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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锋枪》五 地痞(2)

(2011-03-06 10:55:14) 下一个

    那年头,拳击运动完全停了。有个体校的拳击老师,在一个街角上租了间小屋, 给人修自行车,查他们几个小工人,三番五次找上门去套近乎,人家也只好浮皮潦草地给他们讲点儿最基本的要领。老师说了,他们自己做的沙袋不能用,因为只有两层包装布,里边就是建筑工地上铲来的沙子,会伤手。
    情况的确如此,他们练习时稍微打歪了点,手上就是鲜血直流。本来是戴手套打沙袋,但他们听说,侦察兵就是赤手空拳练沙袋,所以手上有很厚的茧子,出手特别重,所以一直坚持不带手套(这倒是真的,因为这几个小哥们以后都在实战中体会到了赤手打沙袋的好处了)。
    正当那拳击老师喜欢上了这几个刻苦练习的小年轻了,准备下心思好好培养他们了,天灾人祸都来了!自行车铺子着了一把大火,把拳击老师给砸在里边儿了,他失去了一条腿,出院后被他弟弟给接走了。哥儿几个日后再路过那个街角,那地方已经成了水果摊子,满地的西瓜、苹果什么的,和自行车、拳击都连不到一块儿去了。
    查最先没了兴趣,大家慢慢的都干别的去了,其中水平最高的老朱一直坚持到快三十岁了,中国开始恢复拳击项目,老朱上去拿了个区的冠军!可好景不长,第二年,老朱被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年轻人一记重重的勾拳打中下颌,仰面朝天、像一截木头一样,轰然倒了下去,成了脑震荡。查那时研究生刚毕业,邀了一伙老朋友去看望他,十年不见,老朱还认识查,但有点儿神志不清,不断地告诉他们,比赛时有人用铁棍暗算他。几个人唏嘘不已。

    查看着眼前这个地痞,上身的肌肉挺结实,看他蹦蹦跳跳的样子,灵活程度也不错。他根本就不想跟这个地痞动手过招,他要用他的核武器来折磨这个混混,让这个家伙陪着他,把班上完了再说。
    地痞可不知道查的打算,他显然错误地估计了查,当他是个仓库里的工作人员,在看管仓库,他更不知道,这个仓库是由武装的工人民兵看守的!这是个大街上的土霸王,今天带着一帮人到电影院来惹事,半路上走散了,正在生闷气,歪打正着,碰上了生闷气的查。如果是在大街上,查说什么也不敢惹他们,可现在是在查的地面儿上,一个电话就能招来好几个守备组的民兵!街面上的流氓地痞也真是有点儿怕和民兵过招儿,他们认为,民兵比他们还坏,这帮人冠冕堂皇,说是维护社会治安,可打起人来完全是过把瘾!
    像“锺傻二”这号人,在工厂里让人欺侮惯了,在民兵指挥部里打人特别狠,查曾亲眼见他让被抓来的人(好像是在大街上抢了老人的钱包,也不是好东西)跪在地上,他后退几步,卯足了劲,再冲上去对着那人的胸口上就是一脚,直踹得那个人仰面而倒,连跪着的双脚都翻了上来!查以前很瞧不起他,还曾经在他正在打人的时候狠狠地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让他在行凶者和被行凶者的角色转换之间犯了糊涂。
    查现在才体会到,原来那小子最好地利用了工人民兵这块牌子,去体验别人体会不到的乐趣!只有在这块大牌子下,他才能暂时忘掉工厂里那些强悍而野蛮的同事对赢弱的他的毫不留情的侮辱和歧视,他才能找回一点儿男人的血气,才能让暂时的自豪感压住长久以来积累起来的自卑感。
    查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比“锺傻二”还傻!他居然从来没想到狠狠地揍这些满大街偷鸡摸狗、拦路抢劫、欺压老人、妇女、小孩儿的家伙,那可是又占理儿、又过瘾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天晚上可得好好利用一下工人民兵这块大牌子,称雄霸道一次,无耻一次,卑鄙一次,仗势欺人、作威作福一次。他要折磨这个王八蛋,让他精神彻底崩溃,他还要让这个地痞不恨他,而去憎恨这个庞大的背景。

