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和老北京
一年八月我回了趟国,儿子和他的朋友佑,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去了中国。佑第一次到中国,什么都感到新鲜,小包子一吃就是一大盘,他们在北京短短几天,然后准备去西藏。佑对北京的现代化很震惊,北京也是大得吓死人啊,可是他也很想看看传统的北京,儿子来问应该到哪里才能看到?我一下子想起了我们当年的小学老师。
贾老师是我们六年级时的班主任,我们是毕业班,正准备着升中学的考试,他每天给我们布置的作业没完没了的,当然和今天可怜的孩子们比,还不算太惨,可我们当年吃的也没有今天这么好啊。贾老师说:“新中国无论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都光荣,可是,如果有人问我,你的学生都是做什么的呀?我说,大夫!或者说,掏大粪的!你们觉得哪种回答能给老师脸上增光呢?”
可惜,光还没有发出,文革就开始了,我们不再学习了,我们批评他,为什么掏粪的光没有大夫的光大呢?!尽管没人愿意当掏粪的。他张口结舌说不明白,平常他是很严厉的,文革一来,他的严厉也成了罪过,更有甚者,每天上课前必须唱一遍《东方红》,他一走神说成了大方红,绝对捅了马蜂窝,差点打成反革命。班里的调皮男生可有机会拿他出气,一个个跟他粗声大气嚷,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所措地捋自己的背头,那是他的习惯动作,结果又捅了马蜂窝,学生喝斥他为什么留个流氓背头,为什么不留个小平头?!我不能去批评他,他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好可怜,我其实很迷惑不解,那时谁又是清楚的呢,到处是混乱的人和事,中国正处于在劫之中,我们不过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儿童,去比利时可以灭场火,在中国我们自己就是火。
这以后,好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早就各奔东西天涯种草,当年的老师们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无影无踪,和儿时同学聚会大家不免提起贾老师,只是无人知晓他的下落,直到有一天,请公安局户籍警帮忙,人家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和一个同学按地址去敲门,还真就是我们当年的老师!老师家住在白塔寺边上,清一色的北京老房,狭小的街道,陈旧掉漆的木门,被踩成凹形的门槛,门口的破损的石墩……我走在里面,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老师说,那一片可能会保留下来,作为老北京的古老文化,可人们都盼着能住进新房,不再上公共厕所,不再在院子简陋的棚子里做饭,有暖气,有自来水等等,哎,我理解得不得了,可仍旧心中酸酸,历史就是一层压一层,要不考古都是用小铲一点点刨呢,所以,当佑想看老北京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师家的那一片。我带着他们坐公共汽车前往,事先没有向老师打招呼,想他如果在就进去问好,如果不在就在胡同里转悠看民房,两不耽误的。
本以为以前去过,易如反掌,哪知我那迷路的本事又冒出来了,转了个来回,就是找不到老师家的门牌,正好经过公共厕所,见一个男人光着脊梁,穿着大裤衩,刚刚倒完尿盆从厕所出来,肯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了,我上前打听,话刚出口,发现那就是我们老师本人啊!老师尴尬极了,尤其佑又是外国人,不过儿子和佑都对老师毕恭毕敬非常的有礼貌。老师领我们去家里,火速穿上衬衣,聊天,照相留念,没有坐得太久就告辞了。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没有一点伟大的地方,可我却偏偏很感动,那每一个细小的情节,老师的尴尬,甚至他手中的夜盆,老师家中的陈旧摆设,放脸盆的木架子和架子上的脸盆……亲切自然令人生情,那种在现代化住房、抽水马桶、线条美丽的客厅里找不到的,那种在胸中压着却怎么也放不下的,那种叫人,至少叫我潮湿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