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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影响最大的几本书(三)《论语》

(2013-03-10 15:16:33) 下一个


 

我小时候,孔子在官方的宣传机器里是个丑角,被蔑称作孔老二,是属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剥削阶级”。这就是孔子给我的第一印象。此后一直到三十多岁,所听到的与孔子有关的事多半是负面的诸如孔子创立的吃人的封建礼教、五四运动的“打倒孔家店”口号之类。我的不少同代人也把中国近代的落后挨打归罪于孔子。上大学时初次翻开《论语》,看到里面充满了不是戒这个就是戒那个的说教,如何及得《老子》的聪明机锋,于是掩卷不看。直到十几年前,在网上偶然再次读到《论语》,才发现这是一本何等丰富的书,孔子是个何等丰富的人。那时为什么要在网上翻出《论语》来读,可能唯一的原因就是那时网上中文资料太少,属于饥不择食吧。要是换到信息爆炸的现在,我可能就要跟孔子一辈子失之交臂了。是真金就必然要闪光,但光能照到我这里则又纯为偶然。另一方面,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充满各种各样的偶然机缘,但谁又敢说其中没有必然的规律在冥冥中驾驭呢。交织于这样的必然和偶然之间,人是渺小的,但也是有趣的。

十几年前读孔子,最感兴趣的是其立身于世的智慧。或许是由于文言文的精炼和诗意,《论语》中的话很容易记住,并且会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之中在我耳边响起。感叹怀才不遇时,便会想起“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便体会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叟哉?人焉叟哉?”的威力。为前途忧心忡忡时,就想到“君子不忧不惧”的告诫。那时我是书呆子涉足社会不久,惶然不知如何应对,这本几千年前的言论集便作了我的启蒙老师。

世易时移,倏忽已是俗话说的“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工作担子也最重。在走马灯般周旋于事业和家庭的各种琐事之间之时,《论语》中的另一些话开始跳入脑海。最近经常想起的一句是“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初看起来这话有点不合常理:人老了血气既衰,那就该是再多得到一些才对,怎么要戒之在得呢?但是,人得到的太多,生活太舒适、食物太丰盛,对自己并不是好事。卡路里多了,会有脑溢血、心脏病。年轻人血气旺盛,多吃几口大鱼大肉没关系,但老人的脑血管可受不了。所以聪明的人就知道要戒掉酒肉饭局,回归粗茶淡饭。戒得不光是对吃喝,对人所向往的别的东西也适用。得是一种瘾,是人对本来并不需要或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不可遏止的欲望,跟抽烟吸毒一样。所以,戒得也跟戒烟戒毒一样是好事。上学时看到《论语》中的“戒”字,觉得是枯燥的说教。现在才知道那时的浅薄:孔子的戒实是出于对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的尊重。顺应自然规律,就有身体的健康和心灵的平安;不懂得“戒”,就后果自负了。

再说远一点,“戒得”就是懂得满足。懂得了满足,戒得是顺理成章的事。不懂得满足,戒起来就辛苦了。很多人戒烟戒酒戒毒要三番五次反复,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在心里说服自己并不需要那些刺激。那么,人在满足于自己的所有、不再需要无休止的外界刺激之时,生活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那就该是付出了。中年人是社会的中流砥柱,中年是付出的年龄 - 给孩子、给父母、给依赖于自己的服务的人:朋友、同事、顾客、雇员、学生。中年人的付出远远多于他们得到的,但是他们的付出也有一个直接的回报,那就是自己内心的平安和快乐。如果懂得戒得,更懂得甘于付出,中年就是值得骄傲的年龄,付出再多也不会觉得疲劳。年轻时不懂事,贪得无厌也许情有可原。若是中年之后还被贪婪所驭,为一点付出叫苦连天,那就只能是害了自己。面目狰狞的老人多半是由于不懂得付出即快乐这个道理。

