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叶周

温柔的海是美丽的,汹涌的海充满了挑战。生命的历程如同沧海,个体的生命是汇聚成大海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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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世紀黃昏戀——馮亦代和黃宗英

(2010-05-05 18:03:03) 下一个

        十幾年前,聽到著名的翻譯家馮亦代和黃宗英喜結良緣的消息時,我還在美國。其實這個消息對我並不意外,我知道他們兩家歷史上就是很好的朋友。馮老寫過一篇回憶先父以群的文章裏就提到過黃宗英,說是父親一次去北京約了馮亦代在酒店裏見面,沒談幾句就看見黃宗英和秦怡來了,拉著他們去逛北京的公園。還記得80年代初去拜訪馮老,就聽見黃宗英的才子哥哥黃宗江風風火火地來了,他先是在書房外和馮老的夫人安娜大聲地說著什麼。一會進了書房,他的話語笑聲立刻如一陣夏季狂風橫掃了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忽然之間他又轉身告辭了,好像住得離馮老家挺近的,一天都要串門好幾回。

            95年底我從美國回國去北京,打電話給馮老要去拜訪他。馮老接了電話說宗英正在休息,說要問問她什麼時候起來。緊接著馮老又說:你現在就來吧,她很快起來了。

            當我走進馮老在小西天被他稱為“七重天”的新家,我見到了這對合奏著當代引人注目的黃昏戀曲的老人。馮老的新居面積不大,兩房一廳的格局小屋給保姆住了,大房裏放著一張大床,床邊靠窗的一角放著兩張書桌,書桌上堆滿了層層疊疊的書。書桌的區域佔據了臥室的三分之一。

            馮老的新居比起原先在新街口被他稱為“聽風樓”的舊居無疑品質好了許多。“聽風樓”是簡陋的新工房底層,又面向西北,北京秋冬季的風聲似乎就要穿透牆壁般的刺耳。所以馮老給自己書房起名“聽風樓”,寫了文章必定在末尾署上,自得其樂地做著“聽風樓”的樓主。

            我們的交談就是在大床邊上四、五平方米的區域。馮老一直坐在書桌前的靠背椅裏,慈眉善目,話語不多,卻時不時說出機智的言語。談話的主角自然是黃宗英了。黃宗英說她一年前剛剛經過一場生死的考驗。那時她去了西藏雅魯藏布江大拐彎世界第一大峽谷一帶的植物被為她的好朋友科學家徐鳳翔的科學“小木屋”做呼籲。在西藏她身上發生了嚴重的高山反應,後來同行的人告訴她,在醫院裏她失去知覺長達兩天。

      馮老就在一邊說:她在西藏發生的這些事都沒有人告訴我,等回到北京了才打電話讓我去接她,剛見到她的時候我都嚇了一大跳,因為我見到的宗英不是白裏透紅,而是臉上手上都發出藍色;而她原來十分明亮的雙眼也是灰暗得可憐,神情木然,不顯悲喜。原來以為就是普通的高山反應,休息幾天就可復原的後來和她同去西藏的初小玲在《北京日報》寫了文章,我要了多次也不給我,我心裏起了疑慮。有一天我自己找到了報紙,才知道她在林芝解放軍一一五醫院曾經有兩天兩夜不省人事,原來她到了陰曹地府做了一番二日遊。馮老話說得很幽默,話語中沒有責備,卻含著疼惜。

      提起這些話題,黃宗英就像一個老小孩,低著頭偷偷的笑。

“我每天下午都去病室看望,她也仿佛一天天恢復過來。關於她自己的病,她只說過一句:‘我大概喝過孟婆湯了,我見到你沒問您尊姓大名就算好了。’”

我問馮老,當初她要去西藏,你沒有阻止嗎?

