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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由情定》(十八):远离军营做农民

(2021-09-13 13:51:05) 下一个

命由情定

(连载之十八)

蔡铮

远离军营做农民



黄成林要去的是江西一军垦农场。军部一李姓副参谋长、两个警卫和小刘陪他去火车站乘车前往江西。成林坐到火车上才想到正好三十年前的这时节,他丢下父亲、弟弟,告别他每株小树都熟悉的黄家大屋去参军;如今他又丢下儿女,丢下他熟悉的部队,告别北京城,去偏远的农场。车外是他奔跑过的大地;他该从这火车开过的路上跨过好多回。如今他是被送往农场,看似身不由己,但其实是自由了:从此他能公开跟静走在一起。只要他跟静在一起,哪儿都会阳光普照!他的新生活就此开始了!
第二天半夜在武汉下了火车后军分区派了辆吉普车来接他们去农场。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八个多小时才到农场。到农场时是上午十点多,太阳晕晕地照着。一个头发梳得后仰的瘦男人在一排房前迎接他们,说他姓杨,是农场场长。打过招呼,杨场长马上带他们去为黄副场长备好的房子。
房子在农场场部后的小坡上,杂树和竹子三面环绕。这房子跟一般民房差不多,坐北朝南。房子正面墙为青砖,两侧是土砖。屋子低矮,屋里有股霉气,地土有点潮黑。屋中靠里墙有张乌红的八仙桌。东边两间房的门刚封上,还有新泥痕。厅堂北面是厨房。李副参谋长说农场行动快,听说有个女护理跟着,就把这东边两间房门封了,在东边开了个门,那东边两间房给护理小刘住。给成林备的卧房里有张板床,板床上有稻草垫。两个警卫把成林带的被子铺上。房里有个大的紫色木柜,房角有个尿桶,冲西有两个小窗洞,窗洞外是绿绿的树叶。
李副参谋长说这是农场能腾出的最好的房子,说原是个富农家的,问成林满意不。成林说:“头上有瓦,瓦下有床,好得很!好得很!”李副参谋长说:“缺什么就找杨场长,他会想办法,他解决不了的会向上级反映。”
小刘一进屋就去看灶房,李副参谋长也跟着。灶房西北角有个土灶,灶面镶口黑铁锅,一口粥罐;灶台上还放着油盐罐,灶台上有盏墨水瓶做的油灯;灶下放些树枝柴把;北墙上钉个小碗柜;屋角坐口水缸,缸边蹲两水桶,墙边还竖根扁担。小刘挪开高粱秆做的缸盖,里头满缸清水。李副参谋长问小刘: “你看缺什么不?”小刘说:“没烟囱。水井在哪?”杨场长说:“要安烟囱。附近的村子都要装烟囱。这是本地今年的首要工作。好多人眼都瞎了,都是烟熏的。等烟囱管一到就先给你们安。这是老灶,得重做。场部前面有口井,用扁担钩子到井里提水。柴禾农场会送。烧的不成问题。”
一个农场的小战士送来了些米和菜。小战士的军衣又脏又旧,帽子都没戴,衣扣只扣一半,裤脚一高一低,穿着破洞的球鞋,土黄的大脚指从鞋洞里冒出来。小战士没精打彩,脸上长满疙瘩,一副窝囊样。成林真想批评小战士几句,但忽然想这轮不到他。他叫小刘做饭,留副参谋长和场长吃饭,李副参谋长说还有些手续要办,得赶去农场所属师部;杨场长也说他得去师部开会,明天再来。
一会屋里就只剩成林和小刘。小刘忙进忙出开始做饭,一会就满屋青烟。成林走到门前,坐到靠墙的一块石头上。离家这三十年,他东奔西跑,身边总有人穿梭来往,今天只他一人安安静静面对青山。屋里飘出的烟味和那菜油香忽然让他有股奇异感觉,仿佛回到儿时。那时他光着脚丫,穿条露膝的便裤和黄泥染的衬褂,坐在门前靠墙的石头上等父亲回来。只有父亲回来才能开饭。他饿了,太阳晒得人发空发软;弟弟在门前翘着屁股玩土,开裆裤里顶出来的屁股蛋上沾满黄土和苍蝇;门前的树绿得发亮冒油…… 想到这他忽然眼里涌满泪。
