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哭砂》

我聽《哭砂》 

 

嚴格地講，這不是我聽，而是我唱。那是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了一個女朋友，我們假期回老家相見。記得是去她家，呆坐沒什麼好玩，她家裡有人提議去唱卡拉OK吧，這是我第一次去。我平時有時會聽歌，但從不唱歌。我們難得回趟老家，當然大家認為我們應該是那天的主角，於是我硬著頭皮選了一首歌，倉促之間，不知道為什麼我選了《哭砂》。大概《哭砂》那時算比較新的歌，大街小巷經常聽到，我印象裡旋律非常好，可算那段時間裡旋律排第一的歌曲，而且我記得其中一句「誰都看出我在等你」，感覺也符合當時的心境。歌詞如下，

 

 

 

 

A1：

你是我最苦澀的等待，

讓我歡喜又害怕未來。

你最愛說你是一顆塵埃，

偶而會惡作劇的飄進我眼裡。

寧願我哭泣，不讓我愛你，

你就真的像塵埃消失在風裡。

 

A2：

你是我最痛苦的抉擇，

為何你從不放棄漂泊。

海對你是那麼難分難捨，

你總是帶回滿口袋的砂給我。

難得來看我，卻又離開我，

讓那手中瀉落的砂像淚水流。

 

B1：

風吹來的砂，

落在悲傷的眼裡，

誰都看出我在等你。

 

B2：

風吹來的砂，

堆積在心裡，

是誰也擦不去的痕跡。

 

B3：

風吹來的砂，

穿過所有的記憶，

誰都知道我在想你。

 

B4：

風吹來的砂，

冥冥在哭泣，

難道早就預言了分離。

 

可是，當我跟著卡拉OK機跌跌撞撞唱到最後一句，「難道早就預言了分離」，我傻眼了。那時我們交往並不順利，兩個人的個性還在磨合，但我已經有種不安的感覺，這句歌詞似乎更是一個不好的預言。我平時聽歌，可稱為「順其自然」聽歌法，大都是別人放歌時，偶然聽到，覺得好聽，就留下印象，從不刻意去記住什麼，通常只對其中最好的一段旋律和歌詞留下印象。如果早知道這首歌的最終含義，我一定不會選它。

 

但是客觀分析，這首我無意識選擇的歌確實最能反應我當時的心境，可見，人的第一反應、人的潛意識動作、人的即興發言等等這些未經複雜思考的行為往往代表著一個人的真實內在。在我唱這首歌之前，當我每次聽到這首歌，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起我和她正在經歷煎熬的關係。比如，「讓我歡喜又害怕未來」就非常符合我當時的心境，很喜歡她，喜歡她的過去、現在，但是害怕未來，害怕未來無法把握她，無法未來無法讓她滿意。「不讓我愛你」當時的交往，我已經發現她常常故意和我保持距離，她能看到我的不快，但仍然不改。當然，最有衝擊力的還是那4句聯排的「風吹來的砂」。我不清楚詞作者引入「風砂」的具體意象，但給我的感覺是，將自己置身於荒涼的西北戈壁砂漠，任由狂風砂塵呼嘯而殘酷地擊打自己。「誰都看出我在等你」我相信所有的人，當然也包括她，應該早就看出我的一片赤心。「誰也擦不去的痕跡」這麼多年來她的美好形象在我心中的不斷累積，已無法抹滅。「誰都知道我在想你」這裡的「想」是一個關鍵，這是相愛而不得的情況下一個人最常見、最典型的狀態。所以，這裡的每句「風吹來的砂」都像一道真實的凜冽風砂刮在我的身上、臉上、心上，黃鶯鶯的聲音如泣如訴，是我內心的那種悲切、痛楚的完美代言。

 

