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我聽《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喜歡這首歌，尤其最喜歡的是一開始的前奏，我認為這是台灣流行歌曲中的第一前奏，比人聲部分還精彩，當然，不是人聲不精彩，而是這段大提琴演奏的前奏實在太精彩，我有點懷疑如果全曲都用大提琴演奏，會不會更好。也許不會，因為就像在其他歌，人聲需要樂器的伴奏，在這首歌，大提琴也需要人聲的伴奏。總之，大提琴絕對是這首歌的主角，可惜，僅僅在前奏有充分的演示，中間被隱藏起來，如果中間或者結尾，再來這麼一段，就完美了。大提琴在前奏的演奏有足足40秒，最妙的是，與大部分歌曲的配樂不同，這段旋律不是重複歌曲中的人聲部分，不是人聲的代替，而是專門創作的，其質量完全不亞於人聲部分，更符合大提琴的音質。中間有段同樣長達40秒的間奏，可惜不是大提琴，而是小提琴，旋律也是獨立創作，偏高亢，其優美動人明顯不及前奏的大提琴，也不及人聲，但是相比很多其他歌曲的間奏，也算很精彩。先看歌詞

 

 

 

-大提琴前奏-

 

A1：

莫名我就喜歡你 深深的愛上你

沒有理由 沒有原因

 

A2：莫名我就喜歡你 深深的愛上你

從見到你 的那一天起

 

B1：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無盡的夜 陪我渡過

 

B1：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握花的手 在風中顫抖

 

A1：莫名我就喜歡你 深深的愛上你

沒有理由 沒有原因

 

A2：莫名我就喜歡你 深深的愛上你

從見到你 的那一天起

 

B1：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無盡的夜 陪我渡過

 

B2：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握花的手 在風中顫抖

 

A3：莫名我就喜歡你 深深的愛上你

在黑夜裡 傾聽你的聲音

 

-小提琴間奏-

B1：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無盡的夜 陪我渡過

 

B2：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握花的手 在風中顫抖

 

A3：莫名我就喜歡你 深深的愛上你 

在黑夜裡 傾聽你的聲音

 

除去前奏和間奏，歌曲的結構是，

 

（C（A1 A2 B1 B2）（A1 A2 B1 B2 A3）D（B1 B2 A3））

 

此處的C代表大提琴前奏，D代表小提琴間奏，因為它們都足夠長，全曲約4分鐘，即240秒，兩個演奏各占40秒。歌詞出現了12段，平均每段時長大約 （240-80）/ 12= 12秒，兩個演奏比3段歌詞還長，因此，從時長上也不可忽視。歌詞就是兩段旋律，反反覆覆各自重複了6遍，也分不清誰是主歌，誰是副歌，如果從歌名和高亢的角度，B應該是副歌，但是從整體結構和對我的衝擊力，我覺得A是副歌，整首歌以A開始，以A結尾，彷彿整首歌包裹在旋律A的氣氛中。以我對前奏C的喜愛，我覺得如下的結構可能更佳，

（C（A1 A2 B1 B2）D（A1 A2 B1 B2 A3）C（B1 B2 A3））

 

即再加一段C的演奏。

 

就歌詞內容而言，一共有五段，旋律A有3段，旋律B有2段。但這些段落中的句子又有大量重複，如節拍一樣不斷重現的句子有兩個，一個來自旋律A，「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的愛上你。」另一個來自旋律B，「你知道我在等你嗎，你如果真的在乎我。」雖然，歌名來自後一句，但對我而言，印象更深，更具衝擊力的是前一句。不在刻骨愛情體驗中的人，寫不出這樣的神來一筆。整首歌一共唱了24句，但真正不同的句子只有7句，羅列如下，後面數字一個是它重複的次數，另一個是句子的長度。最核心的兩句佔了整首歌總篇幅的一半，每兩句就能聽到一次，如果算字數，這兩句佔的比例更高達57%，難怪聽覺中不斷受到這兩句的衝擊。

 

