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资料
LinMu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正文

门槛

(2010-04-11 02:45:22) 下一个

 

                   一

你亲眼看见自己,渐渐被时间吃掉。童年的梦,被雨水淋湿了,无处凉晒。你在台阶上坐下来,看到所有人的面孔,被时间弄得模糊。这种事发生在所有季节,很多人已遗忘,更多人没看见。 

这世上有个门槛,你永远跨不过去。你一躺在床上,便看见自己在门外徘徊。然后天便黑下来,你什么也看不见,但你能听到无声的声音,历史积淀下来的沉重叹息。童年的梦,在不知不觉中发霉发酵,酿成苦酒,漏到河里,醉倒了一河鱼,一河星星。这时你的天眼看见自己,从河里爬上来,脚步踉跄,跨不过那道门槛。门外是没有风景的风景。日子破裂了,充满血腥。在你床上,每天都这样。 

季节光着膀子,而你穿着衣服,被冬天遗弃。 

童年的梦没有死去,藏在一幅风景里,你想。唤醒麻木的生灵,唤醒自己,你想。在被窝里,没人愿意醒来。终于,你看见生命,从历史的隧道里爬出,带着血污。你懂了,生命不叫生命,你只是影子,在别人的眼光中,赤裸裸的在大街上行走,但你永远跨不过那道门槛。这是一则古老的传说。 

从别人的瞳孔中,你看到自己的面具,不断更换。面具没有生命,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你不知道为何如此,你只知道窗外有一道固定的风景,用谎言编织而成。你哭了,面对宇宙,哭这个黑暗的世界,哭你自己。这时你发现别人也哭,躲在时间背后哭。你顿悟了,你想从风景中走出,但你永远走不出自己编织的圈套。末日,紧握在手中。 

你已习惯了说谎,你流利地讲着古老的谎话。在门槛之外,每人都爱听。在每棵树下,你用麻木的眼睛看着,什么都一样,历史越变越长或越变越短。你听到轻微的声音,是死亡向你耳语。你听见石头咒你。风景中刮起了风,把你卷走。但你仍在风景之内,而风景在门槛之外。 

树木死了,还会活,石头死了,还会活,而你活在哪里?嚎哭的嘴里,长长的河里,星星的眼里,没有你的名字。你从未从襁褓中爬出,你从未爬过那个门槛。你在黑暗中蠕动,但你被眼光裹得太严,你挣扎了几下,然后晕倒过去,不再醒来。你父母也是这样晕过去的,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晕过去的。历史照样赤裸裸的延长或缩短。你在死后发现,自己骗了自己。 

门槛外,有一个没有风景的风景。 

 

                            

 

你委身于俗世,殉难于情欲,和大家一样,昏迷地醒着,琐屑地活着。你驮着物质的重负,在沙漠中游泳。你陷落在蜃楼里,转不出迷津。麻木的神经,如枯死的森林。

 死亡作为布景,高挂在天空。你和大家一起,不知不觉,沿着时间指引的方向,走向死亡。

终于有一天,你和虚空和死亡,构成强大的张力,促使你咀嚼生活。 

弥留之际,你躺在病榻上。死者的跫音,在记忆中颤动。睁开眼睛,你呆钝的目光,突然看到光中有光,光外有光,光里更有一片黑暗。周遭充满了死者,人们不但以死亡互为祭祀,而且每人为自己制作讣告,为自己吊唁。这些瘫痪的死者,在死亡王国里,祈求永恒的死亡。 

在天地之间,在鬼神交界处,你自我放逐,在能看见的不真实,和看不见的真实之间徘徊。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而是在人间忍受煎熬。随着心灵的收缩,痛苦的密度扩大。

比时间更辽阔的心灵,被囚困在物质里。心灵内部的黑暗,把你晒得干枯。生命不再有垂危,生命已失去垂危,变成欲望,埋葬在死亡之中。智慧的火焰已泯灭,和生命一起泯灭。生命不再是生命。 

你只是从历史中, 打捞渣滓,沉甸甸的渣滓。以愚蠢交换愚蠢,以鬼魂交换鬼魂。你别无选择。 

孤独和异化, 在你体内繁殖,如病菌。黑暗, 从天窗漏下来,肆无忌惮,黑暗蒸腾着,笼罩着你。生活,在夜里变得更加憔悴。来自墓穴的风,朝着龟裂的世界,不停地刮着。颓败的腥味,混杂着死亡气息,不停在四周游移。 