馮老說:當時沒有人贊同她去的,連遠在紐約的老友董鼎山也馳書相勸,要我說服宗英不作此行。我回一信說這是宗英的一生大業。為科學家的小木屋,她已經伴著徐鳳翔做了十五年的夢了,此番她要幫忙把徐教授的科學考察,畫上個圓圓的句號,我不想阻止她。因為我看她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一早起來就看有關西藏的典籍,又做筆記,又做卡片,我實在不忍心對她說一個字。

我們正說著,就見黃宗英從隔壁屋裏推出一隻帶輪的小桌,上面整整齊齊放著她的文稿。她解釋說:他是大作家,我是小作家,這是我的工作臺,我就坐在這兒寫作。她說著自得其樂地坐在自己的一尺多寬的小桌子前面給我看。我問她正在寫什麼?她說:正在寫一份報告為徐鳳翔的科研專案申請資助。“申請報告不是散文,所以我還要好好斟酌。”

與黃宗英聊起來,我直言不諱她人生的坎坷。丈夫趙丹的早逝,80年代在深圳開的公司又被人卷款而走,黃宗英坦言人生命苦。當我問她這段美麗的黃昏戀是如何開始的?她直率地說:前幾年,她曾經嘗試過寫自傳,可是她一開始回顧自己的坎坷人生,腦子就停不下來,永遠無法休息,後來她進了精神病院。在醫院裏她多麼渴望自己有一個伴在身邊,時時從精神上給自己以支持。她想到了被她稱作“二哥”的馮亦代,在醫院裏她寫信向“二哥”求婚。

馮老在一邊插話:“安娜走了以後,我的一個親戚要我找個能照顧我,會做飯的伴。後來聽說我和宗英結婚了,就生我的氣了。”

黃宗英又說:“我的一個朋友悄悄對我說,如果早知道他沒有大房子,就不要嫁給他。”

聽著他們像孩子一樣鬥嘴,我真有些忍俊不禁。人生的路途中多波折並不可怕,只要結局圓滿就好了。我說這樣的話也是真诚地表达了對兩老的祝福,看到他們在蝸居中其樂融融,我從心裏感到高興!

而對於黃宗英,馮老在他的情書中有自己的讀解和體會,“你是我所見的唯一的天才。天才與瘋狂本來是一根線兩個面,不能嚴格分別,這是總難以分割,……有人說你處世瘋狂,而我看來卻是你的本色,天才就是這樣的,但是凡人就看不慣。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天才,豈能交臂失之。”

我拿出照相機要照相,黃宗英特別提醒我給他們倆各自工作時的情景留個影。她坐在自己的小桌前只要牽一牽身體,伸手就可以把一份稿子傳給坐在另一邊的馮老。多褊狹的空間,幾乎等於零的距離。我真實地拍下了這一幕。這一對藝高德劭的老人,住在狹小的空間中,卻擁有著無限廣闊的世界。

給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在馮老的寫字桌上的書櫥裏,放著他們各自已經故去的另一半:馮老的夫人翻譯家安娜、黃宗英的丈夫電影表演藝術家趙丹。這兩家原來就是很好的朋友。每逢逝者的祭日,他們都會點上一拄香表達懷念之情。在他們略顯擁擠卻又和樂溫馨的小屋裏,仿佛兩具肉體卻攜帶著四個靈魂在共同地往前走。我也見過不少空曠的豪宅,缺的就是精神家園的充實。

馮老的書房裏,擁擠卻充實,每天馮老和黃宗英各據一方書桌,伏案耕耘著他們的精神家園。那段日子裏馮老經年撰寫的“西書拾锦”定期发表在三聯出版的〈讀書〉雜誌,介紹西方最新的文學作品。黃宗英自從搬入“七重天”,也是筆耕不停,出版了好幾本散文集。他們倆老送給我的書就各有好幾本。他們在扉頁寫上:小友存念!我也很榮幸曾有這樣一對老友!

夕陽是美麗的,因為在夕陽中可以辨認出最豐富的色彩;黃昏戀也可以是美麗的,因為有馮亦代和黃宗英的愛情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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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滄海一葉周 回复 悄悄话 回复丹橘林的评论:
谢谢!
丹橘林 回复 悄悄话 喜欢黄宗英,少有的美丽,不仅人美,还很会演戏,还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有一股子豪气,不知现在的明星中是否还有这样的美丽勇敢的女人。叶周的文章引出我们多少回忆。
北奥 回复 悄悄话 恭喜这艘叶舟驶入文学城港湾!
从此文学城里又多了一位博才的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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