到高兴。他已彻底离群索居,像乌龟缩进自己的硬壳里。连伺候他的女仆偶尔探头看看他的房间都会激起他的恼怒。精力过于集中在某个方面的一些偏执狂就是这样。女房东已两个星期不供给他饭伙了,可他直到现在还没想去找她谈谈,虽然他没有饭吃。纳斯塔西娅——女房东的厨娘也是她的唯一女仆——对房客的这种情绪是有些高兴的,干脆不来给他收拾房间了,一星期偶尔来一次扫扫地。眼前正是她在叫醒他。

    “起来,睡什么觉!”她对着他喊道。“九点多了。俺给你把茶拿来了。喝点儿茶吧。瞧都饿瘦啦。”

    房客睁开眼睛,哆嗦了一下,认出了纳斯塔西娅。

    “这茶是女房东的吗?”他问完,慢腾腾病恹恹地在沙发上坐起来。

    “咋是女房东的!”

    她把自用的带裂纹的茶壶——里面的茶已喝过一遍了——放在他面前,又放了两块黄色方糖。

    “纳斯塔西娅,请拿着,”他说完,在衣兜里(他是穿着衣服睡的)摸出一把铜币来,“去给我买个小面包来。到香肠店给我买点儿香肠,要贱一些的。”

    “面包,俺马上给你拿来。菜汤代替香肠咋样?菜汤很好,是昨儿个做的。昨儿个就给你留了,可你回来得太晚了。菜汤可好啦。”

    菜汤拿来,他吃起来。纳斯塔西娅挨着他坐在沙发上。她是个农村婆娘,很爱唠叨。

    “扎尔尼岑太太要到警察局告你哪。”她说。

    他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到警察局告我?为什么?”

    “不交房租又不搬走。很清楚为什么。”

    “唉,真会凑热闹。”他咬着牙嘟囔说。不,这在目前......对我来说不是时候......。她糊涂。”他大声补充了一句。“我今天找她谈谈。”

  “她糊涂倒是糊涂,跟俺一样,可你呢聪明,天天像个布袋子似的倒在沙发上,看不到你干正经事。你说从前你教小孩子,可如今咋什么也不做?”

  “我做......”拉斯柯尔尼科夫冷冷地搪塞说。

  “做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我在想。”他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地说。

  纳斯塔西娅听完大笑起来。她很爱笑,她觉得好笑的时候,笑起来不出声,前仰后合,全身抖动着,直到感到要呕吐才拉倒。

  “你想出很多钱来啦?”她终于能够说出话来了。

  “没有皮靴不能去教孩子。而且也没有意思。”

  “你别糟践自己的饭碗。”

  “教孩子只能挣几个铜板。这几个钱能干什么?”他不情愿地继续说着,好像在问自己。

  “你想一下子发大财?”

  他奇怪地看了看她。

  “是的,想发大财。”他沉默片刻坚定地说。

  “唉,别这么说,怪吓人的,太可怕了。要不要去买面包?”

  “愿去就去。”

  “噢,忘啦!昨儿个你来了一封信,你没在家。”

  “信!我的!谁来的?”

  “谁来的,不知道。俺替你交给了邮差仨戈比。你给不给俺?”

  “快拿来,越快越好!”拉斯柯尔尼科夫心情激动地喊道。“天哪!”

  片刻之后信拿来了。不出所料,果然是妈妈从R省寄来的。接信的时候,他的脸色都白了。他早就没有接到来信了,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件事情使他揪心。

  “纳斯塔西娅,请快走开;这是该给你的三戈比,请快走吧!”

  信在他手里抖动着,他不想当着她的面打开:他想单独读。纳斯塔西娅走后,他把信贴到嘴唇上吻了吻。然后久久地端详着信封上的字体——妈妈当年曾教过他读书写字,她写的斜体小字他是熟悉的,而且感到亲切。他迟迟不肯拆开,好像怕什么。他终于把信拆开了。信很厚,足有二十多克重,两张大信纸写得密密麻麻的。妈妈在信里说:

 

