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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由情定》(二十七):心心相联忽其身

(2021-10-10 14:22:02) 下一个

命由情定

(连载之二十七)

心心相联忽其身

梁静娴到新疆后每周都写一封厚厚的信寄父亲转交成林哥。父亲在信中说他会设法,但到底到他转没转,他没说。每周她有一天休息,那天她最享受:她能静静地坐在那半边房里(她用布帘子挡住周医生的过道,让自己有个独立的空间)给哥写信或坐在窗前想着哥,想着哥早起会如何走在水珠闪闪的荒草路上,望着天边的云,想着她;想着哥坐在简陋的屋里光溜溜的小黄木凳上,望着门外的绿树和一块亮晶晶的蓝天,想着她。
她一直等着哥的来信,等着关于他的消息,但她很久既没收到哥的信,也没听到他的消息。父亲偶尔给她来封信也很少提到哥。这天上班时她收到父亲的信。每次收到信她都不敢在上班时拆。她虽急于读信,但她忍着,直到下班回到自己那半间房里,把外衣挂到墙上,倒一杯开水坐下来才拆开信。读父亲的信时她只盼着信里有哥的消息。但自从父亲告诉她哥被下放到南方农场支农后她再没听到哥的消息。她来这里是“支边”,哥是“支农”,哥跟她一样是在支持国家建设。她想知道哥每天干些什么? 他那儿有电灯吗,夜里他干些什么?十二月了,他那冷吗? 
她坐下来,打开父亲的信,读到“你该找个人过日子。成林跟他保姆小刘五月份结婚了。”时她像是被钉住了。她呆呆看着那两行字。那两行字像冰块,落在她手上,慢慢融化,冰冷的刺痛慢慢渗入手心,变成一根根针,刺进她心里。泪,像被刺的心上流出来的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抬起泪眼望着窗外。
天阴阴的,风尖啸利叫。医院后那排棠梨树微微颤抖,几根悬吊在树枝下的死藤乱抓乱舞,好像哭叫着要歇歇却不能;屋顶上矗立的灰色烟囱冒出的黑烟被风扯散扯乱,扯得灰灰的,有几缕还贴烟囱往下流,流一会也被扯走了。外面只有阴死之色。灰暗一下盖住了她。她突然想: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见过好些自杀的。有的上吊,有的开枪打头,有的用手榴弹把自己炸死,还有的是喝了酒躺室外把自己冻死。那些自杀的多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子,据说她们都因婚姻不顺。上个月死的一个女孩脸面光洁如玉,眉毛黑亮,看到那么美好的姑娘她恨不能起死回生!她要问那女孩:什么都可改变,为什么要死?现在她明白了:活着没盼头,生不如死!
死太容易了,在手腕上割一刀或吃些安眠药,人就好好地死了。想到这,她只觉心里有股闷痛,头有点晕。她躺到床上。
她没去吃中饭,下午也不去上班。她从没请过假,有时礼拜天她也上班,有时加班后她该轮休她也不休息。今天是她第一次不按时上班。她躺在床上,心如刀割;泪流得脸上痒丝丝的,流到枕上凉冰冰的。
下午护士长来看她,她说不舒服。护士长说那你休息,明天还不好就多休几天。
她躺床上,听着呜呜嘘嘘的尖利风声,感到寒冷刺骨。想到跟哥远隔千山万水,想到哥那甜蜜的眼神从此会收起;哥不可能再用望过她的眼望别人;想到这一来她跟哥之间又筑起堵墙;他们要走到一起,哥又得费力去推倒那堵墙;也可能哥会永远就留在墙那边,她发出的心信从此都只会碰那墙壁上,她心如刀绞。她用被子蒙住头,嚎啕大哭,哭得五内俱化。
哥还是她的吗?她还能走近他吗?哥还能收到她的信吗?她该不该继续给他发信?她头昏脑胀。她哭一气,睁开眼望望黑黑的屋顶又闭上,昏昏然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好像落水的人随水漂流许久,忽然发现已巴在岸边,悲哀隐隐。她坐床上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哥跟保姆成家了。这哪会呢?哥为她舍弃一切,怎会跟保姆?他舍弃的一切不都白搭了?是父亲哄她,为让她跟人结婚,从而让哥绝望?就是真的也情有可原:哥是伤残军人,要人贴身照顾。她不在哥身边,保姆能照顾他。哥为生活所迫跟保姆结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哥的心在她这里。只要哥活着,哥就是她的;只要她活着,她就是哥的;只要她能活着见到哥,他们就会走到一起,谁也无法阻拦!想到这,她翻身起床,在院里的操场上跑了几圈,然后洗漱、吃饭、上班。
梁医生通知小女她姐夫又成家后以为静娴从此醒悟了,没想到小女还是每周来信叫他转。看来她还没死心。听说女婿又跟人有了两个孩子后,他便决定跟妻子一道去看看小女。得轻言细语去跟女儿把这事说透,劝她回心转意,趁早找个人过日子。那时梁医生已六十多了,刚退休。去新疆路上得走上十天,妻子担心他吃不消,他说:“兵荒马乱时我们拖家带口都走到了千里外的延安,去新疆坐火车汽车,就当旅游。要不就我去?”妻子当然不能让他一人去。
梁医生也担心累垮身体,但想到此行能说服女儿找个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他累死也无憾。
梁医生带着妻子走了九天才到静娴单位,一路吃了不少苦,但因行前准备周全,一路卫护得法,见到女儿时俩老除了疲累外并没生病。
静娴见到父母时有点惊喜,但没父母见到她那样欢喜。她习惯了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思念心上人,她担心父母来会扰乱她的思念。她把父母安排在医院招待所住。当天夜里吃过饭后她送父母回到招待所,娘叫她挨她坐下,闲话几句后突然问:“静,你找个对象没有?”
静娴最怕父母谈这个,但她知道他们来非谈这个不可。她说:“你晓得我有人。”娘说:“他呀,跟人又有了孩子。”她怔了一下。娘说我给你看个东西,说着拿了一张他抱个孩子跟保姆并肩站着的照片。静娴瞄了一眼说:“这都是表面,我知道他的心。”娘说:“你怎这么傻!别耽误自己!一生一晃就过去了。你现在二十多,一晃到了三十;三十不成家一辈子就完了。”父亲也说:“要是他还等着你也好说,他没那个意思嘛。你不懂人,对他们这些人更不懂。他们生生死死见多了,哪在意这些? 他跟你姐那么多年,说离就离了,孩子都不要。不是说他坏,是他经见多,常人以为天大的事他不当回事!你以为他是为你丢了官?我看未必;他要是为你离了,哪会那么快就跟了别人?” 
父亲说话和声细语,说的话却句句扎心。静娴忽然想哭,但她忍住,只低声说:“别说了!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等他。他要怎样我不管。”父亲说:“他又跟人生了孩子啊!”静娴说:“我等他再离!”父亲吸口气,胸部高高鼓起,又平下去,轻声说:“一个人跟哪个没那大差别,结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结过婚的人都懂这个理。你看他,一转背就找个人过起日子。你看那照片,他过得多好,满脸笑;你呢,还苦等,这不好啊。”静娴想说:他不是一转背就跟人呀;那照片里他眉头锁着,嘴抿着,愁心很重;他分明过得难受!但只有她看得出来哥过得不好。那个保姆哪懂哥的心?人跟人相爱相亲在于心。保姆哪能跟哥心心相连?哥的愁父母哪看得出?跟父母说这又有什么用呢?她心里一阵酸痛,泪涌满眼,只说:“我晓得怎么办,你们别再说这个。”

蔡铮《命由情定》全书48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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