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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由情定》(二十一):鸿雁纷纷落暗处

(2021-09-18 06:55:09) 下一个

命由情定

(连载之二十一)

鸿雁纷纷落暗处

 

在农场成林日夜想着静娴。
门前那株梨树开花了。饭后他坐桌边,望着屋外,梨花在满眼绿色中如雪花纷纷扬扬。梨花的馥郁芳香让他晕眩。他忽然看到静娴坐在那公园的石凳上,飘落的梨花如拍动羽翼翩翩飞舞的蝴蝶,有的落到她头发上,有的落到她肩上,有的落到她白亮的柔柔脖颈里。他忍不住用手钳起静娴头发上的梨花,拍落她花格外套上的梨花,但他犹豫着不敢去钳泊在她颈窝里的花瓣。静娴望着他,歪头露出白亮亮柔莹莹的颈窝,让他钳那落在颈窝里的梨花;那里几根纤细柔软的头发衬得她颈窝更加白亮,两片梨花瓣就泊在她圆润的颈窝里黄亮的头发间。他喉咙发哽。静娴笑着,眼打个勾,叫他钳。他便用两指头去钳那花瓣。指头碰到静娴柔软温热的皮肉,他像触电一样,颤栗从指尖穿过胸部,直达脚底。那是他第一次碰静娴手以外的地方。这时他还清楚感到那奇异的麻震。看着梨花,他忽然看到静娴站在树下,梨花如雪落她一头一肩,梨花把她盖了薄薄一层。他走出屋,走到梨树底下,伸手想给她抹掉梨花,她却瞬间消失了。他在梨树下站了好一会才痴痴呆呆回屋,坐到桌前,满脑满胸是梨花馥郁的芬芳。
有时他坐在桌前,一只燕子翩翩从门外碧绿的稻田飞来,掠过门前小塘波光粼粼的水面,从那株梨树边飞过,闪闪穿过大门,唧唧叫着,巴到屋里那面土墙上,亮亮的小眼望着他。他就忍不住想这小燕子莫不是静的魂魄化的?
在地里他常忍不住抬头望望山下通到农场来的小路。那路两边有半人高的青藁杂草,人走到那里只会时时浮个头,像游在漾动的河水里。他老想静的头从那绿草丛里浮起来,先是她黑亮亮的头发,后见她闪闪发亮的笑脸。一见到她,他会丢下手中活,蹚着半人深的草向她跑去!看到他,静也会大叫着扑过来,她甜润清脆的叫声会如白鹤一冲飞天!
他躺在床上时,望着黑黑的帐顶,看到静娴仿佛就浮漂在帐顶上,像缭绕在那里的一缕青烟。
他只有一个时候不想静娴,那就是他解大手时。那是他的受磨时刻,那时他才感到自己无能无用!他那受苦的样子决不能让静看到,甚至不能让燕子看到!那时他才忽然感到自己不配她,不该想她。 
自从腿伤后,他就不能下蹲。但大便时他不得不下蹲。在家时有马桶,那马桶是后勤部长专门派人给他安的,据说是去香港弄的,军区只他家安了。他已习惯了坐那高高的冲水马桶。这里只有粪桶可坐;粪桶坐上去比蹲着还痛。他有时气得破口骂自己没鸟用。但他不服气,不信他会变得这么娇气!他要锻炼自己。一天天黑后就抓张报纸跑到竹林深处蹲着拉。一蹲下,腿根一排筋就被撕扯着,蹲得越久,那筋就拉得越紧,紧得要裂,蹲一会就痛得他满头大汗。拉完,他抓着竹子也站不起来。腿伤后在外面总有警卫帮他搭好木座架,让他坐上去拉;有时蹲着拉了,也有警卫从后抱他起来,如今却没人帮他。他不能要小刘帮忙,他只得爬到地上,慢慢把右腿斜撇出去,让它歇到不痛了,再两手撑地爬着,收回右腿跪起来,再用左脚支着慢慢立起来;起来甩甩两脚,站半天后才能走动。
活人不能让屎憋死。几天后他在树林里找了两块石头,在石上架了四根木棍,他就可以坐到木棍上拉了。但那棍子常滚动,有时就差点坐空;下雨天那棍子就湿了,坐上去冰凉,但坐着拉腿就不那么痛了。
解决了那个下蹲腿痛的问题,他又感到强健无比,信心大增。他决定再给静娴三封信叫她来。如三个月内她来了,他就跟她结婚;她三个月不来呢?那不可能。
第一封信寄到了静娴学校。 
第二封信给岳父转交。不管到哪,静都会跟她父亲联系,寒暑假也会回家去。叫岳父转信万无一失。
第三封信给他的老部下李得胜转交。李得胜跟他十几年,现在也当了副军长。打仗时最难啃的敌人都交给他,他总能胜利完成任务。
