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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若 开

(2011-05-02 14:06:22) 下一个

花 若 开

◎ 绿 窗

春天的时候一直很冷,等候太慢长,过于在意就变成了苦闷和孤单,就像等一个人的回心转意,一段爱情的浴火重生,一件事情的水落石出。辗转中小花朵突然撒开蒙住双眼的手指,跳跃在泥土之上。这真像期待中的邂逅,即使一定会来,仍能给你惊喜。

春林花多媚。恰从繁重的课业逃出来,可以慢吞吞挑窗帘,捉进一屋的阳光,与满树的山丁子花扑个满怀。这种心情当如李隆基抱得佳人荡游骊山,是人间极品的日子,叫从此君王不早朝。

看花不算错,也已经迟些。只身前往脆梨沟,此沟以生长梨花而著名。人比花多,始知花好是因为人气。有一树梨花伴着桃花开,一红一白,浓烈真实,立时想到厨房里铁锅正在翻炒的青菜红椒,满是人间烟火情。桃花一朵有一朵的矜持,女儿家彩笔初描样。杏树红萼满枝,仿佛干笔皴过,比花有鲜味。山杏花太白,枯草丛中像被风吹乱的一挂棉絮,看了只觉寂寞。

桃三杏四梨五,都是春天的见证。春天也见证了春风里喜洋洋的人儿,见证落寞的心逐渐变得温暖。左弯右转都是山民的房屋,屋顶是华丽的红与白。惟一处山坡上有破落的茅屋,门前嶙峋的老藤,残损的石碾,实可供人怀念。小叶锦鸡开得黄灿灿,见我摘着吃,也有人一同摘,欣喜之态让人喜欢。一棵粗壮的老榆树又撞着了我的童年,榆钱正圆润着。老家的门前也新长了几棵小榆树,母亲会不会摘榆钱煮粥吃?我小时常采榆钱唱歌,“东家妞,西家娃,采回了榆钱过家家”,后来是“风吹榆钱落如雨”。暮春过了有石榴,初夏有蔷薇,之后是柔荑大丽花一直到秋,故乡从来不染寂寞色。

山路两边有热闹的集市。大筐小筐簸箕盆器,装的各样家珍山货,金黄的小米,鼓胀的黄豆,干白菜肉蘑葫芦条,还有各种晒皱的果干。一罐子山泉水插着新折的丁香,有紫有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守着卖,我猜她定想着年少时幸福的花事。人已过,花还在。

在斜斜的路边小摊吃滑嫩的豆腐乳,洒上青绿的韭花,是老家的原汁味。老鸹芽菜馅玉米饼子,野菜是在崖壁上采来的,足见珍贵。

风吹来,梨花飞过卷毛。人还陆续地上来,也陆续地下山。看花。吃农家菜。度小周末。总是纯净了一回。之后还卷入污浊的城市。看那些山民,山与花都是自己的,在自家门前歇着闲聊,纳着鞋底织着毛衣就把生意做了,诗意的栖居,又实在地生活。他们的笑容与满足显而易见。我们一向自以为的风花雪月,不过纸上谈兵了。

来时一同拚车的人说,不只为看花来,要引进资金,寻找种植覆盆子的合作伙伴。覆盆子为蔷薇科悬钩子属,老家叫托盆儿,也叫野莓,红色聚合果,酸甜好吃,滋阴壮阳,是上好的中药材。我对此深信不疑,并寄予美好的怀想。明年,梨花谢后将是野莓的天下。梨花谢后,山民的笑容不会谢。

回去走一小时的山路,晚间便中了暑。这有什么呢,花开了,我赶得及凑趣,于花于我,心事了了。

只是夏天何以这么迫不及待。行走的宁静空间突然被酒精点燃,一切都像在发低烧。仿佛人生的剧幕才拉开,故事主人轮番上场,或说或唱,或制造传奇。

夏天开始走进热河文人圈,我地道的深居简出生活完全颠覆。倾慕不能企及的上者,也收获悦耳的笑容。有鱼儿入水的欢畅,也多有时光荒废的忐忑,电话一响就琢磨着要出去,寻思认识什么新人,有怎样的情怀。

