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青地三左卫门则乐得合不拢嘴。平时被他呆鸟、笨蛋的骂得一钱不值的三之丞以神箭技艺维护了冈山藩的名誉,让他又惊又喜。……同僚们也不住口地向他道贺。
“恭喜大人有个好侄儿!”“今日若没有三之丞,主公怕是会大丢颜面,我等也要忍受他藩的冷嘲热讽。多亏了三之丞,让我等扬眉吐气了!”“不愧是三左大人的栽培!三之丞有如此高超技艺却能藏而不露,实在是好涵养啊!”
听到众人的道贺,原本性格开朗的三左卫门老人更是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之情。“多谢诸位夸奖!在下也觉得小侄颇有可取之处,只不过看他还年轻,因此一直告诫他不可自大。”当即与几位平时非常要好的同事约定改日设宴招待。
到了约定的那日,受邀赴宴的众人陆陆续续来到青地三左卫门家。这一班人中山内权左卫门、伊木长门、宫田兵库、粕谷市郎兵卫、富永治左卫门是老臣,碇田彦八郎、樱井孙三郎、泷川幸之进是年轻人,一共八位。
伊木长门性情耿直,有一次得罪了主公池田光政,被命闭门思过。不久,光政要去江户参勤,倒了出发那天,伊木长门穿戴齐整,打开院门走到街上。受命闭门思过,没有主公许可擅自开门可是大罪。家人们吓得不得了,心想我家主人是不是疯了?就在家人们惶恐不安之时,光政的行列已经到了门前。只听光政大声叫道“长门、长门!”身边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复才好。伊木长门早已跪在道旁等候多时,此刻听到主公召唤,就迈步走近主公轿前,深施一礼,侃侃说道,“恭喜主公,今日天朗气清,正适合远行。主公不在之时,微臣等自当尽心竭力,不使藩政停滞,请主公大放宽心。”光政也点点头,说道,“我不在时,诸事有劳你了!”说罢微微一笑,命令抬轿起行。二人谁都不提闭门思过一事。身边众人对此难以理解,满脸困惑。后来光政解释说道,“藩之重臣哪怕是被命闭门思过,当领主远行之际也要出门送行。……那日若是长门没有出来送行,我绝饶不了他。”
年轻武士泷川幸之进是光政于三年前花了三百石新招来的,今年二十八岁,一刀流的剑术高超,性情怪僻狂暴,颇不受人喜欢,但三左卫门对他很是看重,处处关照,今日也特地叫了他来赴宴。
酒过三巡,话题渐多,自然就聊到了前几日射杀恶狼之事。众人从赤川、森肋、要的失败,聊到了一箭射中恶狼的三之丞的绝技,赞不绝口。坐在末席陪酒的三之丞滴酒不沾,一直不停地吃着煮芋头,面无表情,彷佛众人谈论之事跟他毫不相干似的。
泷川幸之进开口说道,“前日青地兄神箭,在下甚是钦佩,有一事想要讨教。”
“哦”
“那日青地兄只携一支箭进马场,是疏忽了吗?”
“哦”
“青木兄确实只拿了一支箭,没错吧?”
“哦”三之丞埋头吃着煮芋头,也不抬头看幸之进。
“在下于弓箭一道不精,但却也知道射箭之人必须携带两支箭。青地兄故意只拿一支箭去马场,是何意图呢?”
“哦”三之丞把吃在嘴里的煮芋头咽下后,缓缓说道,“在下觉得一箭就能射中,因此只拿了一支箭去,如此而已。”
“果不出在下所料。”幸之进嘿嘿一笑,说道,“不过青地兄,即便是一箭就能射中,也该按照惯例拿两支箭去。一箭能射中就只拿一支箭,似乎显得有些狂傲吧?而且与弓箭礼法不符。”幸之进自己原本狂傲,所以对别人的狂傲也格外在意。他见众人不住口的夸赞三之丞,内心忿忿不平,另外眼前有两位重臣在场,他也想趁机表现一下。……但三之丞也不与他辩论,只是一个劲儿地吃煮芋头,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三左卫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三之丞,泷川大人问你话呢!”
“哦”三之丞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咽下口中的煮芋头,这才抬起头来,望着幸之进说道,“既然伯父有命,在下只好再重复一遍。既然一箭就能射中,何必还要第二支箭呢?弓箭之道的精髓在于一箭射中,而并非两支箭。……今天的煮芋头实在好吃,再来一盘!”
“可若是一箭射不中呢?”