一会小刘叫他进屋吃饭,他抹了把眼进屋去,坐到那跟老家屋里一样的老式八仙桌边。小刘端出一碗小白菜、一碗竹叶菜、一碗饭放桌上,再端出一碗饭和筷子放他面前,低声说:“首长吃饭。”他说:“以后别叫我首长。李副参谋长不是说了,我以后就是个老兵。”小刘不说话,自己进灶房去了。他坐下吃,吃了半天不见小刘出来,便端了碗到灶房,见小刘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呆坐着。他问:“怎么不吃呢?端碗到外边来吃呀。”小刘摇头。他问:“不舒服?”小刘说:“我不能跟首长同桌吃,这是规定。”“谁规定的?”“我们受训时讲的,违反了就换工作。”“你傻呀。这里又没外人,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吃囚饭。来吧,端碗到桌上吃。”小刘却惊慌得脸红神乱,连连摇头,“不,不!你先吃, 别管我。”见小刘那样惊慌,他就不好逼她。
他吃完,小刘打了凉水让他洗脸。洗完脸他走到屋侧,竹林外可看到远处的高山,白云像抹着山顶浮飘。大概得半天才能爬到那山顶。好久没爬山了,他心痒痒想哪天去爬爬。他从屋侧往后走就看到半里外的山腰上有一片片嫩黄的油菜田。要是让静娴住到这里来,有空带她去爬山该有多好!有静走在身边,他心里就会生出些什么,静心里也会生出些什么,飘出来,浮到天上,飘到那山顶上。他一直等着他尘埃落定再跟静联系。现在他自由了,落在这里,没什么怕的了,他能跟静娴在这明朗的天下走在一起,一路上他可以抓着她的手!好景色没有心爱的人一起共享就白费了,只有与爱的人共享的美景才有意味。他走在山上就琢磨着写信跟静说些什么。有太多要说的。这里肯定缺医生,静能来这里做个医生。他们可在这里养几个孩子,让孩子们在这树林间长大,长大点他就带他们去爬山!
夜饭后小刘收拾完悄悄带上门出去,成林就在堂屋里的油灯下铺纸写信。有时遇上字不会写,他就空一格继续写。他一气写了五页。看看表,快十点了。他收了笔,想明天再修改。                      
第二天吃完早饭,杨场长来了。打过招呼,杨场长说:“上级说派你来帮助我们搞生产,你是个伤残军人,所以呢,场上的活,你能干就干,不能干不要勉强,累了你随时歇着。这是个忙季,要栽秧,要种苕,田里地里都忙。我们就九个战士和六个老职工。老职工里还有三个女的,实在忙不过来。你来了就算帮我们大忙。你刚来,先歇两天?”成林这才想到上级派他到这里来不是休养的,是要他来劳动锻炼的,忙说:“一路都歇着,有什么活你就说吧。”场长说:“那好。听说你伤在腿上,那挑挑扛扛的就不用你干了。今天你去帮忙种苕。这东西要抢季节,迟了就白种了。”“要不要我那护理也跟着去?”场长说:“上面说了,她只负责你的生活,不参加场里的劳动。再说,我们有女的;女的都做不了活,做忙活要男的。”他问带什么农具,场长说:“我叫人带给你,用完归你。”他便跟着场长去地里。小刘赶出来问:“饭是送到地里还是回来吃?” 场长说:“太阳到顶了就回来吃。”
他跟着场长走。场长说本来要到场部会议室开个会迎接他,这时太忙,大家都累,反正就几个人,到地里跟大家见面是一样的,以后天长日久,大家一起干干活就都熟了。他忙说这样最好,心想这样免得农场战士职工对他的身份刨根问底,搞得他为回答他们伤脑筋;送他来的副参谋长已跟他和小刘交代过,为了他的安全,他的真实身份得保密;对农场战士职工他就是黄副场长;在农场期间他只穿便装或不配徽章的军服。
他有点担心,从家里出来到如今,除了在延安开荒种地运动中种过地外他没认真干过农活。延安开荒时他种的白菜怎么也不长,急得他巴不得半夜憋了尿去尿那菜根上。他不明白好些跟他一道打仗的怎那么会种菜。这时他担心出丑。转过一个小山,他看到在地里干活的人,看到他们正在打苕埂种苕,他放心了。
场长一到地边便高声叫:“大家歇歇啊,我介绍下新来的副场长。”杨场长嗓门像钢炮,话声在山里嗡嗡回响。地里干活的都望着他,有的手上拿着锄头,有的放下水桶握着扁担,好几个战士都摘下军帽扇着风,大家都脸上带着笑。杨场长说:“黄副场长是个老革命,打过国民党,打过日本鬼子和美国鬼子,身经百战。如今来我们农场指导工作,希望大家听从黄副场长的指挥,把农场工作搞得更好!下面请黄副场长讲两句。”成林忙说:“种地我真不内行,望大家多指教,我们一起来把农场工作搞好。”杨场长带头鼓掌,战士和职工都跟着鼓掌。鼓掌完了,杨场长说:“黄副场长刚来,该歇几天的,他闲不住,要早点跟大家一起干活。黄副场长受过伤,大家照顾点,莫让他累伤了。”
