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人世间

本书讲述了作者(我)在半个多世纪的人世间所经历的种种故事.
正文

在这人世间(28 - 30)

(2006-10-15 19:12:55) 下一个

28

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一天晚饭后我没有去黄先生家。过了9点半,觉得有件没有做的事情似的,该去一去黄先生家,却在半路上遇见了他,我奇怪这么晚了先生怎么还出门,想问没有问,先生递给我钥匙,让我先上他屋里坐坐。

黄先生住在C4号楼,这是二层的教师宿舍楼,住的都是单身教师,先生未带家眷,也住在这楼里。我没有同先生建立比较亲密的师生关系之前,每日的行踪是三点一线——宿舍、教室、图书馆。晚饭后总是先坐在图书馆前的大草坪上,看看天空飘动的白云,和同学海阔天空地谈天说地,待图书馆阅览室开了门,才进去自习。

黄先生教我大一国文,他是学校有名的八大怪之一,他的怪是怪在留了一头披至肩头的长发,长衫只扣腋下一个纽扣,其它全散着,布鞋后跟不提,趿拉着,不刷牙,十足的名士派。听人说,四八年大都市清理收容乞丐游民,大卡车在马路上巡游,见一个,收一个。正好先生走在C村到学校的路上,看他这副样子,恶声厉气地命他上车,他无所谓地爬上卡车,叫上就上。卡车经过校门前,被一位校工看见,忙喊住卡车,这是我们学校的教授,怎么把他当乞丐收容,卡车停住,校工扶先生下车。先生也是无所谓,叫下就下。不知道这个传闻是否完全属实,但他的古怪却引起我接近他的愿望。

一次下了课,我有意走在最后,好同先生一道出门,我就文艺与社会、文艺与人生等问题向他请教。先生说他也在想这些问题,目前他不能给我让我满意的解答,但可以介绍我看一些书,由我自己去思考,一时思考不了也不要紧,不必去立时获得解答。于是我在一天晚上登门拜访,我就在借书中接近了先生。

先生住宿的房间,设备极为简单,一张棕床四角各两块砖头垫起,没有床架,顶上挂一顶圆帐,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四壁摆满书架,床头床边窗台及角落地板上,都堆着一摞一摞的书,大多为中文,也有外文。他寻出几本介绍给我看的书,没有的他要去图书馆借。学生借书至多两本,教授没有限制。先生如此热情对待一个复利胥曼,真让我感激不已。自此以后,我经常拿着课本上的疑问向他求教,先生回答得了的回答,回答不了的直言相告,介绍我去看什么书。再以后,没有求教问题也去,就在那儿听听他与别的老师的谈话,翻翻他屋里的藏书,我再也很少去图书馆了。

黄先生有躺着看书的习惯,就在用两块砖垫起的棕床上,躺下起身极为随意方便。我熟不知礼了,也随便地躺在棕床上翻书。邻楼有两个小女孩,都在六七岁光景,同先生更是熟得不知长幼有序了,常常砰的一声踢门进来,指着躺在床上看书的我们两人说:“一个大懒鬼,一个小懒鬼。”先生做出鬼脸吓唬,还起身佯装要去追捉,小女孩格格格笑个不止噔噔噔跑了。

先生的消费主要一项是抽烟,一天要抽几包我并不知情。他总在C村斜对过的一家小铺购烟,不问价钱,拿了烟就走。每月发薪水当天,就去小铺,不问什么,铺主说个数目,他二话不说,照数付清一月来的欠赊。据我观察,他好像不大会抽烟,并不肯把烟雾全吸进去,只在嘴里过一过就吐了,而且点燃一支抽不到半截,就摁灭在床边地板上的烟缸里。先生曾递烟给我抽,我说:抽不来,一抽就头晕。他说:他也是这样,总要头晕的,不要紧的。