  亲爱的罗佳,我已有两个多月没有写信跟你谈了,我自己也感到痛苦,甚至夜里想起来都睡不着觉。不过你大概不会责怪我不得已的沉默吧。你知道我爱你,你是我们——我和杜尼娅唯一的亲人,你是我们的一切,是我们的全部希望。当我得知你因为生活无着、家教等生活来源都已断绝而离开大学几个月时,我心里多难过啊!我的养老金一年才一百二十卢布,能帮你什么忙呢?四个月前汇去的十五卢布,你自己知道,是我用养老金作抵押跟此地的商人瓦赫鲁申借的。他是个好人,而且是你父亲生前的朋友。我既已把领养老金的权利给了他,那就只能等欠债还清之后才能有钱给你汇了。现在债务刚刚还清。如今谢天谢地,好像又可以汇钱给你了,而且甚至也可以夸夸自己的命了——就是为告诉你这件事才急着给你写信的。第一,亲爱的罗佳,你是否猜到你妹妹已有一个半月跟我住在一起,今后我俩再也不分离了。谢天谢地,她的磨难总算结束了,现在按部就班给你讲,要你知道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们一直瞒着你。两个月前你来信说你听说杜尼娅在斯维德里盖洛夫家里受到许多粗鲁待遇,要我回信确切地讲讲情况,我当时能对你讲什么呢?要是把实情全告诉你,你大概就会抛开一切,即使徒步,也要赶到我们身边,因为我了解你的性格和情感啊,你是不会让妹妹受人欺侮的。我自己也痛不欲生,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当时也不了解全部实情啊。主要的困难是,杜尼娅去年到他们家当家庭教师时预支了整整一百卢布,条件是由每月工资里扣除,因此债务没还清以前不能辞职。这笔钱(现在可以对你说了,亲爱的罗佳)她所以预支,多半是为了给你汇那六十卢布,你当时很需要钱,就是你去年收到的那些钱。我们当时骗你,在信里说是杜尼娅原先攒的,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把实情全告诉你,因为如今蒙上帝保佑情况已突然好转,同时也想叫你知道杜尼娅多么爱你,她有一颗多么无价的心。的确,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开始时对她很粗鲁,在餐桌上常对她不礼貌,嘲笑她......。我不愿谈这些令人难受的细节,为的是不让你无谓地生气,因为如今一切都已结束了。简单些说,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的太太马尔法以及家里的仆人对杜尼娅的态度和善高尚,可是杜尼娅的日子却很不好过,尤其当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在军队里养成的旧习不改喝酒以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想象得到,这个老混蛋早就打杜尼娅的主意了,不过这一切都是用粗鲁和蔑视掩盖着。也许他是看到自己偌大年纪而且又是一家之长竟有这种非份之想而感到羞臊和害怕吧,因此便不由自主地对杜尼娅凶狠起来。也许他不过是用粗鲁和嘲笑的态度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吧。不过最后他忍耐不住,便公然无耻地对杜尼娅提出条件,答应给她各种酬报,而且抛开一切带她到别村去住,或者出国去。你可以想到她多痛苦!马上辞职不行,不只是因为欠债没还清,而且也可怜马尔法太太,怕引起她怀疑,在家里埋下不和的种子。而且对杜尼娅也极不好看;肯定要闹得满城风雨。这里有很多原因,因此六个星期前杜尼娅不能指望脱离这个可怕的家庭。你了解杜尼娅,当然知道她多么聪明,多么坚强。杜尼娅能承受许多压力,在最困难的时候也能找到勇气不丧失自己的坚定性。我们常通信,她甚至没有把一切都写信告诉我——怕我担心。结局是突然到来的。马尔法太太无意中听到丈夫在花园哀求杜尼娅,误以为一切都怨杜尼娅,在花园里就大闹起来:当场甚至动手打了杜尼娅,什么解释也不肯听,喊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吩咐用一辆普通农用大车立即把杜尼娅送回城里,把杜尼娅的被褥衣物乱扔到车上。这时天下起倾盆大雨来,杜尼娅受尽侮辱,不得不跟农夫坐在没有遮盖的大车上走十七俄里。现在你想想,两个月前接到你的来信后我能回信讲什么,能写什么?我自己也感到绝望;没敢把实情告诉你,因为你会十分痛苦,悲伤,气愤,可是你能有什么办法呢?大概只能毁掉自己,而且杜尼娅也不让讲。而心里装满悲哀却在信里扯些无关的废话,我做不到。这件事引起的流言蜚语在我市流传了整整一个月,以致我和杜尼娅连教堂都不能去了,因为怕人们的鄙薄目光和窃窃私语,而且甚至当我们的面儿就高声议论。所有熟人都躲避我们,连招呼也不打了。我得到确切消息,商人的伙计和一些公职人员想在我们的大门上涂焦油,给我们最难堪的侮辱,因此房东要求我们搬家。这都怨马尔法太太,她已到各家去贬损过杜尼娅。她认识我市的所有人,这个月她不断到市里来,因为她有些爱唠叨,喜欢讲自己的家务事,特别喜欢对随便什么人抱怨自己的丈夫,这是很糟糕的,所以这件事很快就不仅传遍了市里,也传遍了全县。我病倒了,杜尼娅比我坚强。你没有看到她多么能够忍辱负重,而且还安慰我,鼓励我!她是个天使!可是上帝保佑,我们的苦难不久就结束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翻然悔悟了,大概是可怜杜尼娅吧,他向马尔法太太提出了证明杜尼娅清白的无可置疑的证据,那是马尔法太太在花园遇到他们之前杜尼娅被迫写给斯维德里盖洛夫的一封信——斯维德里盖洛夫要求幽会,她为了避免面谈而写信加以拒绝。这封信,杜尼娅走后,就留在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手里。在这封信里,她满腔怒火激烈地责备他对马尔法太太的不忠,指出他有儿女有家庭,说他使一个本来就不幸的姑娘更加不幸,折磨这样一个孤苦无告的姑娘,是可耻的。一句话,亲爱的罗佳,这封信情感高尚,言辞动人,我读的时候忍不住涕泗滂沱,至今我读起来都不能不流泪。另外,最后连仆人也出来为杜尼娅洗刷冤枉了,他们看到的和知道的远比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本人预料的多——这是常见的情况。马尔法太太完全惊呆了,正像她自己说的,‘又难受死了’,不过她已完全相信杜尼娅是无辜的了,第二天是星期日,她直接到了教堂,跪在地上流着泪祈求主给她力量经受这新的考验,履行自己的义务。接着从教堂出来,哪儿也没去,直接到我们家,把一切情况都对我们讲了,痛哭流涕,万分悔恨,抱着杜尼娅请求宽恕。当天上午,她毫不迟疑,离开我们家,直奔各家各户,用最恭维杜尼娅的话流着泪恢复杜尼娅的清白,称赞她的高尚情操。不仅如此,她还把杜尼娅给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的亲笔信给大家看,读给大家听,而且还允许别人传抄(我觉得这已多余)。这样,她就必须在几日之内一口气走遍市里各家各户,因为不去哪家哪家就会见怪,因此就排好了日程,每家都事先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大家都知道哪天马尔法太太要在什么地方读这封信,每次读的时候,连那些在自己家里和别的熟人家里听过几次的人也仍然来听。我认为,许多做法,很多做法都是多余的。可是马尔法太太就是这种脾气。起码她已完全恢复了杜尼娅的名誉。这件事情的全部过错都落到了她丈夫的身上,她丈夫是罪魁祸首,这耻辱是洗刷不掉的。我甚至可怜起他来;对这个混蛋的惩罚太严厉了。马上有几家来请杜尼娅去家里教课,可是被杜尼娅谢绝了。总之,大家对她忽然特别尊重起来。这一切主要是促成了一桩意外喜事的出现,正是通过这件喜事我们的命运才可以说已经在改变了。告诉你,亲爱的罗佳,已经有人向杜尼娅求婚,杜尼娅已经答应了——这是我急着要尽快告诉你的一件事。尽管这件事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但你大概不会对我和对妹妹不满吧。因为你从实际情况可以看出来,我们不能拖延,不能等接到你的意见才办。而且你在外地也提不出准确的意见来。事情经过是这样。他姓卢仁,已是七等文官,是马尔法太太的远房亲戚。马尔法太太在这件事上尽了许多力。起初是他通过马尔法太太表示愿意同我们结识,我们以应有的礼节接待了他,喝了咖啡。第二天他寄来一封信,极其礼貌地提出求婚,请我们尽快决定答复。他是个事业家,很忙,眼下急于去彼得堡,因此珍惜每一分钟。不言而喻,我们起初很惊愕,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意外了。我们一起考虑了一天。他是个可靠的人,生活有保障,在两个地方做事,已有自己的资本。固然,他已四十五岁,可是他的外貌相当受看,还能得到女人的喜欢,而且一般说来,他这人仪表堂堂,彬彬有礼,不过有些阴沉,好像还有些高傲。但这也许不过是初次见面的印象。这里我要提醒你,亲爱的罗佳,你在彼得堡见到他时(你不久就会见到)不要过于匆忙地得出偏激的结论(你有这个毛病),如果第一眼有什么地方使你觉得不喜欢的话。我说这话是以防万一,尽管我相信他会给你留下愉快的印象。此外,要想认识任何人,都必须采取渐进的谨慎的态度,以免先入为主形成错误看法——这以后改起来很难。而卢仁先生起码从许多特征来看是个极其可敬的人。第一次来访问的时候,他就对我们宣布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过正如他自己说的,他赞同‘我们最新一代的信仰’,反对一切偏见。他还说了许多别的话,因为他好像有些虚荣心,很喜欢别人听他讲,不过这几乎不是缺点。我当然懂得少,可是杜尼娅对我说,他这人虽然不是很有学问,但是聪明,而且看样子善良。罗佳,你了解你妹妹的性格。她是个刚强的姑娘,有理智,能忍让,尽管脾气急躁——我很了解她。当然,无论她还是他,都没有特别强烈的爱,不过杜尼娅还是个聪明姑娘,而且为人高尚,像天使一样,她把营造丈夫的幸福看作自己的义务,丈夫反过来也会关心她的幸福——对后者我们暂时没有重大理由怀疑,尽管说实话事情是匆匆定下来的。况且他是个很精明的人,当然自己会看到杜尼娅跟他越幸福,他自己的夫妻生活就会越幸福。至于性格方面的某些缺陷,老习惯乃至思想观点的不和谐(这在最幸福的夫妻之间也是难免的),杜尼娅对我说她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好,说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将来他能对她忠实,用公正态度待她,她在许多方面都可以忍让。例如,我起初觉得他有些不客气,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为人直率,而且肯定是这样。例如,第二次来访,那时他的求婚已得到同意,他在谈话中说,没认识杜尼娅以前,他就决定找一个诚实而没有嫁妆的姑娘,而且一定要是受过苦的,他说,这是因为丈夫在任何方面也不应欠妻子什么,而假如妻子认为丈夫是自己的恩人,那要好得多。我这里要补充一句,他的话比我写的要委婉亲切些,因为我记不得他的原话了,我只记得他的意思。另外,他这话并不是有意说的,而是在谈兴正浓的时候说走嘴的,因为他接着曾努力改正过,冲淡过。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刺耳,我告诉了杜尼娅。可是杜尼娅甚至气恼地回答说‘说还不等于做嘛’,这当然对啦。下决心之前,杜尼娅一夜没睡;她以为我睡了,下床在屋里来回踱步,踱了一宿;最后跪到圣像前面,久久地热切地祈祷起来,早晨她对我说她下定了决心。

