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到小镇时绿色满目,渐渐地,因为天然的更新换代绿色退居二线,越来越多的人家把房前的绿植铺成砖地变为停车位,一是因汽车多得恨不能人手一辆,二是年轻的新房主似乎都没有时间打理园子,而是利用空间自己享受,弄个池子游泳,盖个棚子休闲,给孩子架个蹦跶床一年四季都可以玩,在挡上一块块水泥、塑料板不让路过的人窥伺,更有甚者,有人把草地变成石滩,然后种上棵棕榈,这是要做死啊,人为地制造沙漠?村口原本的野草地被一块块地蚕食,先是盖了几座老年公寓,之后又继续盖护理院,老人太多了,先进公寓,不能自理时一条龙服务径直进护理院,水到渠成。因为老人都活成了不死精,公寓成了抢手货,渴望住进去排到猴年马月也未必成功。有一阵子我也准备去排长龙,看到根本无望便放弃了,好几位我认识的老太太,当年和丈夫一起搬到老年公寓,丈夫走后她们顽强地活着,我恐怕熬不过她们,公寓一个萝卜一个坑,总不能盼着人家早点走给我腾地方吧,我还是在家等死吧。一位常见的老男人因海痴进了护理院,进去后走失了好几次,常常的连自家老太都不认识了,唯一不忘的是米琪,他的小狗。他其实比我老不了几岁,看着挺好的怎么一下子海了呢,他家老太带着狗住在公寓里,天天去护理院看他,不管他是否认识自已。我借此未雨绸缪地开导先生,说命运是个精明的计算器,把你生活的数路一一记录在案,但分行为逾越了限量,曾经享受过的都得吐出,吃喝拉撒睡统统算在其中,哪怕你美梦做得太多也不行。中国的老祖宗早就悟出了这个道理因而人讲究中庸,所谓的天人合一也是为了保持恒等,西方人情绪化动辄就过分,过分就有出线的危险,而危险的结果五花八门,海痴亦是之一。要想不累赘旁人平安走完自己的路,怨天尤人的事不做,狂喜大怒的事不做,文明礼貌不骂人,饭前便后要洗手,七分饱三分寒,爱护自然以步当车,路上捡到钱即使没人看见也交给警察叔叔,慈悲为怀、宽大为本,但如果有人打你左脸断不可把右脸奉上,并且不染指什么健康补品,那是为日后艰难度日连累他人的人备下的,我们敬而远之……如此这般下来,命运就会为你开个绿灯。我先生是否能够达标且不论,至少他还注意听,他两次中风被我分析为某些方面过限所致,之所以能够仍旧生活自理亦是某些方面积分高得福,人在做,天在看的道理。一家人教导一家人很难,但我不肯放弃,抓住机遇下毛毛雨,先生居然缓慢返青,他做气功,还学着为自己扎针灸,梦境甚至开始美妙,对我的絮叨有时也持宽容,当然最辛苦的是我,但我忍了。
护理院有一个给痴患活动的封闭角落,有一阵子里面有个老太太,见我们走过就绝望焦急地打招呼,她要回家,不知自己在哪里,我们能为她做什么呢,闹得心里酸楚,希望她是暂住的客人,家人很快就会把她接回去。脑子混沌了,偏偏家的概念清晰,各处痴患从护理院走失的事情时有发生,警方常常倾巢出动,有一夜闹得好像来了外星人,寻人的直升飞机停在半空不动,各色灯耀眼的闪烁,真真的一幅奇景,把我看得都糊涂了,一个劲地鼓动先生,要真是外星人来觅人我们跟着走。大概因为闹着回家是海痴通病,护理院便在那里竖起了一个公交车站牌,蒙蔽人们等车回家,既可给患者一个安心的希望,也省去护工的一些麻烦,我很好奇那牌子上写得是什么,几路线,去哪里?因灌木围子长得高密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幸亏看不到,见到人们心怀喜悦等候那辆永不进站的公交车,我会难过。
有一阵子,里面来了个男人,看上去比我还年少,可他海了,但海的很文明。角落里有个供出入的栅栏门,他站在门里,不断地问:“您有烟吗,给我一支。”脸上的表情和那位老妇人一样,焦虑急切,先生说我们不抽烟,他是那么的失望,我真想去买包烟给他。只有一次,看到他站在栅栏后吸烟,那种满足与享受的神态让我感动,我特地停下来对他说,今天您抽上了啊!他呢,简直就没功夫跟我说什么,抽烟时间被划为千分之一秒享受单位,每一秒都是那么的美好,他不可以分心啊。抽一支烟带给他如此的快乐,为什么不多给他一些呢?先生残酷地说,也许他根本闹不清自己是否刚抽过,他会不停地要烟抽,烟很贵也损害健康,……原本我还替他高兴,先生的话一下子把我打入冷宫,当一个人海到如此可悲的地步,那健康有何用?!
近来,那个角落明显安静了许多,是不是我的限量哲理引起了大家的重视,人们开始自觉规范,然后痴患绝迹了?只有公交车站牌始终固执地立在那里恪守职责,谁敢说那车不会来呢。
24、0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