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浅野光晟回住处休息。光政马上叫来家臣,命在小马场严密布置。凶猛吃人的恶狼被放出来,一旦失去控制,后果堪忧。在马场中央用竹子围成一个圆圈栅栏,让狼在里面跑。射手骑马在栅栏外面跑。马场的布置商议停当,接下来就是选射手了。众人商议后决定由森肋右门作、赤川平五郎和要七之助三人出面射狼。第二天,安义太守浅野光晟接到通知来到小马场,与池田光政一起走上高台落座,两家的重臣以及众多武士站在两旁。
狼已经被放在圆栅栏里,四肢直立,眼里露出不安的神情,背上的毛竖了起来,张着大口,露出尖尖的獠牙。
一通鼓声过后,第一名射手赤川平五郎出场。腰间箭袋里插着两支箭,左手执弓,右手执缰,骑马跑进马场后,先来到高台前,在马上躬身一礼后,拨转马头,围着圆栅栏跑了一圈,手拿弓箭一边跑,一边注视圆栅栏内的狼。那匹狼在圆栅栏内四肢直立,依然一动不动,但它被无数猎人追过无数次,经历过无数的枪林弹雨,自然感觉到骑在马上张弓搭箭的人要射自己。它微微弓身,背毛竖立,双耳贴在头两边,发出低低的叫声,紧紧盯着赤川平五郎。平五郎见它一动也不动,心想机不可失,拍马靠近栅栏,上身伸展,拉满弓,嗖的一声,射出了第一支箭。箭朝着恶狼的脖子疾飞而去,眼看着就要把恶狼钉在当地,只见那狼身子一扭,纵出两三丈远,恰恰躲过了箭,站住盯着平五郎。那支箭射在地上,溅起尘土,箭杆微微颤动。
平五郎见没射中,又取出第二支箭,围着栅栏跑了半圈,看那狼还是站立不动,勒马向前,前蹄几乎踩上栅栏。平五郎屏住呼吸,盯住恶狼,把那张弓拉得更满,一松手,箭如流星般射出。就在这一瞬间,那狼又突然扭身飞去,站在远处。箭插在地上,依然没射中。好狡猾的恶狼,像是故意捉弄射手,可恶可恨。
第二个出场的是要七之助,同样是一连两箭都没射中。第三个出场的是森肋右门作。他是新近加入池田家的森肋三右卫门之子,是弓箭组里第一号人物。果然他与之前二人不同,一出场,就连恶狼也似乎察觉到不同,眼睛紧盯着他,开始在圆栅栏里走来走去。右门作驱马围着圆栅栏跑了两圈后,张弓搭箭,双脚一踹马肚,哒哒哒地朝恶狼奔去。恶狼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眼神里露出惊慌,身子向左扭动,就在这一刹那,右门作“呀”的一声,射出第一支箭,从恶狼的鼻尖掠过。恶狼吃了一惊,向后跳去。右门作的第二支箭飞速射出。右门作的策略是第一箭吓唬恶狼,在它吃惊后退时迅速射出第二箭。右门作满以为必会射中,第二箭射出后大叫一声“着!”却见那恶狼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极其迅捷地纵身向右跳开数丈,躲开了这几乎必中的一箭。右门作在马上不由自主地喊出“可惜!”,但又不能再重射一次,只好垂头丧气地退出了马场。
“有趣!有趣!”浅野光晟笑呵呵地说道,“三个射手都射得一手好箭,只不过这恶狼是少有的凶兽,射不到也属正常,在情理之中。”之前他总是听池田光政夸自己有多少神箭手,现在这番话的口气里多少有些讽刺意味。
光政则因为之前一直吹嘘,如今丢了脸面,自然不甘心就此罢休。“现在只是热热身,真正的神箭手还在后面呢!来人,去叫重郎左来!”命人叫来弓箭教头山川重郎左卫门,说道,“重郎左,你跟我说过,有真正能射中恶狼的神箭手,是吧?”
“……?”之前推荐的三人都已失手,重郎左卫门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望着主公。
光政盯着他,一个劲儿地眨眼,说道,“那个真正能射中恶狼的神箭手是谁?”意思是让他再推举一人出来。
重郎左卫门领会了主公的意思,答道,“是青地三之丞。主公您看如何?”
“青地……三之丞?”
“正是。”
光政沉吟片刻,说道,“此事非同一般,除三之丞之外,可还有别人?”他知道三之丞射箭水平一般,有些不安,但听他口气坚定,就命令道,“即是如此,速速叫他来!”
家臣四下望去,不见三之丞,让人查了一下弓箭组当值所,知道他今天不当值,早已出城了,赶紧派人快马去他家里。三之丞听说使者到来,匆匆走出门来说道,“我今日不当值,请问有何急事吗?”
“今日安艺太守大人带来恶狼,主公命人箭射此狼,此事你知道吗?”
