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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古龍水

(2022-01-09 18:49:18) 下一个

父親的古龍水

 

要不是因為今天是父親節,小組要大家分享父親的故事,這會兒這一段可能早就從我的記憶中褪色。小組長說,從一到十,十為最好。如果給自己的父親十分,就請舉手分享與父親的小故事。組員們爭相舉手,報告自己父親在心中的完美型象、英勇事蹟。一個個組員開心的報告完畢之後,小組長說,有沒有給父親一分的,現在可以談談你的故事,我想了想便舉手了。

全組鴉雀無聲,等著聽我說故事,想想哪有這種女兒,當著眾人的面前給自己的父親一分,還要説出來。我想著多年前的事情,這要如何開始呢?父親在我三歲的時候便離家,到了美國。我的妹妹當年才一歲多,媽媽和我及妹妹住在外婆家。外婆家裡有舅舅及二位阿姨,十分熱鬧,其實我是蠻喜歡的。還記得,當時舅舅教書,阿姨們都還在上中學,我是孫輩當中的老大,所以外公、外婆格外疼我。我當時並不清楚父母親背後的故事。到了長大才慢慢了解,父親是中央日報派到美國的特派員。當年派出去的代表,大多都是隻身前往,家眷是後續才在美國相聚。

記憶中父親好像只回過台灣兩、三次,大約是每隔幾年才會見到他。每次見到他時他都是西裝革履,而且常常會帶外國人,有黑的也有白的,個個都是服裝整齊、西裝筆挺。當時家裡住在南港的眷村,我們是村子裡最後的一戶,要從村前走到村後要走上個十來分鐘,不算很近。所以當父親帶著外國朋友,大批人馬來到家中時,總是無法避開村中鄰居的異樣眼光。就連我也睜大著眼睛看著這些黑黑白白的人,有如外星人到地球似的。

記得當時的父親,洋裡洋氣、說話洋腔洋調,和村子裡其他的父親都不一樣。見面禮是用擁抱的方式打招呼,當他擁抱我時我很不自在,可以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那個味道,是在臺灣任何一個地方都聞不到的味道,那就是我記憶中父親的味道。父親回來我要開口叫他,我很難啟齒,看著鄰居的小孩叫爸爸,十分自然,可是「爸爸」這個發音似乎在我的口腔肌肉已經萎縮。每回在父親回臺灣的前幾天,我都會在鏡子前練習著叫爸爸,陰陽頓挫,一聲、四聲用各種方法練習,希望能夠練到自然的狀態,但是見了面還是很不自然。

父親在美國的日子,媽媽常常帶著我和妹妹去照相館拍三人沙龍照,長大了才知道是為了寄給遙遠的父親一個念想。媽媽也常常要我寫信給父親,為了這事常常與母親大吵。因為當我寫下了「親愛的爸爸:」五個字之後就什麼也寫不出來了,要我對一個沒有感情的陌生人寫信,我竟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有時瞪著那張白紙,書桌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還記得有一次和母親鬧,問說妹妹為什麼不需要寫?當時妹妹年紀還小,尚未讀書寫字,但是十分機靈,看我和母親這樣對峙便拿了一張白紙,歪七扭八的鬼畫符,然後再畫個房子加太陽或者小貓、小狗便交卷了。我說我也要用畫的,母親卻說不行,一定要我寫信。記得那時為了這事報復妹妹,常常寫字罵她,妹妹不識字只能氣的大哭、告狀。坐板凳面對白紙的痛苦,到現在仍然記憶深刻。

父親離開我們母女的時候,母親還十分年輕,人又長得漂亮,如花似玉、嬌豔動人。正值青春年華如此兩地相隔,當然婚姻不保,在我八歲那年父母離異。等到我國中畢業,便輪到父親負責撫養我和妹妹,我小小年紀帶著更小的妹妹,遠赴重洋轉機飛到了紐約。走進美國家中的浴室,洗手檯上我終於看到古龍水長的是什麼模樣。那古龍水父親叫它「老船牌古龍水 」Old Spice ,是在美國十分暢銷的一個老牌子。圓圓的玻璃瓶上面有個尖尖的小塔,玻璃瓶凹凹凸凸看起來很像水晶,十分漂亮,裡面的古龍水是青綠色的,清脆淡雅,瓶上畫有一艘汪洋中的帆船。我拿起來一聞,對,就是這個味道,父親的味道。