    我已经说过,卢仁先生要动身去彼得堡。他在那儿有一些大事要做,他打算在彼得堡开一家律师事务所。他早就承揽各种诉讼,日前刚刚打赢了一场重大的官司。他所以需要到彼得堡去,是因为参政院1 有一件要案需要他办。这样,罗佳,他也许对你极为有用,甚至在一切方面。我跟杜尼娅断定,你甚至从今天起就可以真正开始自己未来的事业,认为自己的前程已确定无疑。哦,但愿这能实现!这件事好处太大了,简直可以看作是万能的主给我们的直接恩赐。杜尼娅现在只幻想这件事。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已探过卢仁先生的口气。他说话很谨慎,他说当然可以,因为他需要一个秘书,而付给亲戚工资不言而喻比付给外人好,假如这个亲戚称职的话(你当然会称职!),不过他立即表示怀疑,说大学课程未必会给你留下时间在他的事务所工作。这次谈话就这么结束了,不过杜尼娅现在除了这件事什么也不想。她现在一连几天火烧火燎地设计出了一整套方案,说你将来可以成为卢仁先生律师业务的助手甚至合伙人,况且你本来就是法律系的学生嘛。我呢,罗佳,完全赞同她的看法,分享她的计划和希望,认为这是完全可能实现的。尽管现在卢仁先生婉言推脱——这是完全有理由的,因为他还不了解你嘛;杜尼娅坚信通过对未来丈夫施加良好的影响,这一切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她有信心。对于我们这些未来的幻想,尤其是关于你要成为他的合伙人的事,我们当然丝毫不对卢仁先生透露。他是个务实的人,反应可能是很冷漠的,因为这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幻想而已。

