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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左至右,梅墨生、李老十、陈平,1991年,北京
十月京城,荷塘风起,秋雨蒙蒙。某晚,撑伞造访化蝶堂。
堂主梅墨生(圈内友朋多呼其“老梅”),自号“觉公”,以茶相待。堂上客,尚有崔兄自默。此际,老十过世,尚不足半载,寒暄过后,这位早逝的益友,便成为此次“清谈”的焦点。
谈及老十,老梅的脸上泛起一丝温情:“老十的每根胡子,都有动人的故事。你知道,他好抽烟,我时常想着他那叼烟的模样。”
“与老十结缘,承蒙陈平先生引荐,似在1990年年底。”说到此,他微微一笑:“那时,我刚到北京不久,工作动荡,居无定所,便经常到老十家‘蹭饭’,可没少打扰宝华嫂。”我也会心一笑。听老十弟子梁长胜讲,当年,老梅往破荷堂甚频,找老十侃齐白石、黄宾虹、李可染,谈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热火朝天。长胜说,两人都是夜猫子,一侃起来,就没完没了,经常唠到下半夜。
获观老十致二刚先生书札一通(写于1991年正月),得悉老十与老梅一见如故,大有识荆恨晚之意:“二刚兄……有一新朋友梅君墨生亦在场,此人诗书画俱(佳),犹以文笔名世,他极敬仰二刚兄之才情,欲与结识。见我架上有《二刚书画》,亦是爱不释手,不知你手头是否有此书?南方是否可以买到,望告之……老十奉上。”
伴着茶香,老梅先慢条斯理地讲起老十的性情:“老十这个人,表面上多情善感,见花落泪,对景伤心,似乎很柔弱,其实不然,他貌柔内刚、外平内奇,狂傲与谦和,复杂与单纯,深沉与平淡,都交织在一起,他对人间万象、红尘冷暖的感受,看上去平静如水,而内心却是万千波澜。不十分了解他的人,难以明察。记得1991年春,我与老十、平山、陈平诸道兄同赴南京。随即,游镇江、扬州,一路遨游,老十很是放开。二刚先生陪同,雨中往焦山,谒‘瘗鹤铭’,再登北固山,访甘露寺,我等心潮澎湃,谈笑纵横,悠哉悠哉,真是痛快!连来带去六七天,老十他是处处找乐子,可是开心了一把。此情此景,不会再有!”
对老十的才情,老梅的两句话,鞭辟入里:“他的文采、学问、品位,别人是学不来的,那可是天才加勤奋而取得的,比起当今诸多书坛画界名人,也是蛮够他用的,甚至绰绰有余。我这可不是胡吹乱捧,老十的修养、造诣之高,是明摆在那里的。没有这些,他的画作是得不到众口交誉的!”
上图,李老十致刘二刚书札,信中主谈梅墨生
中图画作,梅墨生与李老十、边平山、陈平合作。老十画莲石,平山绘小鱼,二刚作垂钓老叟,陈平写远山,梅墨生与刘二刚双题,1992年3月作于二刚先生凸北斋画室
下图,梅墨生与李老十、刘二刚、边平山在拜观瘗鹤铭碑,1992年3月,镇江焦山,陈平摄
以上三幅李老十画作,均由梅墨生题字
谈及老十书法,我与崔自默兄都称颂不已,老梅点点头:“他极聪明,对碑帖,善于体会、理解,研究得很是到位,而对前人的遗墨,他更偏爱古朴一路,因此,他写的字,冷峻沉雄,格调高古,特别是章草,令人刮目。”据梁长胜讲,老梅极为欣赏老十的书法,破荷堂曾挂有“佛手”两字,不足一平尺,但很有味儿,系老十以章草在日式纸板上写就,他本人很是满意。一天,长胜发现“佛手”不见了,一问,老十莞尔:“老梅摘走了!”
李老十所读《随园诗话》(清代大诗人袁枚号“随园”),1984年购于哈尔滨古旧书店,落款“墨人玉杰记之”。此刻,他仍叫“李玉杰”,尚未改称“李老十”。在目录旁,他特别注明《佛手》一则在159页。
听着雨声,老梅谈起老十的残荷,随后又讲到其人物画,他总结了三点:“其一,深得学界与业界公认,也多蒙藏界青睐,这可谓难上加难;其二,无论何种体裁,都深具传统又不失新意,是真正的文人画;其三,诗书画结合的如此完美,在当今画坛,目力所及,几无出其右者。”老梅慨叹:“老十实属平民艺术家,没有任何官职,更没有丝毫背景,但从不觉自己‘丢份儿’。他胸有成竹,赤手空拳,独打天下,靠的,就是‘本领’”。据梁长胜回忆,老梅格外推重老十的画艺,他在自己的一部书法集付梓前,特请老十为他造像以刊扉页,画家即用白描手法完成了其笑眯眯的头像,意趣横生。长胜讲,此画绝对带劲儿,当为集子增色不少,老十对老梅笑着问:“凑合吧?”老梅连声称妙,但露出略嫌画中所戴瓜皮帽“碍眼”之意。老十忙说:“再画,再画!”
