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路邊攤》

我聽《路邊攤》

 

古巨基1998年推出的歌，我在2023年聽到，百感交集，歌詞如下，

 

 

 

A：

午夜三點　風雨交加　又忽然想起她

幾張相片　信中飄下　她好嗎

讓時光倒轉吧　帶我回老地方

那路旁街燈下　坐著一對少年的情侶呀

 

B：

路邊攤　我和她　電影散場

路邊攤　雨棚下　聊到打烊

那一秒以為　她跟我的故事　世界上最偉大

我愛她　那個暑假

 

A：

分開那天　打著雨傘　她站在天橋上

那年秋天　飄洋過海　她走了

讓時光倒轉吧　帶我回老地方

那路旁街燈下　坐著一對少年的情侶呀

 

B：

路邊攤　我和她　年少輕狂

路邊攤　我替她　擦乾頭髮

那一場雨中　我在學校操場　叫到喉嚨沙啞

我愛她　那個暑假

 

B：

路邊攤　我和她　電影散場

路邊攤　雨棚下　聊到打烊

那一秒以為　她跟我的故事　世界上最偉大

我愛她　那個暑假

 

歌曲的結構如下，

 

（（A B）（A B）B）

 

顯然A是主歌，B是副歌，不過這首歌的主歌和副歌，無論內容還是旋律區別都不大，幾乎可以認為沒有副歌，整首歌都是盡量平靜、簡單的敘事的口吻。最感動我的主歌和副歌各有兩句，都在段落的最後部分，先看主歌，

 

「讓時光倒轉吧，帶我回老地方。

那路旁街燈下，坐著一對少年的情侶呀」

 

我認識她的時候，真是在很早的時候，那些地方稱為「老」毫不過分，現在估計都被拆除重建，已經找不到了。另外，也確實是在我們的少年時光，不過我們不是情侶，那時都各自安靜地讀自己的書，都是專心學習的好孩子，但我潛意識中已經很欣賞她。歌詞中描述的雖然不符合我的情況，但是描述了一個很溫馨、浪漫的場面，還是令人嚮往的。另外，中學時期，開始有了愛的意識，也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愛的對象，哪怕一開始是小小的位置，稱作「情侶」在廣泛意義上並無太大不妥。少年時期的暗戀是人生愛情體驗的初始，也是最純粹、最美好的階段，不摻雜任何物質因素，甚至沒有思考的餘地，純粹就是天然地喜歡這樣的一個人，她的容顏、身材、氣質、談吐、思想、成績、愛好、才華等等，這些裡裡外外的因素綜合起來形成的唯一的她。

 

 

其次副歌，

 

「那一秒以為，她跟我的故事世界上最偉大。

我愛她，那個暑假」

 

那時真有這麼一種誇張的感覺，因為，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自己也年少輕狂，自認為也會幹出一番偉大成就，於是我們的故事成為偉大，至少是我們那個只有幾萬人的小地方的偉大。這裡提到暑假，與我的情況也非常符合，她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夏天，就是暑假，她身材出眾，夏天穿裙子的季節，就是她最出眾、最引人注意的時候。在我們那個到處是山坡、遍地是台階的小城，夏天穿著連衣裙的她輕盈地走在山坡和台階之上，彷彿五線譜上躍動的音符，正在奏響最美的樂章。後來，我們交往，已經是各自在不同的城市讀書，相逢最多的時間也是暑假。「我愛她，那個暑假」簡直就是對我和她整個交往史的一句精辟總結。

 

上面所有敘事都在一種悲傷的基調中展開，「午夜三點，風雨交加，又忽然想起她。」歌詞的第一句就表明在回憶往事，而且在風雨交加的夜最深的時分，一定不是一種甜蜜、一種喜悅，至於是什麼，幾乎說不清。人為什麼會思念年少時所愛的人，我實在想不出理由。後悔嗎？絕對沒有。遺憾嗎？也許有那麼一點點，但並不強烈。苦痛嗎？沒有。這種思念似乎帶來的是一種幸福。可是，明明沒有絲毫快樂，幸福從何而來？幸福不都是來自快樂和滿足嗎？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我問遍網絡，包括各個AI大模型，我看到許多說法，可是，我幾乎都不認可，比如，