“哦,知道。一场游戏而已。有人射中了吗?”
“若是射中就不找你来了!赤川、要、森肋三人都没射中,丢尽了颜面。主公命你作为第四名射手登城。”
“哦?命我去,……去射狼?”三之丞嘿嘿一笑,说道,“那可对不住了,请转告主公,卑职不愿领命。卑职学箭并非为了游戏助兴!”
“青地,此话当真?你敢抗命?”使者瞪大了眼睛,吃惊问道。此时,三之丞的伯父青地三左卫门也从城内快马加鞭赶来。三左卫门赶来是有原由的。光政见三之丞不在马场,也不在当值所,虽说今天不当值,但不看热闹早早出城,说明他对这场游戏很不以为然,就叫来三左卫门,对他说道,“今日射狼是为了维护当藩弓箭手的名誉,此事的成败输赢关系到池田家的脸面,让他务必前来!”
“既然主公如此郑重此事,卑职只好领命。”这次三之丞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马场高台上,池田光政陪着浅野光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内心急如火焚。他知道三之丞爱认死理,虽说又派了三左卫门去叫,也不知他是否能来,惴惴不安。“重郎左,再没有别人了吗?”他问了数遍,重郎左卫门的回答总是,“除三之丞之外再无旁人。”光政正要再派人去叫,先前派去的使者返回复命,说三之丞即刻便到,光政这才放下心来。
“马场的灰尘也已落定,该让第四个射手出场了。”光政显出一副悠闲的样子说道。马场的灰尘早已落到十里以外去了。浅野光晟猜到是去叫什么人赶来,故意装作不知,坐直身子说道,“正是,接着欣赏贵藩的神箭绝技!”
通通通鼓声再次响起,青地三之丞背负长弓,右手执缰骑着马缓缓走进马场,转了半圈来到高台面前,躬身施礼。待他拨转马头时,浅野光晟扭头对池田光政说道,“咦?此人只拿了一支箭。”
听光晟说,光政也注意到了,心想莫非他忘了拿另一支箭?不由得不安起来。
三之丞纵马奔近圆栅栏,突然“啊!”的发出一声大喊,围观众人吃了一惊,恶狼似乎也吓了一跳,双耳竖起,泼剌剌地在圆栅栏里跑了起来。三之丞双眼紧紧盯着狼眼,在圆栅栏外跟着恶狼跑起来,恶狼也时不时地狠狠地盯着三之丞,在圆栅栏里跑,越跑越快,浑身轻飘飘的,彷佛四肢脚不着地似的。三之丞在栅栏外跟着恶狼的速度纵马奔跑,双眼依旧紧盯着恶狼。一圈、两圈、三圈,一连跑了三圈,却迟迟不伸手拿弓。
——他在想什么呢?——莫非是想跟狼赛跑?——估计是想等狼跑累了睡着了时再射箭吧?此计甚妙,可以称之为青地催眠术。
围观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嘲讽。眼看着已经跑了五圈,三之丞突然又是“啊!”的一声大叫,双腿夹紧马肚,疾奔起来。恶狼也被三之丞的气势所吸引,加速奔跑起来。栅栏内外,恶狼和三之丞如风驰电掣般疾奔。三之丞一边跑,一边伸手取下长弓,搭上唯一的一支箭。
狼在跑,马在跑,绕马场跑了一圈后,马和狼的速度完全吻合了。三之丞等待的就是这一刹那。狼再怎么身轻灵活,疾奔之下断断无法快速躲闪。只见三之丞在马上长身而起,嘎嘎嘎弓开如满月,心中暗暗数着一、二、三,一松手,箭走如流星,朝恶狼飞射而去,不偏不倚,射中了疾奔中的恶狼的喉咙,一穿而过。
只听得一声惨叫,恶狼啪的一声摔倒在地,马上又跳起来,摇着头连跳两次后,翻滚在地,软软地瘫倒下来。
围观众人不由自主地一齐站起,拍手喝彩,喊声雷动。三之丞异常平静地纵马奔到高台前,深施一礼后,退出了马场。
“如何?”光政得意洋洋地问道。
“神箭绝技,震古烁今!”浅野光晟打心眼里佩服说道,“如此凶猛的恶狼一箭毙命,的是高手!而且只携一支箭入场,可见其成竹在胸!还请仁兄召他来,我要亲自敬他一杯酒!”
“好,咱们今晚痛饮一场,不醉不休!”光政引着光晟来到宴会厅,大排筵宴,并召来三之丞,由光晟亲自斟酒,又另加赏赐。
光政深有感触。看三之丞平时表现极为平凡,丝毫也不炫耀,与一众弓箭手比试时每次都是中等成绩。……若无今日之事,恐怕他的一生都会默默无闻。能做到如此韬光隐晦真可称得上是大丈夫了。光政不由得对三之丞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