这些信一出他的手就像放飞的鸽子飞往各处。
第一封信到达静娴学校时静娴已离校了,学校保卫处把信拆看后截留了。
第二封信岳父收到了。岳父把信封捧着看了半天,然后把它跟静娴给他的信一起锁到那个楠木柜里。锁好信,他呆坐着搓了半天脸。他怎能帮他牵桥搭线,帮他在秋芳心上插刀,让这个结把两个女儿系死?让静跟她姐夫断了联系,成林会冷下来,静也会找个差不多大的成家,这样到头来秋芳还会复婚。多少打打杀杀的夫妻到头来还是九九归一。有孩子牵扯怎离得开? 他们还年轻不知事,人一过五十就会老实知命,就会想儿思女。女婿还有六七年就知天命了。岁月如流,几年一晃就过。他不能让他们明白个中道理,年岁会让他们明白。
前两封信成林都交给来农场送信的战士带去发了,第三封信他写好后叫小刘拿到三里外的小镇邮局去寄。那邮局只有两个人:局长和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青年。那天值班的正是那小青年。那小青年奇怪怎么有个外地口音的漂亮女孩来发信。他看着这白净丰满的姑娘,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他接了信,一看到“军区司令部李得胜收”,他手都发颤。发信女孩一走,他拿着那封信对着亮光看来看去。那黄纸信封看了半天看不透。这李得胜是这女孩什么人?他忍不住把信藏起来,下班后把信偷偷带回宿舍。他闩上房门,对着灯看信封,左看右看还是看不透。他便拿了刀,把信封剖开。信里有张纸和一封封口的信。那纸上写着:“得胜,找到梁静娴,把这封信转交她。成林。”他呆了,这写信的是什么人?收信的是什么人?他拿着那里头的信封对着灯光看,还是看不透。他又拿起刀,把那信封裁开,里头就几个字:“静,我在江西青山军垦农场。”什么也没说,落款都没有。他看糊涂了,后悔拆了这封信,忙找浆糊糊上,装好。再拿信一看,那信封看得出被拆开过。那是给军队司令部的人的,要查出来他就完了!这封信没挂号。他便就着油灯,点着信,那信纸信封被火卷着,冒着黑烟,一会就成了灰。那烟的臭气在房里半天都不消。
成林天天都等着静娴的信。团部送信的战士每天只到农场来一趟,有份给他的报纸送到场长那儿。他算着,他的信去得七天,回得七天。半个月后他就该收到静娴的信。但十五天后他没收到静娴的信。也可能静收到信后就收拾行装,搭了车,正在来会他的路上。说不定哪天他正在地里干活,静就冲他跑来;或他一出屋,她就风尘仆仆从那路口向他扑来。他要拖着腿跑过去,抓住她的手!他干活时不时抬头望望通往镇上的那条小路。
没有人来。一月没人来,也没信来;两个月过去了,还是不见信,更不见人。
三个月都没收到静娴的信。还要再给她去信吗?未必静嫌他的信写得太短生气了?静要他求她?他不会求人,静该见信就来,至少马上回信。但他如今只是个种田的,她凭什么要理一个老农?他们认识是因为有那层亲戚关系,现在静跟他还有什么关系?这时很多人会劝她跟他断绝往来,她年轻轻哪经得住劝?她凭什么来这儿跟他受苦?她住惯了有玻璃窗的房子,会为他跑到这里住土墙房?他有伤,年纪又大,有什么吸引她的?她迷的是他那身将官服。他如今脱下了那身官服,还有好些年轻的穿着军官服,她奔他们去了?遇到个漂亮小伙子,也穿身军官服,就是级别比他低些,她怎会不动心?
成林迷惑了。一时觉得静娴与众不同,他们已心心相连,一时又觉得静娴跟他毫无关系,她那双眼也可盯着别人,对他说的话她也会对别人说。静娴没想到他会落到这里,她迷上的人已死了。想来想去,他决定不再给她写信。不能低声下气,不能掉架子。她要来就来,不理他就算了。他只静静等着。

蔡铮《命由情定》全书48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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