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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由情定》(十九):因情受罚去新疆

(2021-09-15 15:29:11) 下一个

命由情定

(连载之十九)

蔡铮

因情受罚去新疆


成林给静娴的信寄出时静娴正坐在去新疆的火车上。她被分配到新疆建设兵团一医院当护士。
望着车外呼呼晃过的山,静娴感到阵阵心痛,忍不住时时流泪。仿佛她的心与哥的心之间拉着根线,随着彼此距离的增加,这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紧,她感到那撕扯的隐隐痛楚。像是被装到袋里的小鸟,她挣扎不动。挣扎也无用,她得服从组织安排。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但学校因她“破坏军婚”,给她办理了结业,提前“分配”。只有哥能救她,但她知道哥也挨了处分,被捆住了手脚。她的心跟哥的心连着。如今他们虽分开了,她离哥越来越远,但哥在看着她,想着她。她要让哥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她给哥写信。除了望望窗外,在晃晃的火车上她都在薄薄的信纸上写着想对哥说的话。
想到哥为了她从天上落下来她就感动。从此她要为哥生,为哥死!他们可以让她到最苦最偏的地方,可以把她跟哥隔开千里万里,但只要她活着,她就会跟哥走到一起。哥经历了多少生死磨难,现在她也经历一些,这样她才配得上哥。没有什么苦难能吓住她;她会愉快地应对这一切。
坐了四天三夜火车和三天汽车后的一个下午她到达了终点。终点不是想像中的浩瀚沙漠而是大海一样的草地,医院是海洋中的一个小岛。而她最终的归属是医院院子里一排平房里的一间宿舍。
宿舍隔成里外两间,里间住着人。隔断里外的是穿线的玉米杆排成的一堵墙,墙中部糊满报纸,两端露出的玉米杆金黄发亮。玉米杆墙右边有个洞,洞上挂块蓝色布帘,算是通往里间的活动门。一张单人木板床占了外间的一半。静娴带来一床被子和一个小木箱。她把被子放床上,把木箱放地下,然后坐到那木板床边的一张木凳上。她有点晕。这是哪里,哪里是这里?哥该知道她在这里。她仿佛看到哥正看着她,看着她疲累地坐在这凳上望着窗外。窗外百步外是医院,透过玻璃窗可看到医院里走动的医生护士。医院的红瓦上是蓝得发青的天。那红瓦上没有一只鸟。
坐了好半天,静娴才出门想搞清楚她到底在哪里。出了门,她辨不清东南西北。她坚信这是下午,却不明白为什么太阳还在东边。她脑子哪里被挪错了位,她想颠倒东西,在心里说那太阳所在的一方是西而不是东,但她怎么也颠倒不过来。东西方在她脑子里掉了个,搅和不清。她只得由它去。
学校虽然给了她处分让她提前离校,但因为校党委书记是她父亲的老同事,她寄达医院的档案里并没惩处记录,只说她是作为支边来疆的。李护士长负责接待她。护士长三十多岁,红红脸,说话温声细语。把她安顿在宿舍后护士长又给她领来了脸盆、缸子、铁桶、床垫。五点天还亮着时护士长就来请她去医院的小饭堂吃晚饭。饭堂在宿舍顶头,有走廊连着。
护士长给静娴带了个铝制饭盒,替她打了些菜,买了一个馒头,都放在那铝盘里。馒头暗黄,菜是青炒豆芽,咸得发苦。静娴尝了一口馒头后就再没胃口。护士长却一口菜一口馒头,吃得津津有味。正吃时一个尖脸细瘦的女医生端了饭盘走过来。护士长说:“周医生,这是新来的小梁,跟你同房。”说着指静娴。静娴忙站起来堆笑问周医生好。周医生冲她点了下头,嘴角往外拉了拉,还没做出个笑脸就快速复原了生铁脸,冷冰冰说她要回房吃,端着饭盒转身出去了。静娴想跟周医生多聊两句,但周医生让她打了个寒颤。护士长问:“你吃面食行吧?”静娴说:“行。我在北方长大的。”“这太好了!有的人只吃米食,不沾面食,那就难了;能吃面食,这太好了!”
静娴忽然感到脖子奇痒。她一巴掌拍到颈上,抓下来个苍蝇样的东西。她问:“苍蝇咬人?”护士长说:“这是马蝇。出门得穿长袖。” 静娴这才看到有许多小苍蝇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护士长见了那马蝇只晃晃筷子,摆摆头,马蝇就不打扰她,却专门攻击静娴,让她防不胜防。刚打掉脖子上的,额头上又有了。这些马蝇好像在这里等她等了好久,终于见到她,热情地围上来了。这让她浑身紧张。