我这个小懒鬼一天晚上正同大懒鬼并排躺在棕床上看书,先生放下书本,轻轻地问我:“这次爱国卫生运动你知道要搞多长时间。”我说:“不知道,恐怕至少得一个星期吧,我这么猜想。”他仍旧拿起书,没有再问什么。

大概就在第二天下午,我去先生房间,见坐了一位年轻老师,可能是助教,正在动员先生积极参加爱国卫生运动,打扫房间可叫系里同学来帮忙,至于自己身上的卫生,希望能够得到先生的理解和重视。黄先生倒是听着,却不说一句话,不作反应。这位助教呆呆地坐了半个多小时,只好无趣地告辞了。

先生在思想改造运动中,没有见他有发憷和为难的地方,他历史清白,未曾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中间有年把自费出国游览考察,不是去欧美,而是南亚一些佛教国家,还学了梵文,也没有见他用过。他从不写文章,作什么论著,因而也没有落给人家批判的东西,所以在那个声势颇为浩大的运动倒是不作什么过关就过关了。而这爱国卫生运动倒有点让他犯难,他知道他这头发这衣衫这墨黑的牙齿会在运动浪潮中招是惹非,他盼望运动不要拖得太长,所以才这样问我,助教的动员是一个他以为要成为运动对象的信号,他不能不考虑如何应对了。

可能先生思前想后,终于想明白,以剪发这标志性行动来取得过关,也可让懂得他为人并关心着的人得个放心。可是,他不去作什么表白,把发理了就是了。而白天上理发馆,太招人眼目,有一种莫明其妙的不情愿,是因为面子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于是,过了夜晚9点半才去路边一爿只有一个剃头师傅的小小理发店。

我在先生住房看书竟忘了时间,待先生推门进来,已经十点半了。

先生剪去长发,留了个平头,看上去真不像先生了,我不问什么,更没有表现出惊喜的神色,只笑笑说:“都十点半了,我该回去了。”

 (29)

负责教师思想改造运动的一位领导,双手托在讲台沿上,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告诉大家:“陆先生跳黄浦了。”

我一惊,随即与坐在身旁的同学作了短暂的面面相觑,但很快恢复了用心聆听的状态。

可是,这位领导并不接下去讲应有的详细情况,却是嗯嗯嗯了几声,转题讲别的事情去了。陆先生跳黄浦不过是他顺便一提罢了,可我此时最想知道是陆先生救起来了没有,他为什么要跳黄浦。

陆先生没有教过我的课,但知道他是这儿的教授,我读过他撰写的论述我国几千年文学发展的巨著,这么一位大学者为何要走跳黄浦这样的绝路。

出于对近边事情的知情需求,我努力打听,在课间休息时,在路上,在饭厅,只要有人谈及陆先生,我便凑了过去听个究竟。终于,我得知陆先生没有死,被水上警察救起来了。这让我舒舒地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学者如果吞没在无情的滚滚黄浦江中,太值得惋惜了。终于,我也得知陆先生跳黄浦的其它有关情况。

在思想改造运动中,每位教师,无论教授、讲师或助教,都得在有学生代表参加的学习会上,亮一亮自己的经历,以此宣示对组织的不二心,并作尽力深刻的自我批判,然后由小组同仁和学生代表提意见。当然,上头一再交代提意见要与人为善、治病救人,但是,为了救人给予治病,不管病人愿意不愿意,用点猛药也是在情理中的事了。常常有这样的情况,教师自以为自己既然从旧社会过来总是有病的,而且爱把病情说得严重一些,给人以态度诚恳的良好印象,殊不知如此一来,倒授人以把柄了,尤其学生代表更有题目可做,便越来越难以过关。我就听说一位教授,自我批判三次,仍旧过不了关,整得他左右不是,几乎要喊爹喊妈了。

也有的教师不买这个账,有位教授,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口碑很好,就是直性子,脾气火爆些,学生代表紧紧抓住他的火爆脾气不放,一定要他深刻检查脾气一下子火爆出来时的思想,他心中不服,这火爆说来就来,还有什么思想,有思想就不火爆了,学生代表批他个强词夺理。这位教授一下子火爆了,当即离席,几天不参加这个学习会了。