    查再一次挑衅了:“你他妈这张臭嘴怎么这么脏啊,满嘴喷粪!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换一个清醒点儿的人,可能会问一下自己:这个守仓库的人为什么这么横?是不是这个地方真是个要害地方,不能乱进?会不会惹出大麻烦来?但是,那个无赖显然红了眼,一上来照着查就是一通乱拳!这番进攻,威吓性挺强,不太讲究命中率,查把它看成是美军的B-52型战略轰炸机的“地毯式轰炸”。
    查想看看这家伙的本事,架住他的雨点儿般的拳头,瞄住一个空子,一记重拳直奔对方下颌而去,那地痞东摇西晃,居然躲了过去,可他没想到,更重的一拳几乎同时击中他的完全没有设防的肋骨!这一下,地痞疼得弯下腰去,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兔崽子!知道吗?这叫《奇袭白虎团》!‘趁夜晚,出奇兵,突破防线……’”查心里有点而乐不可支。
    可气的是,查并没有连续进攻,而是站在那儿,唱着京戏,等着他!地痞喘过那口气来,恼羞成怒,他解下腰间的专门打架用的大皮带,对着查挥舞而来。查退到窗前,按计划取出他的核武器——那支冲锋枪,对准了这个已经发疯了的痞子。

    查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作品:那个地痞高高挥舞的手臂停在了空中,杀气腾腾的大皮带无力地垂落下来。
    冲锋枪!地痞大概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真是一支枪口对着他的枪!他揉了揉眼睛,就在这一瞬间,查抡圆了枪,一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腰上!地痞连哼都没哼一下,就疼得歪歪地坐了下去;只听得呼的一声风响,第二下又到了!地痞下意识地双手抱头,可这一下偏偏砸在刚才已经挨了一拳的肋骨叉子上!这两下突如其来的打击,又重又狠,地痞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如杀猪宰羊一般,痛得大叫起来:大爷••••!又是“咔嚓!”一声脆响!查的这一枪托,竟山崩地裂一般砸在地痞的腮帮子上!地痞“哇呀”一声惨叫,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地痞醒过来时,只见查站在他面前,手里倒提着没有弹夹的冲锋枪,一只脚踩在他的脖子上,高高在上,凶神恶煞一般,面目狰狞,完全不是开打前的模样了。
    这个地痞平日里飞扬跋扈,喽罗们前呼后拥,邻里街坊闻风丧胆,什么时候被打成如此一般?从他杀气腾腾对着查冲过去,到现在,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变化太突然了,他还没反映过来,怎么就成了这样儿了!今天大概只有服软了,看那愣小子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手软的意思,要是让他再抡上几枪托子,没准儿命都打没了••••
    他躺在地上,斜着眼看了一眼那个死硬死硬的枪托:它就在自己脑袋上方几寸的地方悬着,摇晃着。
    地痞求饶了:“大爷!别打了!我服了还不行吗?哎呦!我的下巴肯定碎了••••您把脚挪开行吗?我这儿爬起来给您磕头了!”
    查很失望地松开脚,让他坐起来。瞧他那副忪样,已经没法再打下去了。现在的查,完全处于兴奋当中:原来,仗势欺人、以强凌弱、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痛打落水狗这些词儿,里边竟然蕴藏着如此强烈的快感!难怪这个社会上,有这么多无耻小人乐此不疲,兴高采烈地干着这些卑鄙无耻的营生!
    查虽然平时有点儿吊儿郎当,但他自诩为人正派,从不干那些招万人恨的事儿,今天有点大梦方醒的意思!就拿脸前这混蛋开涮吧!像涮羊肉一样,涮到底,就是得忧着点儿,别给涮死了。
    查押着这人进了值班室。他打开那间存放消防器材的房子,把他推了进去。木头门上有个小圆洞。查端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这儿,从这个洞往里看,只见那地痞到处找地方,想坐下,但小屋里只有那些消防设备,地痞转了几个圈儿,只好坐在那些冰凉的灭火器上。看起来地痞的腰和软肋确实伤得不轻,他用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地坐下去,刚坐下去又杀猪一样叫了起来!
    查一脸的坏样儿,象看拉洋片儿的小电影一样,用一只眼从小洞里看着他的捕获物。这时,电影院传来了音乐声,一听就知道,是每场电影前边都要加演的“新闻简报”开始了。那地痞隔着门绝望地求着: 
    “大爷,您饶了我吧!我向毛主席保证,以后再也不到这儿来了!电影已经开始了••••”
    “兔崽子!你管我叫什么来着?大爷?我有那么老相吗?成了你大爷了!”查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着什么急啊?这是新闻简报,还早着呢!再说,就你现在这个熊样,还能看个屁呀!”
    地痞也发现了门上有个洞,他从里边用嘴对着小洞叫着:“哥们儿!您今天有点儿成心要收拾我吧?”
  查发现地痞在小洞那儿说话,此刻,他是一肚子坏水,他嘴里积满吐沫,对着小洞“呸”的一下喷进去!地痞在里边“哇”的一声,擦着满脸的吐沫:“哎呦!你他妈成心恶心我啊?”
  查在门外边笑得很开心:“呸!兔崽子!我让你说!我成心要恶心你?我都不认识你,我干嘛要恶心你啊?”
    地痞大概也有点儿气急了,他在小屋里大声说:“我也就是走错路了,您犯得着把我给关起来吗?”
    查站起来把门打开,提着地痞提供的那根大皮带,走进小屋:
    “你他妈还有理了!走错道儿了?那这根皮带是怎么回事儿?我抽你丫挺的!”
    查今天还真象是地痞流氓的魂儿附了体,拉开架势要过一把当坏人的瘾了。他抡圆了皮带抽了下去,那地痞哎呀呀一声大叫,灭火器全倒了,地痞摔倒在地上。
    查还高举着那根皮带,地痞蒙着头,把身体缩成一个小团儿,不敢抬头,查忽然照着他的后背死命地一皮带抽了下去!在一声声惨叫声中,查心满意足地走出小屋,把门锁了。
    “早早的让你滚蛋,可你听吗?跟我出老拳哪,抡皮带呀,都是你干的吧,现在才知道走错路了?你他妈的给我听着:你这根皮带我留着呢,再不老实,我就玩命抽你丫挺的!哥们儿,这不能怪我吧?我哪有这么横的皮带呀,是你自己带来的啊!”