莫名我就喜歡你 深深的愛上你 —— 6，13

沒有理由 沒有原因 —— 2，8

從見到你 的那一天起 —— 2，9

在黑夜裡 傾聽你的聲音 —— 2，10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 6，16

又怎會讓無盡的夜 陪我渡過 —— 3，12

又怎會讓握花的手 在風中顫抖 —— 3，13

 

（6*13+6*16）/ （6*13+6*16+2*8+2*9+2*10+3*12+3*13）= 57%

 

更進一步統計，發現這首歌不僅大量重復句子，在不同的句子里詞彙也大量重復，比如，「沒有」出現  4 次 ，「又怎會讓」出現 6次，這些重復，不僅帶來了流行歌曲的「重復美學」，而且更加深了歌者一唱三嘆、反复低吟唠叨的酸楚感。

 

先仔細分析一下那段低迴縈繞的大提琴前奏。這40秒可以分成如下幾部分，一開始是一段非常短暫輕微發顫的一聲風笛，彷彿一聲輕輕的嘆息，大約5秒，然後兩聲鋼琴引出大提琴，大提琴用較高的音調將一段旋律不間斷演奏了兩遍，約15秒，聽起來以悠揚為主，迅即用較低的音調又將這段旋律不間斷演奏兩遍，這一次聽起來比較低沈，有傷感之意，臨近結束，鋼琴漸入伴奏，又是約15秒，最後大提琴退去，在幾個簡單鋼琴音的反覆重複敲擊中，等待人聲的出現，這一段大約5秒。總體感覺是像一扇門緩緩地推開，把聽者帶入一個既溫柔又酸楚的等待場景。大提琴的音色天生帶著人聲般的溫度，厚實、深沉，卻又不失柔軟。前奏一開始，旋律並不急著鋪陳，而是以略帶遲疑的節奏慢慢延展，同一段旋律以不同的音調重複了4遍，彷彿在試探該如何表達，也彷彿在力圖壓抑情緒。因為這段旋律的尾音拖曳很長，更彷彿風笛的那聲短短輕輕的嘆息之後，連續來了4聲長長深深的嘆息，還能感受到其中反反覆覆、起起伏伏的糾結和不捨。讓我想起二胡曲《二泉映月》的開頭。但是，大提琴的音色中仍然能夠聽到小提琴的清晰亮麗，卻沒有小提琴高音中的尖厲和嘯叫，因此，無論如何地悲傷，大提琴都不失最後的希望，總帶著起碼的仁厚溫暖。而且所有提琴類弦樂器天生的最大特色——流暢——賦予大提琴勝於其他樂器的酣暢和痛快。酣暢對於愛情這類情感的表達很重要，無論是極度的歡愉，還是極度的悲傷。歡愉時，需要高聲興奮的宣告，悲傷時，要麼是嚎啕大哭，要麼是縱橫涕泗。

 

這段前奏對我的音樂愛好影響頗大。我曾喜歡過很多樂器，年輕時最初是鋼琴，理查德克萊德的鋼琴曲聽了又聽，然後小提琴，尤其是《梁祝》的小提琴協奏曲，然後長笛，賴英里的《少女情懷總是詩》，再後來小號，杰恩克拉德波里莱的專輯《晚霞的剪影》，再後來慢慢喜歡上排簫，《老鷹之歌》、《最後的莫西幹人》，現在，到了一定年齡後，最喜歡的樂器是大提琴。大提琴的深沈、溫暖無人能敵。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就喜歡上它的前奏，但是很長時間以來我不知道是大提琴，等到我聽到更多大提琴，比如馬友友演奏的巴赫《無伴奏組曲》，還有YouTube上有陣子很流行的Piano Guys的視頻，慢慢懂得更多大提琴的特點，再次聽到這首歌時，猛然發現，原來我喜歡這麼久的一段器樂正是我喜歡的大提琴所演奏，從此對大提琴的喜愛更多一分。大提琴的演奏舒展，大開大合，音色純厚，中氣十足，力量充沛，是典型的表達成年人感情的樂器，我覺得這都是其他樂器無法比擬的。