场长说完,大家继续干活。战士们把土扒起来堆成直直的埂子,然后由妇女在埂上种上苕藤苗,几个战士挑水浇在那刚埋的苕苗下。场长捡起一担水桶,挑水去了;成林就拿起一把锄头跟着一战士打埂子。他打参军起就练格斗刺杀、奔跑跳跃,如今除了腿不大好使外,他身强体壮。地里干活的小战士和职工没有比他更壮实的。但把土扒上来,打成埂,不断重复,一会他就腰痛手酸,喘气都哈哈的,更让人难堪的是满脸冒汗。战士职工没一个冒汗。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职工见他满头汗便说:“累了就歇一会。你不惯干这个。我们拿杆枪走里把路都走不动,听说你们扛了枪背好多弹药还一气跑上百里!” 他知道他不惯干农活,但仍对自己没用生气。干下去,决不歇! 只要累不倒就没事!他抹把汗,憋住气不喘出声来说:“不用歇,干干就好了。”
好在他累到满脸冒火、手脚开始发颤时场长放下水桶,望望天说: “太阳当顶了,收工,下午再干。”
他回到屋,小刘忙把一脸盆水放在小凳上, 他洗完脸,抬头看到墙上钉着一面镜子, 想这是小刘费的心。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有些红。
小刘端出两碗青菜和一碗饭,叫他趁热吃,自己进灶房去了。他坐到桌边,感到舒服极了,大舒一口气才端起碗吃饭。一碗刚要吃完,小刘从灶房出来站桌边,等他一扒完最后一口饭就接过碗去给他盛饭。他想小刘怎么就知道他一碗要吃完了?小刘竖起耳朵听到他筷子碰得碗响就出来?要让小刘跟他同吃,不能让她盛饭,可这会他累得不想动,不想说话。
吃完饭,他感到两脚发涩,两臂作痛。从前累了吃点就来劲了,现在不行了,下午要接着干怕要出丑。吃完饭,场长来叫他去间野麦,好像知道他不行了。他说:“我还行,接着上午干。”场长笑着说:“没几块地,要不了那多人。野麦得赶快掐,落地里麻烦。”他便跟着场长去麦地。
这活轻多了,只在麦地里走着,把那冒出的野麦蕙掐了,这样一直干到天快黑才住手。
夜饭后他才忽然想起写到半截的信,他奇怪怎么一天都忘了这事。今天得写完。他一坐到饭桌前,蚊子好像都约好一起来看他,在他身边嗡嗡盘旋,让他心烦意躁。好多日子他都忘了蚊子,也没见什么蚊子,以为蚊子变少了,原来蚊子在这屋子四周等着他,今天才找到他。难怪他们送他到这儿来锻炼。这里是蚊子的窝,让他到蚊子窝来才叫锻炼。蚊子最让他烦的是那嗡嗡声,那嗡嗡声盖过外面清脆好听的蛙鸣。这还不到五月,六月了蚊子还不把人吃了?明天得去搞些艾来烧烧。
蚊子的嗡嗡声让他心烦,信写不下去。跟静说那么多干嘛?她还是个小姑娘。凭什么叫她来这里?她不定看中的是那个穿着将官服、住着大房子、有车有警卫、威武雄式的他。如今他只是个瘸腿老兵,是个不大中用的农民。凭什么叫她丢掉城里轻省干净的工作来这里喂蚊子?
他坐那儿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等明天晚上再写。
第二天晚饭后他又坐到桌前,在小油灯下接着给静娴写信。得给她封信,来不来是她的事。他为她丢了一切,只有她来跟他他才得过于失。但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少说为妙。人心多变,谁知静如今怎么想?她毕竟年轻,年轻易变。最后他那封信只几个字:“静,我现在这里从事农业生产。你能不能来这里看看?这里很缺医生。我等你的信。” 他把信寄往静娴学校。


蔡铮《命由情定》全书48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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