 

因為它是「第一次」—— 第一次的事情多了，我第一次用筷子吃飯，第一次坐在書桌前，第一次去電影院，第一次上學路上遇到小狗，...... 生活中有無數的「第一次」，可是為啥絕大多數「第一次」都被好不可惜地忘記。

 

因為「蔡格尼克效應」，即未完成的事情更讓人印象深刻 —— 呸，最煩這種動不動就來一個高深術語唬人的所謂科學。人生中未完成的事情同樣多如牛毛，我小時候學二胡，經常未完成任務，最終也沒學會，為啥我從不在夜深人靜之時沈浸在對它的思念之中？還有，我未完成的騎行，未完成的聊天，未完成的書籍，未完成的電影，等等，也遠不到令人刻骨銘心的地步。可見這個所謂的效應也只是回答了一半，至多可以解釋為啥初戀印象深刻，但完全沒有解釋，為啥難以放下。

 

還有許多荒唐的說法，我只能說，同樣的問題，每個人有自己的答案，個中滋味，誰人能解，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正如我當年孤獨地探索愛，當年我們之間遇到問題，我苦思不知何解，但我深知唯有自己最了解，求助於他人不僅無濟於事，還可能雪上加霜。現在也如此，唯有自己來探索其中的真諦，那些所謂專家的大話、套話沒有用處。我想大概還是因為「美」，她給了我一種極致的「美」的體驗，也許並不真實，也許很大程度上只是借她之形的自我幻化，也許正因為時間短暫未來得及戳破這個幻化，但畢竟以她之名、以她之形完成。人的一生都在追求美的享受，比如欣賞音樂、閱讀文學、觀賞體育、遊覽山川等等，都是美的享受，當然對這種幻化的極致的美難以釋懷。而且，這種美既然是自我幻化的，那麼物換星移，年歲漸長，人生閱歷越來越豐富，掌握的知識越來越多，人的悟性越來越高，自我幻化的能力就越來越強，不斷把這種極致的美推向越來越完美的境界。

 

歌曲的旋律是第一重要，可惜我發現用文字去分析旋律，大都不著邊際，甚至是對旋律的一種不尊重。所以，這裡繼續關注歌詞。現代優秀的流行音樂，其歌詞完全可以當作第一流的現代詩歌來讀，當然，配上其旋律，則是更美、更高成就的詩歌。歌中還有如下的歌詞營造出電影鏡頭般的感人場景和美妙意境，

 

「幾張相片，信中飄下」 —— 當年我們寫信，我喜歡寫很多文字，她喜歡夾帶照片，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照，可是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

 

「路邊攤，電影散場，雨棚下，聊到打烊」 —— 我和她沒有一起去過路邊攤，也沒有一起看過電影，也未曾在雨棚下聊天。我們交往的那兩年好像幾乎沒有人看電影，縣城曾經風光無限的電影院大部分被改造成了商場和卡拉OK聽，只留下一個很小的放映廳。這些甚至都不是我親身去電影院了解到的，都是聽人講的。至於雨棚，我們也似乎從未遇到過，首先，我們出門逛街聊天的機會並不多，其次，在我們那個多山的小小城鎮，只要不出城，夏天的暴雨雖然來得急，但找個街邊躲雨的小店很容易，三步兩步跑回家也很容易。歌詞描寫的雖然不是我經歷的，但是覺得很親切，因為路邊攤、雨棚和電影代表著普通人的生活方式，而我和她就是這樣的普通人。尤其路邊攤，在我們那個小城，幾乎是大家日常生活的常態。菜市場是路邊攤，小麵館是路邊攤，衣服褲子也是路邊攤。她那時就是那麼簡單，最普通衣物穿在她身上，卻是不一樣的效果。

