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事
一个女孩眼中的文革
3. 僧人和佛像被迫游街示众
几天前，邻居劳叔带着从他们出版社拿来的8月8日《人民日报》到我家。报纸的首版是醒目黑体字标题， ‘扫除一切牛、鬼、蛇，神’。文章内容指出 “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要彻底摧毁 ‘ 旧思想、旧文化、旧习俗、旧习惯 ’……
劳叔叔说，“ 《人民日报》是中共中央的政治喉舌。红卫兵在未来几天肯定会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劳叔叔似乎具有预见性，今天这些举动就发生了！
“ 破除迷信，信仰佛教是封建迷信，我们要信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从中央大街传来的扩音器声音越来越近。我赶紧跑出去，来到中央大街。有五辆红卫兵的卡车慢慢的行驶来，在第一辆卡车的前面有一大红布横幅，上面写着白色大字：“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八八红旗战斗团”。
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是全国重点大学，据说这所大学有很多国家高级干部的子女，毛主席的侄子毛远新就在这所大学读书。它是年轻人羡慕向往的大学。
红卫兵广播车两侧站着僧人，他们的僧衣换成了普通的衣服。从来不带帽子的僧人头被戴上普通人的帽子。大小不一的铜佛像东倒西歪的堆在卡车中，上面坐着红卫兵。有的红卫兵用木棍敲打佛像，像敲打铜锣一样，发出咚咚的声音。他们边敲打，边高喊着，“破除迷信！砸烂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围观的人群比往日多。邻居劳奶奶从食杂店买菜经过这里，我和她打招呼，她看到我就停了下来。我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帮她提着。她是劳叔叔的妈妈，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老人，也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家里供奉着观世音菩萨。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当她看到卡车上红卫兵坐在佛像上并用木棍打佛像时，她非常震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嘴唇在颤抖，脸涨的通红。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激怒了，“罪过，罪过呀，不敬佛的人会受到惩罚的”，她的声音很大。
劳奶奶旁边站着一位老人，他听到劳奶奶的话，转过脸用手遮住嘴，压低声音对劳奶奶说，“老太太，小声点，如果让红卫兵听见，你会有麻烦的。”
然而，劳奶奶的愤怒无处发泄，她竟然提高嗓门儿说，“听见又能怎样！对佛像不尊重就是会受到惩罚的。佛祖会怪罪他们的。让他们等着倒霉吧。”看到这种场面，我有点担心，我拉扯她的衣服，试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站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年轻人听到劳奶奶的话，他转过脸，严厉的对劳奶奶说，“嘿，老太太，你太嚣张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要砸烂旧世界，建设新世界。’我们要信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你还在这宣传封建迷信思想，还说什么不敬佛就要受到惩罚，你看看，红卫兵的屁股就坐在佛像上，拿着木棍子在敲打佛像，你看看他们受到什么惩罚了？我认为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你，让红卫兵给你办个学习班，在你的灵魂深处闹革命。”