你已跨越了界线,不需开门,在弥留之际,便进入地狱。你的内脏腐烂,全身痉挛,呜咽着,滑入地狱的深渊。黑色的死亡,以粉红色的幽默,装饰你。 

衰败的林间,一个死溏边上,有一片荒废的墓地,凋零的花片纷飞,对你,弥留中的生着,重新举行葬礼。四处是裎裸的白骨,四处是毁灭的残痕。蝙蝠在白天出没,草叶间爬满了蛆虫,狐狸瞪着绿眼睛,秃鹰鼓荡着双翼。木乃衣在地下复苏,开始蠕动。 

这里曾是一片汪洋,一片绿洲,在时间之前,在时间之后,这里是一片梦幻国度。 

 

                           

 

你沉溺在时间的海洋上,任其漂泊,之后全身泛黑,如浓缩的黑夜。每个时刻,和另一时刻一样。每座陵墓,只有无字的墓碑。 

亿万年来,海水以相同的方式,拍打岩岸。巉岩屹立着,如时间,然后轰然坍倒。绵长的海岸,每天都发生相同的故事。你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永远只是配角,可有可无。时代久远了,故事变成传说,历史变成真的,面具活动起来。相同的阳光下,面具复制着面具。相同的面具下,嘴角变形扭曲,以相同的方式,诅咒着世界,用相同的语言,诅咒着自己。 

在咒语中,地球转动着,眼珠转动着,金币转动着。你在转动中消失,你在海洋上消失,无影无踪。一层一层黑暗,一波一波涌来。时间断裂,空间在收缩,把你挤入裂缝中。你发现虚空背后,是更深广的虚空。 

乌鸦从头顶掠过,把你带入灵堂,那史前的冰宫。圣火在冰宫里凝封住了,只有狐狸的绿光射来,照出历史原是一片荒冢。你的血液寒冷,身躯硬化,心脏结冰。冰面异常光滑,如镜子,照出自己的灵魂。你滞呆的目光,看到瑟索的灵魂,和所有的鬼魂一样,蜕变成狐狸,闪着绿眼睛,身后拖拽着一串黑暗,狂跳乱舞。最后的祭祀仪式,已经开始。  你在墓碑上刻着字,但没留痕迹,只有空无,雪白雪白的,黑暗在闪光。黑暗的后面,是更深广的黑暗。 

在每个沙滩,经过日侵月蚀,身体变成空壳,然后轰然坍倒。这种事件频频发生。在人们的背后,在历史的拐角处,你发现时间轰然崩断,流出污血,溺毙生命。事发前没有征兆,事发后没有注释。在幽冥的星光下,海面浮满尸体,向着冰宫漂去。你是送葬队伍中的一员,为自己唱着挽歌。 

你边唱边把自己推入墓穴,推入地狱,越推越深。在炼狱中,你的身躯,任七条毒蛇噬咬,越变越黑。任三只匹鹰,啄空你的灵魂,只剩虚无,雪白雪白的。死过十次,你以为可以复活了。在别人背后,你悠闲地散步。你用圣水浸身,漂白。但松软的沙滩上,没有你的足迹;喧囔的眼光里,没有你的影子。归根结蒂,你并不存在,你漆黑空洞的躯壳,并不存在. 在时间之内,你是被人随便涂绘的画像,又被人任意删除,从历史中永远地删除掉。在时间之外,你被蛀虫蚕食,只剩虚无。你变成墓碣,没有文字,只剩空白, 死亡一样的空白。 

终于,你不是你了, 甚至不是虚无, 甚至不是空白。 在时间的河流里, 传说渐渐失传, 直到某一瞬间, 如巉岩一样坍塌, 在浪花中永远消失。 

 

                  

 

圆球的转动,传到你身上,充满黑暗的血液,起了波澜。体内的创痕,沿着历史的足迹扩展。腐烂的气息,在生命系统里循环。所有的话语中,一无所有,脉络越来越紊乱。人们在身后互相追逐,一条金属的尾巴,物质的世界,因此转动,既不向前,也不向后。终于,世界转成幻象,转成光环,影子和人的位置调换,星星不再出现,广告牌在黑暗里夺目耀眼。历史失去了文字,时间在圆圈中加速旋转。 