父親娶了後母。生下一個弟弟。家裡產生巨變,父親由一個人變成要揹負重擔養活四個人,一時間措手不及。後母的嫉妒心也十分強,總覺得我和妹妹搶走了父親的愛,很快的,我們就被分開了。分開了許多年,我心裡對父親十分的不諒解,覺得他為什麼連親生骨肉都無法保護好,所以也是聚少離多。

幾十年沒有父親的消息,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一直到了五年前,母親打電話告訴我,在西門町遇到了父親,當時還以為母親是得了老年癡呆症,因為她反復不停的說。回到了臺灣探訪母親的時候,便從阿姨那邊知道這是真的,父親落葉歸根,已經返台退休。拿到了父親的電話,立即和他聯絡,約了他出來吃飯。這麼多年沒見面,父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聽說你出書了,拿來我看看,我來幫你找錯字。我最會找錯字,每一本書都有錯字。」當時我剛出了我的第一本書,書給了父親,一個星期之後我問父親寫的如何?他說很好,而且確實找到一個錯字。接下來我回臺灣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每回一下飛機便找父親吃飯。我們越聊越多,發現父親博學多聞,天文地理無所不知,國內外政治也有獨特的見解,美國的體育新聞也一直跟進,和他聊天很有意思。父親寫的一手好字,好像是用寫毛筆的方式寫鋼筆字,一頓一捺都十分用心。父親是個文人,從來不動手打人,但是用字的尖銳,有時卻是比打人還痛。父親離開中央日報之後,去了聯合國中文部上班,也是在那裡退休,所以一輩子沒有離開過中國文學,難怪我會喜歡寫文章,是否血液中留下了他的傳承?

兩年前我和自己的親妹妹要去紐約一遊,父親知道後,要我一定要把後母那邊的弟弟、妹妹找出來,他說該是全家團聚的時候了。上一次見到弟弟和妹妹,他們連小學都還沒有上。我為了父親的願望,找到了弟弟妹妹。如他所願,把全家放在一個群組裡面,大家便可以隨時通話,這就是父親的心願。後母也來了,十分殷勤的招待我們吃飯,似乎對當年的事情抱著十分的歉意以及無限的遺憾,也導致了日後與父親的感情不合。我心中怨恨了他們很多年,但是現在似乎一切都無所謂了。過去的就讓他們過去,所以我也是以禮相待,就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今年回臺灣,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我知道我埋藏心中多年的問題一定要問父親了,不然可能就沒有機會。我在出國的前夕約了父親出來吃飯,我問了他為何當年不把我們母女一起接到美國,或許不會造成後來家庭的離異,也許全家就不會這樣分開。父親對我不斷的道歉,他說當年因為在臺灣賺的錢很少,想到美國淘金能夠大賺一筆,回臺灣買房子,我們全家便可團聚。可是沒有想到,這麼一出國就再也沒有回來的日子。少小離家老大回,再回頭已百年身。這回和父親吃飯,他要我坐在他的旁邊。說要和我端端正正好好的照一張相,因為這可能就是我們父女這輩子最後的一張照片了。在那一刹那,我覺得和父親的關係似乎加溫從一分到了十分。

由臺灣回到美國不久疫情便爆發,要來的來不了,要去的去不成。父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加上居家避疫,大家不相往來,日子過得十分寂寞無聊,父親不停的希望我們回臺灣看他。細細想來我和父親這輩子相聚的日子,用一個手的指頭都算得出來。每當想到父親,就想到古龍水的味道,洋味十足、記憶猶新,空氣中瀰漫著爸爸的氣息,那就是我和父親一生的最親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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