傍晚,车沿河驰去,放的流行歌曲,一个男人的倾诉听到心动。呵,很久不想听这样的歌了。欲迷恋无字曲,做个假洋鬼子。最后还是老贝,还是第九交响乐。音乐响起,烦恼逃窜,绝对快刀斩乱麻。真正男人的声音,一按键就让你翻江倒海,不能自已。迷上老贝,为他痴狂烂醉活该有福。

男人的低诉一直伴我到饭庄,靠近山崖边的瓜棚架下。伸手可以摘豆角黄瓜,抬头就是岩石、青草和野花。男人含淡淡的酒意讲初恋故事,讲悔也讲恨。男人回忆女人最初的美,简直谁家的女人也不及的绝世。初恋的女人啊,幸好你没嫁初恋的男人,让他们在若干年后还在心上依依不舍,反复描摩,成为洞房深处那盏桔色又朦胧的灯。是你原本比酒要醇美,还是此时酒激起了男人心中旷久的怜爱。

坐中有个黑俊的女人外号黑牡丹,目光与各色男人对接毫不躲闪,娴熟地抽烟,是幼儿园老师,我真担心,她带孩子的时候忍不住犯了烟瘾怎么好。

我贪心那晚的夜色。跳过矮墙,三两下爬到半山腰,摘野菊花毛毛草,东方崖顶托着硕大的月亮。那样的风景极稀,哥们按动快门:豆棚瓜架,山间茅屋,残酒冷诗,卷毛花裙子,迷茫的野狐与书生。洪荒之景。姑妄言之。

到底装了一篮子满满的夏天。我的静默生活无论如何不会出现这样创意的夜晚。我有理由相信,经历是可以自己创造的,友人绝对可以帮助你拓宽体验与认知,人生变得宽泛而深刻,人也似乎新的了。犹如一树花开,给心灵暗色的枝干落了无数灯盏,时光明艳。

而窗外的叶子疏忽间都醉红了。是夜还是酒惹得?

茶盏热了又冷,烟息淘走三五分缱绻的凉意。人们交流着读经的感受。说此刻,在与不在,遇着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一种必然,是人生早已的安排。你无从逃脱。

时钟刚好停在午夜,雨丝若有若无。女人撑着伞,一对人影。灯深。街角迷离。她们的笑容还是惆怅我看不到。但有这样一个秋天的雨夜,一段两手相扣的深巷,明朝的夜色里也会飘起杏花的清香。

谁该中谁的毒,谁该承受更多的痛,已经不打紧了。有笔墨在手,什么都可以发芽开花,籽果可用一生时间慢慢消受。

秋日无疑是短暂的狂欢夜,舞起三两个回旋天就亮了。再端详已是傲然的梅影。

我闻到开花的气息。我钟爱两个季节,春天和夏天,必与花与酒有关。春天初开,适宜小酌,夏天花盛,当可大醉。之后在落花中一饮一啄,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尘尘三昧?门云:钵里饭,桶里水。

这么简单,朴素,本真。一粥一饭的惬意就是一花一木的开落,此消彼长。一朵花的开与落是独自的,一个人的柴米油盐是独自的。一个人出行,风景是独自的,一群人出行,体验是独自的。慢长的不是季节的轮换,生命的更替,是我们自己缺乏耐心和面对孤独的勇气。静下心等待是一种善意,一种宽容,一种智慧。等待花开,就是等待一餐饭在锅里文火变熟,不能急的。

一餐饭可以保证生命,一朵花却无法保证春天。但何妨期待花开的心情打扮冬日的画廊,推开门,便呼吸到一种庄严与大气,沐浴日月山川之精华。

吴从先《小窗自纪》说:花若开,吾再来。看了便不能忘记。

花若开。意犹未尽,有山有水有情怀。堪比“今朝风日好”,鹊儿鸣叫柴院净扫,或恐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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