饭后护士长送静娴回房。护士长隔墙跟周医生打招呼。周医生从里间出来了。静娴这才细看周医生。周医生脸有点尖,嘴抿得紧紧的。周医生像是早就认识她,又像是对她有气,不愿多话,跟护士长闲聊几句就进里间去了。
护士长叫静娴先休息三天再上班,说明天会给她送盏罩子灯,说完走了。
天黑时静娴忽然感到冷,没灯,只有借从隔板上透过来的光铺床。写不了信,只得上床,但躺被里更冷。她紧缩着,想等冷过去,这冷却不走,渐渐深入骨髓。屋里没什么能帮她挡住这冷。已近五月,白天好好的,夜里怎这么冷?她想起箱子里还有件棉袄,便起身去拿。周医生也早熄灯睡了,屋里一团黑,她从没见过这种仿佛钻到地底下的黑。没手电,没火柴,只得靠摸。她头碰墙上了,脸撞门上了,终于摸到箱子。打开箱子,摸到棉袄,拿出来,再摸上床,将棉袄盖到被上,还是冷。她干脆坐起来,靠着墙,两眼望着黑暗。这时哥在哪里?这时,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冰凉的黑暗中,黑暗中空无一物,只有黑暗深处的哥才实实在在,发着光热。哥也一定无眠,也像她这样望着浓浓的黑暗。哥知道她弱小无力,只能听人摆布;哥会设法解救她,把她从这黑暗的荒漠中托起来,拽过去,拽到他暖和结实的怀里。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天明地亮。这时,哥正跟她一样竖挺挺坐着,正对着茫茫夜空发射心信,这心信只她一人收到;她也对着哥发射心信,那心信穿透这冰冷的黑暗,钻过厚重的云层,掠过高山,穿过黑森森的树林和密密的树叶,进到哥心里。这个世界上,在这空空荡荡、无穷无尽的宇宙中,他们正心心相连,互通情意。
天亮得很早。一会从周医生那边飘来呛人的柴油烧过的黑烟,传来叮叮当当的锅盘响。静娴害怕那油烟味,她开了窗户,却扑进来许多马蝇,好像马蝇都守在窗玻璃上等了一夜。她只好把窗户仅开条缝。这时周医生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冷冷望着她,“夜里别搞那么大动静,搞得我睡不着。” 静娴想:我没说你弄得一屋臭油烟味你倒说起我来了。但她想到父亲嘱咐她万事和为贵的话,便低声说:“对不起。”周医生说:“当心,别碰这墙。” 说完掀帘进去了。静娴像被人劈头泼了一瓢污水,愣那儿半天。她想,让她跟这样的人同房,也是对她的考验。
洗漱可以到饭堂内的一个大水泥池子里去打水。静娴打回一桶凉水和一开水瓶开水。多日来她没洗头,这回得好好洗洗。她把盆放在房里小凳上,倒上热水,解开辫子开始洗头。抹上从上海带来的香皂,她就愉悦起来。香皂有股浓郁的花香,这香皂自从上医校用过一回她就喜欢上它。哥有回说她头上有股香气,凑过头来吸了吸,眉开眼笑。这时闻到这香气,仿佛哥就在身边。她忍不住哼起歌来。正哼着,周医生从里间出来,用手指尖捏起鼻子说:“求你到外头洗,我一闻那肥皂味就要吐!”说着干呕着捂嘴跑出去。静娴感到一股火升上来:我怎么什么都不能做?这人怎么了?你就不怕那黑油烟熏了我?这回她不能让。让了她就没法在这屋呆了;也没法让:她不能就这样水淋淋地出去,不能半途而废,得洗完再说。她继续洗头。
静娴洗完头,周医生进来,把门开得大大的,再过来把她的窗户大开,边开边说:“透透气。” 静娴却满肚子气透不出去。这窗户在她这边,要开得先问她。静娴用毛巾揩着头发,看着马蝇飞进来,想如她去把窗户关上,周医生又来打开,这样就要跟她斗起来。第一天就跟同房为开关窗户斗争太没意思。父亲说了,凡事心字头上一把刀:忍;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让她跟这样的人同房是磨练,她只得忍了。
当天护士长在饭堂碰到她,问她习惯不。静娴忍不住说:“我能换个宿舍不?” 护士长便叫她在饭堂的一张小桌边坐下,看看近旁没人才说:“这得请你谅解。周医生正闹离婚,心情可能不大好。院里目前房子紧,好多人一家六七口就挤一间。你忍一下。周医生业务不错,将来你还得好好向她学习;她人也不错,熟了就好了。”静娴便不好再多说。
夜里点着院里送来的煤油罩灯,静娴坐下来写信。她要告诉哥她来这里的所见所闻。她正写着,周医生在隔板那边抛来话:“把灯关了。有灯我睡不着。”她很窝火,你给我下命令?但也只得关了灯,等明天白天再写。
第二天她写好信,寄给父亲,叫父亲转交给哥。父亲会千方百计转交她的信。     

蔡铮《命由情定》全书48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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