跟孩子谈起择业的问题,我以前会说:要发现你喜欢做的事“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但现在想这并不是一切。自己喜欢,只是说明能满足自己的需要。但人快乐的标志不只是得到满足自己的需要,还有付出 满足别人的需要。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付出在快乐的公式之中的比重也该是越来越大。所以,自己喜欢再加上能有为大众付出的机会才是择业的最高准则。

付出就是孔子所称道的仁:“仁者先难而后获”的意思就是仁者只付出而不以获取回报为意。这里的“后获”只是“先难”的自然结果,不是仁者在付出之时的指望。名相张居正给万历皇帝讲这一句时的解释是:“所谓仁者,存心之公而已。盖为人之道,本是难尽,若为之而有所得,虽功效相因,理之自然,然不可有心以预期之也。有心以期之,则涉于私矣。”

仁在《论语》中的定位是崇高的,是在君子之上的更高境界:“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在孔子看来,自己修养好的就是君子了,但能泽及众人的才是仁者:“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在整本《论语》中,被孔子明确承认为仁者的似乎只有管仲一人。评价弟子们时,孔子似乎刻意强调仁的不可多得:“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於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子路(由)、冉有(求)、公西华(赤)都是孔子弟子中的著名人物。对最钟爱的弟子颜回,孔子也只是说“三月不违仁”而已。

孔子是仁者,也是自由的人。自由是个大话题,所以这里只能以盲人摸象的办法来说说我所理解的孔子的自由的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心不为外力所驭,或者用孔子自己的话来说:“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我喜欢的《论语》中的一节是: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

伯夷叔齐等古之高士固然各有其可观之处,但孔子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自己的清高并不重要;只要是符合仁的原则,不管是被拉去当官还是被罢官扫地出门都处之泰然,便是成为“丧家之犬”也不失“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的兴致。

自由的第二个方面是心不为嗜欲所驭:“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其大意是:孔子杜绝四种弊病:没有猜疑,没有一定要实现的期望,没有固执己见,没有自我之念。人的不自由,多半是出于自己嗜欲的羁绊。放下了自我这个包袱,或者说,做到了“戒之在得”,就近于自由了。

第三个方面是给他人以自由。孔子的“随心所欲不逾矩”跟暴君独裁者的随心所欲的不同之处是:孔子因其自由而给他人以自由,暴君独裁者既不允许他人自由,而自己也并不自由,因为他们逃脱不了自己的嗜欲的驾驭。与别的古圣先贤相比,孔子一个显著特点是有众多才能性格各异的弟子,并且放手让他们在其钟爱的事业中发展。《论语》也跟其它众多经典有一个显著不同:其中记载了很多批评、轻蔑孔子及其理念的人和事。这一方面说明孔子的包容心态,另一方面说明这种心态也影响了他的汇集《论语》的诸弟子们。

我想仁与自由是难以分开的两个概念。后世的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论及仁者的自由精神:“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为得到一点什么东西就欢喜,这就是心不为嗜欲所驭的“戒得”。不因为自己有什么挫折就悲愤不平,这就是心不为外力所驭的“无可无不可”。心灵自由了,才可能付出而不求回报。不求回报,也就是给他人以自由。孔子也说仁的动力必须来自于自己:“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我若不欲仁,任何人强迫或利诱都无用。

孔子的心灵自由让我无法理解后人为何要把孔子尊为禁锢自由的三纲五常的创始人,以至于孔子在众多近代人心目中成了自由的敌人。孔子被掌握权力者抬到最高位,自由却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微不足道的、对中国人最为陌生的概念。不自由的社会生产出不自由的人,不自由的人既不懂得自由对自己的价值,也不懂得自由对别人的价值。这些不自由的人再合力把不自由的社会加固得更为牢固。小时候读到裴多菲的“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便不明白为什么自由这东西对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意义,会让他把性命和爱情都抛掉。像我幼时这样思维的该是大有人在吧。但我后来的幸运是发现了孔子这“自由的敌人”其实是最懂得自由的人,这启发我开始知道了自由是怎么回事。结识了自由,我便处处格外留心自由的踪影,但每翻开讲述中国百姓在种种天灾人祸中遭遇的苦难的书,我都有一种如鲠在喉之感 苦难总会有,但苦难所及之处却见不到自由和高贵的灵魂。“士志於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 恶衣恶食不算什么,恶衣恶食之处未见志于道的人才是可悲的。