随后,老梅讲起与老十的最后一面:“一天黄昏,我去破荷堂送稿子(此文《是非朴拙,才人胆大——李老十书法评述》,完稿于老十离世前十四天——1996年5月16日,时应《中国书法》即将刊发的“李老十专题”所用),他当场读过,很是满意,我也欣慰。时家父正生病住院,所以没聊几句就匆匆离开了。道别时,老十突然冒出一句‘老梅呀,今后,我的文章,你就包了吧!”说到这里,老梅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没多想,就边走边随口应承‘好,好!’走了几步一回头,见老十仍站在门前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注视着我,夕阳映照在他的脸上……”
老槐树,位于大方家胡同李老十故居院内,刘宝华摄
喝了口茶,老梅长叹一口气:“孰料,四天后——我与他便人天永隔了。清楚地记得6月1日是星期日,天灰蒙蒙的,心烦意乱地在前门大街转了很久,刚到家,就接到传呼(那时用BB机),便到对面居委会主任家借电话。电话里,陈履生(时任老十单位主管领导)急促地说‘老十走了’,我便问‘上哪儿了?’‘没了!’我愣住,忙说‘履生啊,这可不能瞎说呀!’‘快去他家吧!’电话挂了,我呆在那里,直到委主任搭话,才缓过神来。马上通知孝萱,然后慌忙赶往大方家胡同。”
雨,渐渐停了。化蝶堂上,聆听堂主激情追忆远行的“知友”(老梅自言),我与自默兄,无不动容。
手稿,梅墨生所作《李老十在陈述什么》
稍息片刻,笔者展示了所藏老十遗作两件。老梅看过,思忖许久,提笔一气呵成跋语两段。其一,题《李贺诗意图》:“丙子初冬,伟强道友出示亡友李老十旧作册页五帧嘱题。何然哉?不堪忆者!六月一日,老十之弃世也。今重睹此作,一片泪眼而已。夫人生大梦,浮游天地间,留痕之迹,以记雪泥鸿爪而已。昔王右军谓修短随化终期于尽,老十兄以世不多见之才,超然遗世之心,以短作长也,所遗笔墨跌宕人间,令平常心怀感念不已。忝为其生前友,夫复何言也哉?命笔之际,不胜泫然之至!惟愿伟强共宝之尔。觉予墨生漫题于化蝶堂。”其二,题《墨荷图》:“故友老十,画荷浑茫,朦胧落拓,苍凉衡诸前人,有别开生面之感。然揆诸其胸中自因有一股苍郁之气,横逸鼓荡使然也。今斯人已与残荷同谢,睹物及人,曷胜戚怅。伟强兄庋藏老十之作颇富嘱题,因缀数语以志念,墨生”。
上图画作,李老十《葫芦》,梅墨生(觉公)、王和平、陈平、卢禹舜题跋
中图画作,为李老十画赠梅墨生
下图,梅墨生(右一)在《孤韵横秋——李老十作品展》开幕式上,2015年,北京炎黄艺术馆
斗转星移,时光进入2017 年11月,老梅莅临黑龙江大学阳光讲坛,作学术报告《中国艺术之我见》。接机时,他听我谈到老十大型艺术展的策展情况及邀请,即郑重表态:“我一定再来”。
果然——两月后,2018年1月7日,老梅风尘仆仆,专程赶来参加黑大博物馆与哈药美术馆联合举办的《孤韵横秋——李老十艺术大展》开幕式及研讨会。在签到簿上,他沉思片刻,默默地挥毫写下“老十不朽”四个大字。
在黑大,在哈药,观展后,座谈。老梅动情地讲:“有幸在老十生前成为他的朋友,我感到这是缘分,只不过与他交往仅六七年,他就走了,不失遗憾,因为他是艺术界少见的奇才。今天借此时机,想说几句话。第一句,我觉得老十活在一个世故的时代,但他不世故。刚才陈平兄说他孤傲、真诚,我觉得挺准确的,老十从不左右逢源,他厌恶圆滑处世。第二句,我觉得在一个艺术流行颇具庸俗的时代,老十留下了不庸俗的作品,对此,大家有目共睹,无须我多言。第三句,我觉得老十生前是寂寞的、孤独的,但他在走后,却不寂寞、不孤独,因为有那么多老十的欣赏者、追随者,在为他的艺术摇旗呐喊、推波助澜。如此画家,当得!人活一世,有此收获,值得!第四句,我觉得正如大诗人说的‘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我觉得老十还活着,他正深情地看着我们呢!我相信,他在天有灵,看到这些承载着其生命延续的作品回到家乡展出,且规模如此壮观,当瞑目了!”
