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Memory》

我聽《Memory》

 

這是一首英文歌，我那時剛上研究生，距離中國重新打開國門大約10多年，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文化洶湧進入中國，留學潮正在興起，同學中聽英語歌、唱英語歌成為一時風氣。我不知道是怎麼知道這首歌的，但感覺旋律很吸引我，

 

 

 

A：

Midnight, not a sound from the pavement.

Has the moon lost her memory? She is smiling alone.

In the lamp light the withered leaves collect at my feet,

and the wind, begins to moan.

 

A：

Memory, all alone in the moonlight.

I can dream of the old days, life was beautiful then.

I remember, the time I knew what happiness was.

Let the memory live again.

 

B：

Every street lamp seems to beat, a fatalistic warning.

Someone mutters and a street lamp sputters, and soon it will be morning.

 

A：

Daylight, I must wait for the sun rise,

I must think of a new life, and I mustn't give in.

When the dawn comes, tonight will be a memory too,

And a new day will begin.

 

B：

Burnt out ends of smoky days, the stale cold smell of morning.

A street lamp dies, another night is over, another day is dawning.

 

A：

Touch me, its so easy to leave me

All alone with the memory, of my days in the sun.

If you touch me, you'll understand what happiness is.

Look, a new day has begun.

 

再後來，沒多久，我開始交往女朋友，我們在不同的城市讀書，平時書信往來，假期回老家見面。剛認識不久的一個假期，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也想在她面前唱唱英文歌。我那時聽歌都很少，唱歌幾乎從來沒有過。我中文歌都唱得很差，英文歌更是沒有把握，而且我的英語也不好，英語的口語、發音更是弱項。不管怎麼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弄來了一盤英語歌磁帶，裡面就有這首歌，於是我就開始學它。

 

記得那是一個寒假，她帶我去她爺爺家，C城市中心的一個老式居民房。簡單寒暄後，她和爺爺，還有家裡的一些親戚聊在一起，我那時大概還有點所謂「讀書人的清傲」，對這種閒聊很不感冒，覺得白白浪費時間，趁大家不注意，我就去了客廳外面的一間小屋，獨自一個人打開Walkman，戴上耳機，聽這首歌，聽了幾次後，我就開始跟著唱，我覺得用了很小的聲音，總之，慢慢地顯得一個人很投入的樣子。其實，我知道自己唱得很難聽，當時不明原因，後來我回想分析了原因。那首歌是女聲，很高的女聲，我跟著哼唱，根本高不上去，我把嗓子憋成公鴨的樣子。但我那時，沒有絲毫戀愛的經驗，人也很不成熟，處處都是無知無畏、無懼尷尬的毛頭小伙，實則愣頭青的章法。他們在裡面聊得越是興起，我越覺得無聊，一遍又一遍地用公鴨嗓結結巴巴地跟唱，歌詞印在磁帶的封紙上，字很小，光線很暗，我看得很費勁，唱得也費勁。終於，大概過了20多分鐘，聽到客廳裡，傳來她的一聲「厲喝」。相識以來，還未曾聽聞過她如此大聲粗氣的說話，「某某某，別唱了。」她直呼我名，聽得出來，她已經忍耐已久。我趕緊停下，從她爺爺家出來，我們本來還不熟，現在依然保持相互生分的距離，但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事後，我經常想起這件事，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分手後，我還是時不時想起這件事，畢竟這大概是我唯一的一次自發地跟著磁帶學唱歌曲，是的，無論中文，還是英文歌曲，這都是唯一的一次。另外，我也從這件事看到少不更事時的我的一個縮影，其實當時已經不「少」，但「不更事」屬實。我其實有種感覺，她不喜歡我的這種作法，我也很喜歡她，但是，我還是堅持做了這件反常的事。除了「上不更事」，還有些許「年少輕狂」。我以後不再學唱歌，我覺得和這件事可能有些關係，它讓我真的認識到自己唱歌很糟糕，尤其英文歌曲。其實，無須她的那聲「斷喝」，我經過20多分鐘的反覆嘗試，也早已充分意識到了唱得多糟糕，如果當時不是無聊，我早扔下不唱。

 

現在回頭來說說這首歌本身，無論如何，它至今還是我最喜歡的英文歌曲之一。我喜歡的英文歌曲不多，我在研究生的後期，和一位畢業分配來的老鄉來往較多，他喜歡英文歌曲，也樂意給我介紹，印象中最深的就是卡彭特，Yesterday once more，不過並沒有真正喜歡上這些歌曲。再後來，無意中聽到英文歌曲機會不少，印象比較深的，除了這首Memory，也就還有如下幾首，

 

Beetles的Imagine

Armstrong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

Groban的You raise me up 

Bocelli的Time to say goodbye

 

第一首，畢竟名氣大，意義非凡，第二首，歌者魅力非凡。後面兩首，同Memory和一樣，我是真喜歡它們的旋律。Memory的旋律就是兩端，

 