但是秒處所在，這組歌詞的含義帶有很強的模糊性，似乎將一些不太相關的意象東拉西扯拼湊一起，提供了許多含糊不清，卻又能激發更大想像的空間，讓整首歌顯得具有細細咀嚼、反覆回味的價值。比如，第一段將風、砂、眼、等這組意象拼合一起，第二段将風、砂、心、痕跡拼合一起，第三段將風、砂、記憶、想合在一起，第四段將風、砂、哭泣、分離合在一起。砂代替人，成為主角，風代表人無法掌握的命運，在命運的安排下，砂在等你、憶你、想你，最終不得而哭泣。可是這些和砂落在眼裡、堆在心裡、穿過記憶有什麼關係呢？大概起到一個引子的作用，「落在眼裡」引出了「等你」的「望穿秋水」的眼，「堆在心裡」引出了「珍藏著你的厚厚印象」的心，「穿過記憶」引出了「不顧一切」的「想」。我尤其喜歡最後這個引子，將難以刻畫的「想」變得具體了，想不是憑空的「想」，是「穿越記憶」而來。這裡的「記憶」將這一段與前一段關聯起來，而這裡的「穿越」尤其妙。首先，說明了記憶的厚實和豐富，說明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厚重份量。同時又和「風」聯繫起來，「砂」唯有在風吹的作用下，才可能形成「穿越」。第三，「穿越」有刺穿、透徹的意味，暗含想念中的那種痛徹心扉、無限深情。

 

詞作者選擇「砂」作為意象的主角，也大有韻味，砂具有細膩、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特性，彷彿是歌者的思念，細細密密，隨時隨地，充滿全身每個細胞、每個動作。砂看似微小，但一旦聚集，則厚重難移，一旦乘風而起，則漫天遍野，難以遏制。整首歌中，思念如砂、記憶如砂、傷悲如砂，冥冥哭泣的聲音悲到極致，只是「砂砂」一般的嗚咽。總之，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意象的混雜疊加糾纏帶來了一組非常豐富、深刻、美妙的感受。

 

那天我勉勉強強唱完這首歌，她勉勉強強聽完這首歌，不僅我唱得很糟糕，而且歌詞的寓意也不好，聯想到我們並不順利的交往，大家都覺得心情沈重，很快就結束回家，一路無語。我們好不容易相聚，寒假不長，再加上作為研究生，還有實驗室任務，通常都要提早返校，聚日不多，這首歌讓我們剛一見面，想到的卻是哭泣和分離。

 

後來，我知道這首歌的創作者是台灣一對著名音樂夫妻，熊美玲和林秋離，不過罕見的是，妻子熊美玲作曲，丈夫林秋離作詞。熊美玲還有一首我覺得很棒的歌，《心甘情願》。林秋離作詞的歌非常多，我覺得不錯的還有，張惠妹的《聽海》、《剪愛》，林俊傑的《不為誰而作的歌》。林秋離曾在訪談節目中談到《哭砂》，歌詞來源於一個漂泊水手和戀人的故事。冥冥中與我們當時的情況又很符合，不同的是，我們都是漂泊的水手，偶爾回到老家短暫相見，贈予對方的都是「哭砂」，捧在手中，雖然是沈甸甸的，但無論如何把握，都會一點點滑落，何況我們還要張開手奔跑。

 

當然旋律才是歌曲成功的第一要素，《哭砂》的旋律，尤其副歌部分，很創新、很獨特、很鮮明、很耐聽，同歌詞一樣，韻味無窮，百聽不厭，越聽越好聽，越聽越不由自主默默跟唱。整首歌的结构是

 

A A B B B B

 

主歌部分講述故事，旋律不出彩，平鋪直敘，副歌部分一口氣重復4遍，一頓連珠炮似的數落、埋怨，從等待到回憶，到想念，到絕望，「悲傷」開頭，「哭泣」結尾，一悲到底。

 

自從卡拉OK廳出來，這首歌就從我的無意識喜欢到被我深深記住，但是對它的喜愛很快消失了，也許，我的潛意識裡不喜歡這種一悲到底、一味消極的情緒。我喜歡歌曲中的等待、回憶、想念，我認為不論結局，這些都是美好的人類情感，但我不喜歡由此引發的哀怨、怨恨，尤其惱怒、憤怒不可取，可以適可而止的惆怅、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