 

「分開那天，雨傘，天橋上，秋天」 —— 離她家不遠，有一座天橋，大概是我們那個小城裡唯一的天橋。我好幾次遠遠地看到她走過天橋的樣子，娉婷玉立中，還有難得的一股健美。她撐雨傘的樣子我也見過，走得很急，不過那時的我們都走得急，生怕耽誤學習的時間。我們分手在秋天，我難得見到了秋天的她，從校園的銀杏樹大道的另一端走來，天空中掛著金黃色的夕陽，金黃色的銀杏樹葉緩緩飄落，鋪滿在整條路上，籠罩整個校園，她穿著米黃色的風衣，彷彿是來自天地間的一個精靈。而歌曲的魅力，能夠讓你將自身的經歷，提升到一個更美的意境，在腦海中反覆呈現，獲得至美的享受。我想像的是，分手那天，天空中飄著細雨，她穿著米黃色的風衣，打著淡黃色的傘，從天橋上走來，天橋下面是校園的主幹道，兩旁是長長茂密的銀杏樹道，道路的一端是幾乎快著地的秋天的大大夕陽，發出金黃的光，穿過林蔭大道，透過層層樹葉，照在天橋上，金黃的銀杏樹葉在秋風中飄落，將天橋籠罩其中，天橋的路面也舖上了厚厚的金黃色，秋風吹擺起米黃色的衣角。這是世界最美的時刻，她是其中最美的亮點。

 

當然，這首歌給我最大的想象還是，少年戀愛的滋味，路邊攤、雨棚下、電影院、操場上。這是我絕對沒有的，但卻是嚮往的，但是如果時光倒流，我依然選擇不要。因為，現實和嚮往就是不同，有些東西只是用來嚮往，正是因為只能嚮往，所以特別嚮往。台灣著名的詞人姚謙，一生寫了無數情歌，可是卻一直單身，他在一次訪談中講，「年輕時，應該好好多去戀愛。」可是，轉頭又講，「那時真是太忙了，哪裡顧得上。」我相信，如果讓他再年輕一次，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依樣還是選擇工作。

 

這麼好的一首歌，似乎並不出名。作詞易家揚，作曲戚小戀，編曲呂紹淳，在台灣眾多音樂人中似乎顯得普普通通，其實他們都有不少相當優秀的作品，可見台灣音樂人才之眾、水平之高。比如戚小戀，詞曲俱佳，齊秦《狂流》的作詞人，張學友《情書》的作曲人。至於歌者古巨基，算是很有名，我後來發現他幾乎專長情歌，比如還有《好想好想》、《許願》，都很出色。專長情歌的歌手非常多，比如張信哲、李聖傑、伍思凱、張洪量等等。我又去問了ChatGPT，他們可比作唐代哪些詩人，回答是，

 

古巨基 - 李商隱

張信哲 - 杜牧

李聖傑 - 白居易

伍思凱 - 王維

張洪量 - 李賀

 

在我看來，台灣流行音樂的成就相當高，如果說，中國歷代文學藝術成就，先秦散文、漢賦、魏晉駢文、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那麼現當代的傑出代表就是台灣的流行音樂。最後在《路邊攤》同一專輯中，還有一首相當出色的歌，《中箭》，

 

她恨下雨天 她酷愛古典樂

她沈默寡言 她時常逛書店

那一天她講了 丘比特常失手

愛情太危險 她跟我約好了讓彼此自由一點

 

我開始想念 和她的每一天

聊了一整夜 說自己的從前

忽然在心裡面 我隱約有一種 痛的感覺

也許是我 被她命中了 我心中的缺

 

我猜是我中了箭 在遇上她第七天

那一瞬間 我有些暈眩

像全世界 從此被偷走時間

 

我中了愛情的箭 很痛但是心很甜

我躲不開 也不想避免

她沒發現 郤在我身上應驗 我中了一箭

 

作詞：易家揚，作曲：徐嘉良，編曲：涂惠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