A A B A B A

 

B段很短，且只出現了兩次，A段4句，重復了4遍，顯然，A段是整那首歌的中心。A段的整體特徵是從高到低，一開句就異峰突起，奪人耳目，然後逐漸放緩，到結尾處，歸於平靜悠遠，但伴奏的小提琴卻是相反，從輕柔到高亢，尤其在第三段A，人聲結束後，宏大的交響樂迅速接管旋律，將喧暢推倒高潮。整首歌我基本聽不懂歌詞，只是記住了Memory這個詞，這也是歌中反覆出現的，另外知道幾個零星的簡單詞，比如，Touch me, leave me，new day begun等。主要還是通過旋律還感受歌曲的意境，大致是帶著一點蒼涼追憶過去曾經的美好。下面是這首歌的中文翻譯，來自ChatGPT，

 

A：

午夜，街道寂静无声。月亮是否失去了记忆？她独自微笑。在灯光下，枯叶堆积在我的脚边，风声，开始低吟。

 

A ：记忆，在月光下独自徘徊。我可以梦回往昔，那时的生活是如此美好。我记得，那时我知道什么是幸福。让记忆再次重生。

 

B：每盏街灯仿佛都在跳动，发出宿命般的警告。有人低声喃喃，街灯闪烁不定，不久天就会亮。

 

A：白昼来临，我必须等待日出，我必须思考新的生活，并且绝不能放弃。当黎明到来，今晚也将成为回忆，新的一天将会开始。

 

B：烟雾弥漫的日子尽头，烧尽的残迹，清晨带着陈旧寒意。一盏街灯熄灭，又一个夜晚结束，又一天的黎明到来。

 

A：触碰我吧，如此容易离开我只剩下我独自面对，阳光下的往昔记忆。如果你触碰我，你将明白什么是幸福。看，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直到今天寫這篇文時，我才認真去了解了歌詞的含義，不過，我仍然認為對我而言，這首歌的歌詞幾乎完全不重要，我只欣賞它的旋律和演唱者的蒼涼聲音。我還特別欣賞的是這首歌的主題，也是它的標題——Memory，尤其在時過境遷數十年的今天，再談Memory似乎有特別的意義。這是一個多麼容易惹動情思的詞語，這是一個多麼合適用在歌曲或者詩歌的標題中的詞語。可是，令人驚訝的是，中文歌曲中標題中有「回憶」一詞的，非常出色的，來自「古早」的台灣歌曲《回憶》，創作者是生於1919年的台灣屏東鄉村音樂老師郭子究，歌曲的整體意境頗似李叔同的《送別》，歌詞也彷彿一首優美的古典詩詞，如下，

 

春朝一去花亂飛，又是佳節人不歸，記得當年楊柳青，長征別離時，連珠淚和鍼黹繡征衣，繡出同心花一朵，忘了問歸期。思歸期，憶歸期，往事多少盡在春閨夢裡，幾度花飛楊柳青，征人何時歸？

 

令人讚嘆，台灣在那麼久遠的時代就創作出了如此優美的歌曲，近半個世紀來，台灣音樂人在中文歌曲領域的大放異彩，其來有自，絕非偶然。這是網上找到的對這首歌的介紹，

 

民國三十二年先生在「花蓮港音樂研究會」擔任講師時，有一次講解附點音符時，寫下一段練習曲讓學員練習，覺得不錯，便加以潤飾成為完整的曲子。「回憶」首次發表時，曲名為「思出」，是一首演奏曲。三十七年郭子究請陳昆為其填詞，陳昆老師從大陸來台，鄉愁之情尤為強烈，知道郭子究老師是從思鄉的情愫形成的聲音，於是填了詞，並取名「回憶」，後半段的歌詞則是在五十四年，為了花蓮中學合唱團參加比賽，由呂佩琳老師在原曲演奏部分添上的，「回憶」的國語版歌詞終於完成。

 

另外還有鄧紫棋的《回憶的沙漏》，不過我感覺一般，倒是另有一首中文名曲，與英文《Memory》最契合，可惜名字中沒有「回憶」一詞，這首歌就是劉家昌創作尤雅演唱的《往事只能回味》，歌詞如下，

 

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憶童年時竹馬青梅兩小無猜日夜相隨春風又吹紅了花蕊你已經也添了新歲你就要變心像時光難倒回我只有在夢裡相依偎

 

這首歌可能是我最早聽過的港台歌曲，非常強烈的港台靡靡之音的味道，後來知道，屬於民國時期老上海的風格。直到今天，我依然只會唱當年學了20多分鐘才學會的A段第一句「Memory, all alone in the moonlight.」但是感覺已經完全兩樣。在人生年輕時，我們抗拒Memory，擔心Memory成為前行的包袱和羈絆。隨著人生的展開，我們珍視Memory，因為它代表著一些人生美學，可以成為前行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