我还听说一位水利学的教授,一开学习会就撑不住眼皮,他想了一个自以为可以不被人发现的妙计,随手脱鞋取出两只鞋垫,从左右两额插进帽沿来遮掩眼睛,即可放心瞌睡。同仁见此情景,谁也不说什么,学生代表只感到这位老师比孩子还天真,真是不忍心去说什么。于是,这位教授在学习会上获得充足的睡眠,我也没有听说最后他因为这个妙计而不能在思想改造运动中过关。

而陆先生所在的学习小组,其境遇就有些大不相同了。

在陆先生亮经历的讲述过程中,两位学生代表便在那里叽叽咕咕起来。一等陆先生讲述完毕,便争相提问:“陆先生,你同我们同学不只当着一人说过,你是留学英国,可刚才你未曾提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先生,我清楚地记得你说过,你从伦敦留学回国途中,曾在阿姆斯特丹上岸,到荷兰游览考察了一些时日,刚才也没有说到,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隐情?”

“你还说过你去过锡兰。”

……

学习组长是由一位年轻教师担任,他看了看墙上挂钟,说:“上午的会开到这儿,下午继续。”

陆先生把下午继续开的学习会视为难以逾越的畏途。是的,他是同学生说过他留学英国,在荷兰、锡兰考察过,那是信口开河的吹牛,而现在亮经历只能照实际说,不能照吹过的牛皮说,可如何能说清呢?

陆先生是农家出身,种过田,挑过大粪,土生土长的学者,研究本国文学也用不着去外国留学,可是在当年的环境里,在大学当教授,不曾镀过留学的金,好像矮人一截,名份似乎不那么正当,所以当学生问起陆先生是否到过别的国家时,顺口地回答:“到过,到过。”然后吹开了这个牛,谁能料得到,如今要思想改造,要交代历史,还有学生代表参加。

陆先生从学习会上出来,不肯回家吃中饭,他吃不下去,而直接乘上打校门口经过的公交车,到达十六铺码头,转乘去浦东的轮渡,当渡轮驶在黄浦江心时,陆先生万念俱灰,一头跳进了激流中去。

可能那个时期跳黄浦已经成了一种时尚行为,各条渡船都有水性高超的水上警察派驻应急。当陆先生跳下,即有两位水上警察紧相随,一人夹住颈脖,一人抓住双腿,不经陆先生同意,便将他拖出水面。

在码头水上公安分局,陆先生开始不肯说出他的身份,他说他无颜见“江东父老”。

过了大概个把月,陆先生成了资产阶级思想的勇敢批判者,是思想改造运动的先进典型,还受邀去各大学作报告,他准备的讲稿题目是资产阶级虚荣心险些将他送上黄泉路。

30

一位助教邀我在一家微型菜馆吃饭,他告诉我:“以后我们是同事了。”

四年前,我在一所办在破庙里的山村小学连一堂唱游课都教不下来,今天我将登上高等学府的讲台,四年努力,这是何等大的变化,我当然为此感到鼓舞,真不知该怎样形容我从菜馆出来时的心情。

但是,没有几天,我却接到去京都一大机关报到的通知。这是最终的组织分配,绝无二价可讲,我断了做学问当教师的梦。

我去了京都,我着上军装,我断绝了与亲朋好友的联系,而让我心安理得的是我成了组织信任的人,获得组织信任是当时人们普遍的响往。

但是,这个大机关半年以后不要我了,要给我转业,显然,我又变回不受组织信任的人了,我莫明其妙地产生失落了护身符那样的感觉。

没有征得我个人的意愿,便把我转业到我最不愿意干的工作部门去。

我去这个部门报到了,被分配在编辑室,我向编辑室主任诉说我的苦恼,询问为什么要做我不愿意做的行当,室主任说,他是学水利的,也不愿做现在这工作,还得这么干着。我说我要找主管人事的政府部门反映,他赞成我去,然而他认为没有用。

我找到人事部,接待我的人说,他同我是大学校友,比我更是学非所用,国家需要么,干什么都一样。

正好我的系主任王先生来京都开会,我想可能会得到他的同情和帮助。王先生听了我离开学校后的情况只惊讶地说了一句:“是么!”

