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

用我的行囊装满故事
正文

我的婆婆Appolonia Saur

(2020-05-13 22:50:04) 下一个

 

1947年的夏天,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结束两年后,23 岁的德国姑娘Appolonia Saur终于获释,离开囚禁她达三年之久的一个位于俄国北部的集中营Siberia西伯利亚的煤矿,回到她的祖先早在17世纪移居Yugoslavia前定居的德国西南部小镇Schwaigern。 

那是一个全家人事先的约定:战争中,一旦家人失散,幸存者一定找机会回到Schwaigern,在那里等待和其他家人团聚。当她搭乘的火车缓缓进入Schwaigern的车站中心时,望着车窗外陌生的一切,一路上装在心里的期盼和疑惑随着火车的停靠即将揭晓:有人收到她寄出的信件知道她今天到达吗?家里还有多少人象她一样活下来?

在出站口,同时下车的人陆续等来了亲人或朋友一起回家了,只剩下Appolonia一人,她始终没有看到家人出现的身影,心绪交错又惶恐不安的她只好选择在车站的长椅坐下来。她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小包,里面除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点面包外,只剩下买完车票后的少许零用钱。在这个期盼已久的目的地,她的心被聚集起来的失望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了家人,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Appolonia出生的地方叫Yugoslavia,现在已经完全成为陌生的国家,不欢迎德国人的后裔继续生活,哪怕他们的德国祖先早在17世纪时已开始移居那里。

时光回到17世纪前,很多没有土地所有权的德国平民,为了实现拥有土地,建造属于自己家园的梦想,按照当时的统治者奥匈王朝的指引,携老扶幼离乡背井去到Yugoslavia。在那里,这些德国移居者按照德国人的传统习俗,修建了自己的教堂,建立起全新的学校,开耕出可供自给自足的良田,创办了工厂和商店,硬是将一片荒芜之地打造成一个欣欣向荣的家园,让当地的本土居民敬佩不已同时也招致部分人的嫉妒恼恨。

星移斗转,时世难料,德国挑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这些人的嫉恨找到了借口。他们借着二战后期俄国军队开始转败为胜的契机,帮助俄国军队,对这些已几代居住此地的无辜德裔平民烧抢辱掠,将抓到的德国后裔送往不同的俄国集中营,Appolonia的全家就这样被分散,无一幸免。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祖父母是在等待分送自己卡车的铁丝网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押解上一辆卡车,祖母常戴的头巾被强行拽下,他们眼神里的无助和恐惧深深的印在Appolonia的心底,在以后的岁月无数次的回放。

Appolonia被分类送到到寒冷的Siberia西伯里亚煤矿集中营,那里全年平均气温是零下-5度,冬天降至零下-38度以下, 每一个囚犯都要用超时超强的劳动挖煤,获得每天的一点点食品。如果生病,除了没有药品,就连一天的粮食都会被扣掉。饥饿和疾病,夺走了很多无辜的生命。除了身体的摧残外,撕裂囚犯的意志也是集中营里俄国卫兵爱玩的游戏。一次两个俄国兵将Appolonia绑在树下,假装要枪毙她,直到Appolonia的精神几近崩溃。

1945年,二战结束后,作为战败国的德国开始重新整顿废墟,俄国西伯里亚煤矿集中营成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这些因战争牵联被俄国军队关押的无辜囚犯,自然而然的成了战后的牺牲品。 没有人过问他们的存在,也没有人监督战胜的俄国要履行停战条约,关在集中营里的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关的消息,俄国人继续将他们象囚犯一样关押,强迫他们象奴隶般的劳动直到1947年后,那时距离二战结束已经超过两年!在这种极度恶劣环境和奴役般劳动中幸存下来的人员,其身体尤其是肺部遭受了永久性的损害,Appolonia同样无法逃脱这个宿命!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Appolonia在车站的椅子上茫然站起,准备放弃等待乘火车离开,这时她听到了自己熟悉的声音:Loni 是你吗?那是爸爸的声音!印入眼帘的是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霎那时她感到有些眩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日思梦想的家人,和他们团聚了!

原来幸运来自父母的一个亲戚,他告诉Appolonia的父母,说车站里有个好像你们女儿的人,于是他们赶紧跑来车站确认。大家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收到Loni的信?那时候寄来的信件如果没有收件人的地址,只能靠邮局的送信员通知。

将Appolonia接回家后,他们去邮局寻找答案,原来是邮递员故意撕毁了Loni的来信。

邮递员的家人包括她的丈夫和儿女们在战争中无一幸免,她是全家唯一的幸存者。每天上班她接收着写有寄信人和收信人的信件,下班回家,看着街坊的亲人们在战争结束后陆续回家团聚,自己却只能孤影相守,再也没有亲人相伴的机会了。在她看来,和自己的惨痛人生相比,Appolonia的父母已经非常幸运了,起码他们夫妻和儿子都在战争中活了下来,只是失去了一个女儿。那时候从集中营活下来的德国人基本上都回来了,谁能想到在战争结束两年后, 一封写着寄信人是他们女儿名字的信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象火捻着的稻草,将她彻底击垮,战争中有多少家庭能够全家人幸存!失去理智的她将Appolonia的信件销毁,她要让这一家人的团聚梦,永远无法实现!就象那花蕊里的朝露,注定在太阳升起后消失!

所有经历过战争的人,內心都有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痕。幸运的人,能够自我疗伤,慢慢的让阳光继续照亮前行,不幸的人,只能深陷泥藻,坠入无边。

1953年,29岁的Appolonia和三个好朋友约起,一起申请移民,其后四个亲如姐妹的年轻姑娘跨洋过海乘船来到加拿大,开始新生活。在安大略省,她遇到和她有同样经历的德国移民Simon,象他们早在17世纪移居Yugoslavia的先辈那样,婚后两人白手起家,养育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Thomas。不同的是这次他们迁移的是一个自由和平的国度,他们再也不用担心重蹈先辈的覆辙,生命和财产被剥夺,尊严和信仰被践踏。

仅以此文纪念我丈夫的妈妈,我那从未见面因病早逝的婆婆Appolonia Saur!

备注:图上照片摄于1940年,是Appolonia全家三代在二战硝烟燃至其居住地前的最后合影,后排左四是当时16岁的Appolonia.

(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博主已隐藏评论
博主已关闭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