“哈!”三之丞把空盘递给奈智,说道,“万一一箭射不中的话,那么拿五支箭、十支箭也是没用的。”
“对手是狼,青地兄可以这样说。若是对手是在下呢?青地兄还是只拿一支箭吗?”
“哦”
“在下自认于一刀流剑术小有心得。如果一剑砍断青地兄的第一支箭,没有第二支箭又该如何?”
“哦”三之丞微微一笑,“在下也还是拿一支箭。”
“还是拿一支箭?这么说,青地兄的意思是,在下挡不住青地兄的一支箭啦?”
“哦”
“有意思!有意思!”幸之进脸色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双拳撑着膝盖,高声叫道,“在下以一刀流拜领俸禄,如若不能挡住青地兄的一支箭,对主公是大不敬。在下愿与青地兄一决高下!”
“泷川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这是武道切磋,各位大人请勿劝阻!”
“话虽如此,都是酒桌上的话,何必当真呢?”众人一起劝阻,却见坐在上座一直默默听着的伊木长门止住众人,开口说道,“何必劝阻?”
第二天,泷川幸之进定下日期和场所,通知了三之丞。日期是三天后,场所是城外铁炮场,时间是上午十点。……重臣伊木长门怂恿,别人自然也不好出面阻拦。有人担心三之丞落败,但大部分人都认为三之丞箭术高超,认定泷川幸之进不是三之丞的敌手。
铁炮场在城东南,旭川以南,伽瑜山的山脚下,三面松林环绕,是个十分僻静的所在。到了比武那天,泷川幸之进比约定时间早到,樱井孙三郎和碇田彦八郎陪同。伊木长门没有露面,山内权左卫门、宫田兵库、粕谷市郎兵卫和富永治左卫门四人作为证人在侧。……青地三之丞由伯父三左卫门陪同,准时来到。
幸之进穿着护身铁甲,全副武装,神态威猛。三之丞则只是穿着木棉轻装,脚上穿着草鞋,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二人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今日比武并非生死相搏,不需报名留话。粕谷市郎兵卫站出说道,“下面宣布比武规则。双方间隔三十一步。青地大人射一箭,泷川大人若是打落来箭,就是泷川大人获胜。……此乃武道切磋,无论胜负如何,不得记恨寻仇。此处各位皆为证人。”
四名证人横列一排,站在北侧。比武二人站于三十一步间隔的两侧。青地三之丞选好位置,右手从袖口退出,裸露右肩,拿起藤弓朝着泷川幸之进瞄了瞄。幸之进长剑出鞘,右脚稍前,剑尖朝下,双眼紧盯着三之丞。深深呼吸了五次,大声叫道,“来吧!”三之丞则默不作声,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拿起弓箭,力贯双臂,吱吱吱地拉开弓弦。只听见嗖的一声,箭如流星般射了出去。幸之进“呀!”的一声大叫,长剑挥起,迅疾地画出一道直线,砍中来箭,一劈两半。
“漂亮!”樱井和碇田同时叫了起来,朝幸之进的方向奔去。山内全左卫门举起扇子高声叫道,“泷川大人获胜!”
三之丞放下弓,静静走到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施礼说道,“在下技艺不精,见笑了。”
幸之进呵呵大笑走来,开口说道,“青地兄,我就说嘛,狼跟人是两回事!”
“确实如此。泷川大人剑术高超,佩服佩服!”
“知道就好。今后还是要拿两支箭才好啊!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哦”三之丞恭恭敬敬地向众人低头施礼,告辞离去。
三左卫门气不打一处来,追上三之丞骂道,“三之丞,你丢死人了!”
三之丞回到家,意外地见到奈智站在门口迎接自己,想必是她关心比武的结果,特地赶来了。奈智望着三之丞,一脸关切地说道,“表哥回来了。辛苦了!”
“哦。回来了。你有事吗”
“比武结果怎么样啦?”
“输了。”三之丞把手中弓递给奈智,淡淡一笑,说道,“输了。“说完就往客厅走去。奈智拿着弓,正要追上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像看懂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微笑,静静地也朝客厅走去。她把弓交给家仆,进了客厅,静静地问道,“表哥,你跟我讲讲比武的情况吧?”
“跟你讲比武的情况?那有什么好讲的。你一个小女子,对此事没必要操心。反倒是伯父又发脾气了,还得靠你从中周旋。”
“你不跟我讲比武的情况,我就不帮你说话!”
“随你便。”三之丞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