周围的人听到年轻人的话，都转头看着劳奶奶。面对突如其来的年轻人的指责，劳奶奶显得茫然惶恐。她无助地转向我，好像我能支持她并给她一个答案。我看到她眼里含着泪水，但她没有让眼泪流淌出来。我很紧张，担心她继续说说下去，会惹来麻烦。我一只手提着她的菜篮子，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赶紧带她离开了人群。
离开人群后，劳奶奶的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摔倒，我连忙扶住她。她的手冰凉，迷惑的眼神问我，“我们现在在哪儿？” 显然刚才的情景刺激了她。
这时我听到后面有人说，“看看，那就是毛主席的侄子毛远新。他长的很像毛主席。他是这个造反团的司令。”
我赶紧回头看，可是红卫兵的广播车已经离开。我没来得及看清毛远新是哪一个，我感到非常的遗憾，想追上去，但又不忍心丢下劳奶奶一个人，我应该陪她回家，可是我还没有看到毛远新在哪里？
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看到人群中有一条非常熟悉的漂亮的花裙子，我知道那是我的好朋友小美。“小美，快过来，快过来。” 我挥舞着手臂大声的喊着。小美听到我的喊声跑了过来。
“ 你陪劳奶奶回家吧。” 我把劳奶奶的菜篮子递给小美，不容她拒绝，我已经跑了。
“ 你去哪？” 小美在后面喊。
“ 我去看毛远新。” 我边回答，边往围观的人群方向跑去。
“ 毛远新是谁？” 小美的声音留在我的身后。
红卫兵的广播车开得很慢，我绕过几辆红卫兵的广播车，却没有看到哪个红卫兵长得像毛主席。
最后一辆广播车经过，在车后面，一个红卫兵在车上散发传单，他戴一个白框的眼镜，文质彬彬的。有人指着他说，“ 看看这个戴眼镜的红卫兵长得像毛主席。他应该就是毛主席的侄子。”
可是，我看他一点也不像毛主席。他将 一大把彩色传单撒向空中。 满天飞的传单飘落到地上。一群小孩跟着红卫兵的广播车走，每个小孩都捡到一大把传单。小孩们对传单上的内容并不感兴趣，而是对彩色纸张感兴趣。我也跟着卡车走，捡起了一堆传单。
晚饭后，邻居们坐在公寓外的大榆树下。男人抽烟或喝茶，女人们织毛衣。小朋友们到处玩耍。有些小朋友正在读童话故事。劳奶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大家在一起。有人问劳叔叔，“劳奶奶怎么没有出来？”
劳叔叔说，“ 因为今天她看到佛像被游街示众，看到红卫兵坐在佛像上并用木棍子敲打佛像。她受了刺激。晚饭也没有吃。”
每个人都带着同情目光看向劳奶奶的窗口。劳奶奶是个非常善良的老人。每天，大院的家长们去上班，小朋友在院子里玩耍，劳奶奶像一个免费的保姆一样照顾着小朋友们。她的房间里有一块一尺多长的木板，上面有一个个钉子，挂着邻居家的钥匙。尤其是我爸爸和她儿子劳叔叔之间的友谊，我们两家的关系更加亲近。
邻居曹叔叔望着劳奶奶的窗户，避免劳奶奶听到，他压低声说：“今天我看到了吉乐寺发生的事情…..” 他的神秘语调和表情吸引小朋友们也凑过来听。
曹叔叔是一名卡车司机。他今天路过吉乐寺，看到极乐寺发生的事情。他说，“ 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坐落在极乐寺附近。所以军事工程学院的八八红旗战斗团的红卫兵第一个目标锁定了极乐寺。他们在极乐寺砸毁了许多无法移动的大佛像。然后他们命令僧侣将佛经搬到院外，并命令僧侣们大声喊：‘佛经是胡说八道，是狗屁。’ 一堆一堆的佛经在僧侣面前被烧毁。”
人们听到曹叔叔讲的事情相当的震惊。尽管许多人没有像劳奶奶那样虔诚的信仰佛教，但是人们对佛仍然有一份敬畏之心。
小美的奶奶摇摇头感叹的说：“ 大学生怎么能这样说佛经？”
小朋友们都笑着重复，“ 佛经是狗屁。” 然后哈哈大笑。因为小朋友也不可以用这么低级的语言。
我妈立即制止了我们的笑声，指向劳奶奶的窗户。小朋友们急忙捂住嘴。
打开日记本，开始记日记。当我看到僧侣和佛像被游街示众时；虽然，我也和其他围观者一样感到惊呀。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劳奶奶对红卫兵的行为感到如此的愤怒。我以为佛像是一个雕塑，不值得她如此生气。我本以为她回家后就会好些，可是她回家之后变得更加郁闷。我妈告诉我，劳奶奶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雕塑，那个雕塑承载着她的信仰和精神支柱。劳奶奶的信仰遭受了摧毁，她失去了精神支柱。经过我妈的解释， 我开始担心劳奶奶。我要想办法去帮助劳奶奶。
待续 （本书名：《黑与红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