    查在小门儿外边心满意足,他手舞足蹈,跳着他自己发明的舞:上上签儿呀!还说抽了个倒霉事儿,闹了半天是打灯笼都难找的美差呀!弄个大妞儿来坐在腿上有什么劲,就那么回事儿了,我要在这帮人回来之前尽情享用,然后让他们也尝尝鲜!今晚上哥们儿就来一回小人得志,明天就改邪归正了!
    查觉得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轻松,他做着拳击中的腾挪闪躲的动作,飞起一脚,正中沙发,又转过身来,对着小屋的那扇破门就是两拳!
    小屋里,刚被皮带抽了一顿的地痞,才从刻骨铭心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差点儿掉到地上,他凑到门上的小眼儿那儿一看,外边的那个家伙正在发疯哪!他再次在小屋里苦苦哀求:“我叫您一声大哥!这小屋里太冷了!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吧,电影都开始了。”
    “有那么冷吗?我怎么没觉得冷啊?什么破电影,是小兵张嘎,看了多少遍了,腻不腻啊!你也别去看了,没劲!你今天就是张嘎,我呢?我就是那个小鬼子,你今天就关在我这儿了。你要真有本事,就把我这个炮楼儿给点着了,跑啊?”
    “哈哈••••哥们儿你真逗,哎呦!我这脸都疼得没法笑了!”
    查双腿分开,上臂曲肘端平,向左向右将上身扭动到最大的幅度,让自己的腰部肌肉左旋右转。他从小眼儿往小屋里看了看,见那个地痞正把几个灭火器站立起来,堆到一起,好坐在上面。       
    “我不怕你这个嘎子点火,你那屋里全都是灭火器!哈哈哈••••”

    地痞可能是真冻得受不了了,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在外边都能听见他的牙床上下发抖、磕磕碰碰的声音:  
    “大哥!这屋里太冷了!您这么囚着我,我冻出病来了!”
    查舒舒服服地躺在垫着棉大衣的破沙发里:“着什么急呀,等我那帮哥们回来再说!他们都在电影院里哪!本来,活该着我今天晚上倒霉。幸亏碰上你这么个冤家,好好陪陪我!那一大帮人个个是武林高手。等他们回来,你再陪他们练练!”
    小屋里的地痞一听就知道大事儿不好:还有一大帮人一会儿就要回来!他惊恐万状,哭起来了:“大哥!您在他们回来之前放了我吧!这么多人,要是都像您这样,还不把我给拆了!”
    查嬉皮笑脸地安慰着地痞:“别怕,那里边还有个妞呢。你那点儿伤,一会儿让那个大妞儿给你揉揉?”
    今晚上真是邪了门儿,栽到这个小祖宗手上了,他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嘻嘻哈哈,人也打了,打完了又拿人开涮,阴一句,阳一句,地痞被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哈哈••••哎呦!您真是会说笑!您要是和我们在一块儿,就凭这张嘴,凭您打人的架势,也可以是一霸,哎呀,冷死我了!”
    查刚开始填写值班记录,突然停了下来:“你大概就是大街上的一霸吧?叫什么名字?”
    地痞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在溜奸耍滑:“您问这干嘛呀,我没名字•••• ”
    查:“没看见我要做记录吗?这就是审讯了。姓名?!”
    地痞说:“大哥!我太冷了啊!您这是虐待俘虏啊。”
    查想了想,过去打开门,扔进去一件军大衣,突然,那地痞孤注一掷,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夺路而逃:“我受够了,量你也不敢真开枪!”说着,已经窜出去十几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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