生命成为闹剧, 怪剧, 玩笑。 生命永不能完成。 在社会铁牢中,你被训练成困兽, 成为群体的囚徒。 殉难的广场上没有观众。 幽灵从棺柩里爬出, 黑暗摇着头。 黑暗既在那里, 也在这里。 身躯在体外流亡, 灵魂在体内流亡。 

血的荆棘刺向你, 你的翅膀被斩断。 你把自己撕成碎片。 透过黑暗的内部, 透过光的中心, 透过水里的倒影, 从碎象中, 你看到一个人形, 在情感和理智的裂缝里, 在历史的裂缝里, 背负 现在和未来,发出空洞的声音。 阳光不断碎裂, 乐园永远遗失。 画在墙上的一只眼睛, 死死盯着你。 

你进入一个世界, 总发现还有一个世界。 一个衰萎的世界, 不断替代另一个衰萎的世界。 

你把全部历史写在脸上, 在自制的十字架前, 开始忏悔。 希望颤抖着, 以声的舞蹈, 飘过无数荒废的世纪, 踏入最后一道门槛。月光隐藏于背后, 音乐隐藏于背后。每个世界都变得空空如也。 你希望提起双脚, 迈向生命的来源和尽头。

 

                            

 

你枯瘦的影子,和你僵持着,不论是白天或黑夜,不论是严寒或酷暑。它不让你上演一出悲剧,你是悲剧中的主角。 

你的神性扩张,  本真返回肉体。  为了超越人类大限,  避免遭劫持的厄运,  你希望把自己作为祭品,  捐献出去。

祭台设在荒野中。  史前一场大火留下的灰烬,  还飘游在天空。 

在你的神性面前,  终于,  影子脱身逃遁。  影子说,  你无权无力超度众人,  一切都是徒劳的。  灵魂并不存在,  永恒并不存在。所有超验的东西,  只是诸神为我们设下的迷津。  而所有的神祗,  由我们亲手塑造出来,  供奉在内心的寺庙里,  闲着无事,  制造出种种悖论,  耗人精力,  再制造出劫持来,  使人敬畏。  这是祖先创造诸神时, 和诸神缔结的同盟。  这一事实已被人遗忘, 我们沦为自己的奴隶。  说完,  影子哈哈大笑,  笑声划破天际,  如黑色的闪电,  把迷信和献祭,  生命和死亡缠在一起。 

和影子分裂后,  你真正变成孑然一身。  从裂开的伤口,  鲜血涌出,流遍了荒野,  映红了天际。让你看到生命的原貌。

普罗米修斯盗火,  不是给人类光明,  而是预备火种,  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这就是劫数;  在世纪末的洪荒里,  生命成为累赘,  只好自我放逐,印验了先知们的预言,  这就是劫数; 众生罪孽深重,不能赎罪,  不被赦免,  只有灭亡,  永远灭亡,  这就是劫数;  你为众生背负沉重的十字架,  作自我献祭,  但无法跨过门槛,你无力引渡他人,  你也不能超度自己,  这就是劫数。 

但你甘愿让自己成为祭品,这一悲剧,  放射出苦难的光彩,  它已超越了劫数。  太阳没有陨落,  就仅凭这一信念。 

是的,  一切都是真的,  伤痕是真的,  黑暗中的影子是真的,  遭劫持是真的,  心中的寺庙是真的,  被啃咬的灵魂是真的,  虚擬出来的信念是真的,  从绝望中提取希望,  也是真的。 

黑暗张着大口,  又一个影子从心灵飞出,发着寒光,  也哈哈大笑。  你在自己的影子里消失,  这也是真的。

许是当你的骨灰和史前的灰烬混为一体,  才能尘埃落定,  然后荒草复苏,  抽牙,  繁衍。  这时你才能突破时空的屏障,  看见佛光,  发自太虚的中心,  那里有另一种真实。你也因此超越了悲剧。 

你的双脚踏上路途, 听不见足音。 真正属于你的路, 是一条空路, 一条虚路, 通向永恒。 在这条路上, 没有内在时间, 也没有外在时间, 将来先于过去出现。 最终, 将来和过去都缩成一点。 这是先知早已预言的路, 衰萎不是结局, 而是开始。 在那里——光亮和黑暗的源头, 你把生命还给生命。 

即使一切都是徒劳的,  既然一切都是徒劳的……

 

 

[ 打印 ]
阅读 ()评论 (2)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