无论我还是杜尼娅都还丝毫没有提我们殷切希望他能在你读大学期间资助你。我们所以没有提,因为,第一,将来自然要这么做,他一定不用我们费口舌自己就会提出来(他不会使杜尼娅失望),何况你自己就能很快成为他在事务所的左右手,这种资助不是作为恩赐,而是作为你应得的酬劳。杜尼娅想这么安排,我完全同意。第二,我们所以没有说,还因为我特别想使你在即将到来的见面中跟他处于平等地位。杜尼娅激赏地对他谈你的时候,他说对任何人都必须先亲眼靠近些看看才能判断,说他要认识你以后才能形成自己的看法。我的无比宝贵的罗佳,你知道吗,我觉得,根据某种考虑(不过这跟卢仁先生无关,也许是我这个老太婆的胡思乱想),我觉得,他们结婚以后,我也许最好单住,像现在这样,而不是跟他们住在一起。我完全相信他是个品德高尚、礼貌周全的人,他会自己请我一起住,建议我不再跟女儿分离。假如说至今他还没有说的话,那,不言而喻,不说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要谢绝。我在生活里不止一次看到岳母不是很受女婿欢迎的。我不仅不想给任何人增加哪怕一点点负担,而且当我还有一口饭吃,还有你跟杜尼娅这样两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想完全自由自在。如有可能,我就住在你们两个附近。罗佳,我把最叫人高兴的事放在信的末尾。告诉你,亲爱的朋友,也许很快我们就会欢聚,分手将近三年之后我们仨又要拥抱在一起啦!已完全决定,我和杜尼娅要到彼得堡去,何时动身尚不知道,总之很快,很快,也许一星期以后。全都取决于卢仁先生的安排。卢仁先生在彼得堡安置下来之后,马上就通知我们。由于某些盘算,他想尽快举行婚礼,如有可能,甚至就在当前的开斋期举行;如时间太紧来不及,那就在圣母升天节过后立即举行。2