当晚,在返京的高铁上,老梅赋诗一首,发我手机: “秋风荷叶画蓬松,瑟瑟萧萧雪白冬。笔有炳星光斗气,人消名索利韁踪。万千锦绣图无尽,四十华年身一纵。今日故乡成大展,丹青坛报友朋重。”
上图,黑龙江大学“李老十书画艺术展”宣传版,展标特邀卢禹舜题写。
中图,本次艺术展请柬,展标特邀何家英题写。
下图,“孤韵横秋——李老十书画艺术展”,左起,李岗(黑龙江省美协副主席)、赵云龙(黑龙江省美协主席)、蒋晶洁(黑龙江大学党委副书记)、陆标(黑龙江省书协副主席)、高卉民(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许俊(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画院副院长)、张戈(黑龙江省书协主席)、刘德权(黑龙江大学党委书记)、傅道彬(黑龙江省文联主席)、李孝萱(天津美院国画院院长)、徐洪文(北京理工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教授)、陈平(中央美院国画院院长)、石开(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研究员)、梅墨生(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卢禹舜(中国国家画院常务副院长)、刘宝华(李老十夫人)、刘墨(北京大学文化与艺术人才研究室主任)、高杨(黑龙江省书协副主席)、芦海娇(黑龙江省书协副主席)、薛旭楼(黑龙江省外来投资企业协会会长)、刘钻(黑龙江省美协副主席)、高弟(哈尔滨市文联副主席)、王军(黑龙江省博物馆馆长)、陈玉华(哈药当代美术馆馆长),主持人臧伟强(黑龙江大学博物馆执行馆长),2018年1月,黑龙江大学博物馆
上两图,梅墨生在题写“老十不朽”及留言簿上莅哈的艺术名家、老十家属签名,2018年元月,黑龙江大学
留言簿上签名依次为:梅墨生、冯远、石开、卢禹舜、徐洪文、许俊、李孝萱、刘宝华、刘墨、陈平、梁长胜。
下两图,研讨会上,梅墨生在发言、梅墨生与卢禹舜、高卉民合影
倏忽又一年过去,2019年6月14日,傍晚,翻看微信,一条噩耗突现——梅墨生先生病逝,把我惊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求证后,连忙查看微信中“一如”(老梅微信号)与我的最后联络:5月4日,我将刚写就的关于所藏李大钊、陈独秀书札的文章一篇,发其匡谬,他没有言语,但发一“笑脸”回应。须知,此刻——天堂之门对他业已打开,他本人或已知悉,但我对其生病却一无所知(此前半年,曾造访“一如堂”,他谈笑风生,一如既往),而对他在朋友圈所发“人生苦短”、“久困樊牢里,期期返自然”、“无寐”等字句,更没留意,想来实属不该。5月18日凌晨,他在微信朋友圈留下了最后的话语:“人生有似紫藤花,结痂、枯萎,把花架也拉歪啦,有时把寂寞填满院……找不到任何得与弃,只有可怜的漂浮的心!”设想老梅当时心境,当何等凄苦!
老梅葬礼,人头攒动,笔者随同田黎明、陈平、宋筱明、梁占岩诸公断后(禹舜兄在前致悼词,赵卫先生主持告别仪式),与静卧在花丛中一瞑不视的化蝶堂主(近些年改为“一如堂”),做最后的告别。
观此作别景况,不由想起当年为老十送行的时刻,田黎明、陈平、梁占岩,悉数到场(宋筱明时在加国),当然——还有老梅。
右起,梁占岩,林容生,陈平,田黎明,宋唯原(筱明),臧伟强
陈平兄心情沉重地对我说:“闻老梅病故,当夜做梦,见老十走来,就说,老十啊,这回你不寂寞了,老梅去陪你了!”故人入梦,本不为怪,但知交半零落,朋辈成新鬼,却着实令人黯然神伤。这不由得使我想起,老梅在哈尔滨老十艺术研讨会发言中,曾谈到他梦见老十:“前几天,梦到老十了,他好像还是那个样子,挺平静的。醒后,我久久不能平静,现在想来,还很真切。”
前两天,拜读老梅所撰评论老十书法的文章《是非朴拙,才人胆大》,见《附记》最末一句“为书画界的这一损失而哀惋喟叹”,不禁唏嘘。那一年,老十没了,寿数39,老梅哀惋、喟叹不休。而今,老梅活到了59,也没了,他是在老十离世23年后的同一月份——6月里,也去了另一世界。
呜呼!人生如梦,来从虚空来,还从虚空去。一切,都已成过往云烟。就此搁笔了。诚愿老十与老梅,犹如陈平兄所言,天堂会面,不寂寞、不孤单!希望他们在那边,更唱迭和,谈笑无间!但愿,但愿!
梅墨生(1960年—2019年6月14日),出生于河北,号觉公。斋号为一如堂。 书画家、诗人、学者、太极拳家。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国家一级美术师。文化部国家艺术科研课题项目评审专家,中国画学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民盟中央文化委员会委员,杭州黄宾虹学术研究会名誉会长,《20世纪美术作品国家档案》艺术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学院、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厦门大学艺术学院、中国书法院、台湾艺术大学、北京中医药大学等多所大学客座教授、研究员。中医影响世界论坛副秘书长,中国武术七段,北京吴式太极拳研究会常务副会长,武当山武当拳法研究会顾问 。2019年6月14日,梅墨生因病去世。
梅墨生书画作品
李老十诗书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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