后来我听说了,母校曾行文这个部门,要调我回学校工作,却被不客气地回绝了。

我哪儿也不去找了,就这么想不通着,不如意着,苦闷着。

我给太平的家写信,从未流露我如今不如意而苦闷情绪,总是写道:身体很好,心情很好,工作很好,望家中勿念。每月将工资的大部准时寄家,家里因有了我固定的经济支撑,能够粗茶淡饭过日子,为了不影响我的心绪,从未将家中遭受的窘迫困苦在信中透露半丝半毫,都是写道:家中一切顺当,望我安心为党为国效力。但我从我的突然转业已隐约地感受到父亲不妙的处境。

我落落寡合,却与一些年岁比我小的小朋友玩到一块儿。小牛、小玮是杨科长的孩子,在附近上小学,凌青是王秘书的妹妹,在读中学,他们一放学就到机关里过,在这里食堂吃饭,在这里浴室洗澡,倒同我熟起来,一起玩耍,捉迷藏,猜拳头剪刀布,前院追后院,后院逃前院,我同他们在忘情的欢笑中,掩埋我的苦恼。

新来一位与我一样穿无帽徽符号军便装的青年,名叫胡鹏,个头长相与我相仿佛,他学英语专业,一有空闲就捧着一本英语书。我与他可谓志趣相投,一见如故。所住宿舍又是贴隔壁,下班一同回宿舍,一同散步聊天,聊电影,聊读书心得,也聊各自心事,常对电影不同评价而争得面红耳赤,都是好强性子,但争过后不存芥蒂。

在一天夜晚月光下漫步,胡鹏没由头问我:“你看钟浩是不是对小潘有那个意思?”

小潘是位活泼大方对谁都随和的城市姑娘,也是英语专业毕业,同胡鹏一个科室工作。

我问:“你从哪儿感到?”

胡鹏说不出来,我紧着问:“是不是倒是你对小潘有了那个意思,故而对别人与她接触特别吃心。”胡鹏红了脸,一时无言以对,过了长长的一会儿才说:“我也说不明白,好像……”

“别好像了,有意思就是有意思。”我说。

他问:“我该怎么办?”

“大大方方,向她表示,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潘很随和,省得你天天吃心,自寻苦恼。”

“可我怎么表示?”

“用流行的方法——写情书。”

“你帮我写。”胡鹏求我。

“一块儿商量,用语朴实无华,千万不用肉麻字句,要真诚恳切。今晚开夜车把它写出来,明天一早塞进她的抽屉里。”

过了两天,胡鹏告诉我,他和小潘中午一起上街,牵着手,小潘多次捏了捏他的手心。胡鹏说时,也牵了牵我的手,捏了捏我的手心,大概小潘就是这样子牵他的手捏他的手心的。

我光给别人出谋划策,自己呢?是的,自从我进了后来不要我的那个部门,便和短辫女孩断了联系,转业后试着写到高三一班去,果然得到回音,她正准备高考,打算报考俄语专业,她很喜欢俄国文学。

短辫女孩果然考取了俄语系,这年冬天,我正好有去她就读大学所在城市的机会,晚上七点多了我突然敲开她宿舍的门,引起她同室女友惊异目光,我约她出外走走,坐在海滨公园冰凉的石凳上,因为彼此太过紧张显得太过拘束,谈话内容更显得一般化,不知道从何处切入才臻于深入。

出差回来,一五一十向胡鹏汇报,胡鹏没有为我保密,全盘托给小潘。小潘以鄙夷的口吻嘲笑说:“你啊,别看给别人出主意头头是道,到了自己,完完全全傻瓜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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