哦,把你抱在心窝儿上,我会多么幸福啊!杜尼娅想到跟你见面的喜悦万分激动,她不止一次开玩笑说只是为了这个也愿意嫁给卢仁先生啊。她真是个天使!她现在不想附笔写什么,只是嘱咐我告诉你,她有那么多话要跟你说,要说的话那么多,所以现在不想拿笔写,因为几行什么也讲不清楚,只能使自己不满意。她一再叮咛要我紧紧地拥抱你,无数次地吻你。不过,尽管我们也许很快就要见面,我日内仍然要给你汇些钱去,尽量多汇些。如今人们听说杜尼娅要嫁给卢仁先生,我的信用也忽然提高了。我已确切知道用养老金作抵押商人瓦赫鲁申现在肯借给我七十五卢布了,因此我也许可以给你汇去二十五卢布,甚至三十卢布。本想给你多汇些,可是我担心路费不够。尽管卢仁先生非常慷慨,承担了我们进京的部分费用,具体说来,就是出钱把我们的行李和一口大箱子运走(他好像通过那儿的熟人),可是我们仍然必须留些钱到彼得堡用,到彼得堡后一分钱没有是不行的,起码最初几天。不过,我跟杜尼娅已准确算过,路上花钱不多。到火车站一共才九十俄里,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已跟认识的一个马车夫讲好;到火车上,我们坐三等车会平安到达的。因此,我也许能不给你汇二十五卢布,而一定能设法给你汇去三十卢布。不过,够啦,已写了满满两页,没有地方了。写了我们的全部历史;攒了多少事要写啊!我的无比宝贵的罗佳,现在在即将见面之前,让我拥抱你,用我的母亲的祝福祝愿你。罗佳,要爱杜尼娅,你的妹妹;要像她爱你那样爱她——要知道,她无限地爱你,爱你甚于爱自己。她是天使,你呢,罗佳,是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全部希望。只要你幸福,我俩就幸福。你还像从前那样祈祷上帝吗,罗佳,你还相信造物主和救世主的仁慈吗?我在担心,时下流行的不信上帝的思想没有影响你吗?如果真是这样,我要为你祈祷。记得吗,亲爱的,小时候,那时你爸爸还在世,你坐在我的膝盖上学着读祷词,那时我们全家多幸福啊!别了,或者最好说再见!紧紧拥抱你,无数次地吻你。

              至死不渝爱着你的妈妈

                                                                       普利赫里娅   

 

    拉斯柯尔尼科夫读信的时候,从一开始脸上就几乎总是流着泪水;不过读完的时候,脸色煞白,脸被痉挛扭曲得变了形,阴沉的恼怒的凶狠的狞笑像毒蛇似的在他的嘴唇上爬动着。他把头枕到薄薄的肮脏的枕头上思索起来,思索了好久。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思绪剧烈地翻腾着。最后,他觉得在这糊着黄色壁纸的像壁橱或箱子的小房间里又闷又挤。视觉和思索都要求空间。他抓起帽子走出房间。这次他再也不怕在楼梯上遇到谁了——他把害怕的事忘了。他的路线是穿过V 大街去瓦西里耶夫斯基岛,好像要赶去办什么事,不过像往常一样,他走路时眼睛不看路,嘴里咕哝着,甚至出声地自言自语。行人甚感奇怪。许多人认为他是喝醉了。

                                                                                                                                               

 

附注:

1. 帝俄最高司法机构。

2.圣母升天节是俄历8月15日(公历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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