这不是新发现了。宋代的范仲淹在岳阳楼上追忆毕古之仁人后便感叹道:“微斯人,吾谁与归!”清代的《弟子规》中也说:“ 流俗众,仁者稀”。为何中国数千年来“仁者稀”,是因为自由被当权者剥夺了。仁被当作教条来贩卖,于是产出的不是真仁者,而是假道学家。真正“欲仁”的人倒因为他们的自由灵魂而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

儒家位列三教之一,但又与别的宗教不同: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也不谈永生之类的许诺。但是孔子的思想又足具深厚的宗教情怀:对一个比自己的祸福得失更重要的崇高秩序的信仰。有什么比自己的祸福得失更重要呢?个人的寿命是有限的,但人类绵延不绝。若是没有仁,人就封闭了自己。封闭的自我是速朽的,所以如何能不生出恐惧和狰狞呢。有了仁,就敞开了自己,自己这一滴水就化成了人类大河的一部分,那就是“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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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尔 回复 悄悄话 回复胡涣的评论:
对,好仁而不好学,其弊也愚。
胡涣 回复 悄悄话 回复木尔的评论:
很欣赏你的解释。所以“灭人欲”与“戒之在得”应该意思相近。关于仁与智的关系,想到那一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木尔 回复 悄悄话 回复胡涣的评论:
关于天理人欲,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是,吃饭是人维持生命的共同需要,这是不会因人种因地因时而改变的,便是天理,但人欲就是加在吃饭这件事上的额外欲求,比如不论条件环境,餐餐务求海参鲍翅就是人欲。我觉得理学家说的“人欲”,是专指那些超过了度的私欲,也就是你说的不该强加于人的东西,对人对己都有害而无益。私欲对己也有害这一点很重要。不论生而知,学而知还是困而知,致知是重要的。我觉得仁之中一定是已经包含了智的,二者实际是不可分的。真正的智也是对己对人都有益的,这也就是存天理的意思。不知你以为如何?
胡涣 回复 悄悄话 回复木尔的评论:
你说《论语》中每次提到“仁”有不同的涵义有道理。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仁者乐山”的仁的概念较宽泛,“三月不违仁”的仁则更严格。对“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解:你的理解是否是“天理”就是可以“达人”的部分,而“人欲”就是该留给自己、不该强加于人的部分。这是个有意思的解释。
木尔 回复 悄悄话 你这篇文章的确澄清了许多时人的误解。而且正如您回复所言,《论语》是需要切身体会才能读懂的。为了就有道而正己,这里说说我理解的仁,《论语》中的“仁”,大概有不同的涵义。有些是总而言之,说的是心之全德,有些是分而析之,点出人性情上的不同,比如“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简而言之,仁就是程朱所总结的是推己及人。但这其实很不简单,首先要知己,知道哪些是可以推及人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也是不同人有不同的诠释。所以后世的理学家要分出“人之私欲”,所谓“存天理”、“灭人欲”是这个意思,并非现在的庸俗理解那般。“自由”同样是个很宽松、很“自由”的概念,说到底还是要各人去自己“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仁被当作教条来贩卖,于是产出的不是真仁者,而是假道学家。”你说的很好。《论语》里孔子几乎没有说过教条,甚至是可以做为绝对原则的话,四“毋”也是弟子总结对孔子行事的观察。我个人以为这就是孔子的广大精微高明中庸之处。“仁”是人所共有的,自然而然的“推己及人”是判别人与禽兽之别的根本。“为仁”却是需要“智”的。
胡涣 回复 悄悄话 谢谢。这可以说是我的切身体会。不懂得自由时,任何与“仁”有关的想法都不是自觉自愿的。懂得了自由,“欲仁”就自然了。
木尔 回复 悄悄话 好文!!感同身受!您用自由来说“仁”很有独到见解!非常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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