 

回到歌詞，先說讓我印象最深的這一句「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的愛上你。」經過長時間的大提琴的低迴，鋼琴音的重複敲擊，人的聲音有「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感覺，第一個詞「莫名」來得很急，隨後的「我就喜歡你」，就慢慢唱出，且聲音放低，在結尾的「你」上加重、加顫，保持延長，再後的「深深的愛上你」聲音突然拔高，突出「愛」字，順勢立刻幾乎是喊出「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呼應開口第一詞「莫名」。這是這首歌中的第三種重複，前面提到的兩種重複是句子重複、詞彙重複，這裡是語義重複，同樣帶來了音樂的「重複美學」。「莫名」是這首歌最妙、最打動人的詞彙，初戀尤其具備這個特點，這個人的容貌、身材、聲音、動作、神態，你就是喜歡，是一種本能反應，未經過思考，也說不出理由。接續這句話的第二句是，「從見到你的那一天起」，又是一句大白話，細細品來，不僅說明了那種喜歡的持久和堅定，也同樣回應了「莫名」，因為沒有過程，就沒有理由。第三句「在黑夜裡傾聽你的聲音」，這句演唱中又把速度放得很緩，尤其唱到「傾聽你的聲音」，慢慢放緩，慢慢放輕，慢慢地延續，彷彿真的陷入「傾聽」的靜默、等待和沈思中，這是「莫名喜歡」的具體表現。

 

印象最深的第二句「你知道我在等你嗎，你如果真的在乎我。」相比前面「莫名」那一句，顯得急迫很多。「莫名」句是講自己的內心，這一句則是講給對方。前一句是因，這一句是果。前一句是發起等待，這一句是等待的結果。前一句講在黑夜裡傾聽，這一句講無盡的夜，可見沒有得到回音，沒有得到愛情，最終亮出了歌曲的悲傷性。與一開始的大提琴的低音形成了感情的迴路。這段旋律的最後一句，「握花的手在風中顫抖」，進一步加強了悲劇感。兩句描寫對方回應的句子都是反問，讓語氣和情感都變得很強烈。張洪量多次講過，這首歌來自他的親身經歷。

 

「那时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有一天晚上，在女孩家楼下等她，台风都要来了，女孩也没有下楼。张洪量讪讪离开。回想着自己这段没有开始就结束的单恋，感情受挫的张洪量，灵感爆发。回到家后，他提起笔很快写出了一版歌词。」

 

從某種意義上講，「愛而不得」才是愛的真諦。更進一步，「不得仍愛」也是愛的真諦。得到的愛通常是雙方各方面條件商談匹配的結果，而得不到的愛往往是不顧條件的純愛。

 

張洪量的身世和羅大佑很相似，羅大佑年長5歲，同是來自苗栗的客家世家和醫生世家，同樣大學就讀醫學專業，同樣考取醫生執照，不同的是，羅大佑當作很短暫的醫生，張洪量做過很長時間的牙醫。羅大佑音樂的多面性遠強於張洪量，張洪量幾乎只寫情歌，又一位「情歌王子」。也正因為如此，訪談中，主持人喜歡問他的感情經歷，他也多次談到，奇怪的是，以他那麼好的條件，他早年的戀愛經歷都是被對方放棄。不過這樣的經歷大概才能幫助他寫出情歌，情歌需要傷悲，而不是凱旋的得意。

 

張洪量雖然寫了很多歌，但還是這首創作于最早期的歌最出色，其他歌中，大概還有一首值得一提，與莫文蔚對唱的《廣島之戀》。以我有限的了解，我總覺張洪量、黃舒駿、伍思凱三人很相似，歌曲成就基本相當，外型也差不多，有股書生氣。我問ChatGPT，「張洪量、黃舒駿、伍思凱分別可以比作唐代哪位詩人？」回答，

 

張洪量 —— 李商隱

黃舒駿 —— 白居易

伍思凱 —— 李白

 

看來ChatGPT對唐代詩人的了解很有限，就知道那麼幾位最有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