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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近邻

(2025-04-05 04:20:23) 下一个

中国一直有远亲不如近邻的说法。当年国内住房紧张,一家几口挤住在一间房间的现象比比皆是,一个筒子楼里,几家合用一个厨房,一家做饭全楼飘香,所以每当家里做点特别的饭菜,总会给近邻们盛上一碗,给孩子们换个口味。邻里的和谐相处,相互帮助;或为争夺有限空间,恶语相向,大打出手。在现代电视剧里表现的淋漓尽致,看来都是有真实原型的。

曾经看过一篇回忆自己邻居的文章,不由想起自己曾经的邻居,那就记录一下几个不同时期,不同国度,记忆尤深的近邻吧。

文革中的近邻

当年住房多为公房,分配是有等级标准的。在文革前,我家住在独门独户的教授楼,住房比较宽松,独立卫浴厨房,条件很好。文革中,我们被迫迁到工人宿舍,和两家工人住在一个单元,那种单元原计划是住两家人,有两个厨房,只有一个厕所,没有浴室,条件要简陋许多。

那两家都是西迁的上海人,一家为中年有三个子女,男主人是大学工厂工人,女的是做保洁的临时工,男人沉默寡言,真是一块馒头搭块糕,老婆则及其活跃,能言善辩,加上当时的政治环境,时不时的开个批判会,要不就在家里忆苦思甜,大声控诉文革前资反路线下,遭受迫害生活困苦……。据说我和老姐离家插队的当天,那位妈妈就提出“你家女儿下乡,户口少了两个,应当把一小间让给我们……”

我们知道惹不起他们,尽量躲着,还好相安无事。加上我家老爸夹着尾巴做人,故没有什么正面冲突,但显然没有什么邻里间的和睦融洽可言。

另一家为老两口,丈夫是大学食堂的退休厨师,老太太是家庭主妇,帮人带一个孩子赚点小钱,我们也随孩子叫他们老公公和好婆。尽管老公公也是根红苗壮,但很少给我们白眼,印象最深是老公公家儿子娶媳妇举行家宴,邻里们都被邀请了。老爸诚恳地对老公公说,因为自己的身份就不参加了。当宾客散尽,老公公专程进了我家房门(那时房间门都开着,挡个门帘,不记得他是否来过),端着一盘白斩鸡,提着一个酒瓶,执意要和老爸干一杯,他说“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这是喜酒,你一定要喝……”

多少年过去了,老爸还会提起老公公正宗的上海白斩鸡,真是味道特别好,还是因为……

留学生的近邻

九十年代初,我在英国利兹大学做研究生,很幸运地申请到大学的住房,尽管离学校比较远,但两室一厅独门独户,一家三口满意极了。不久董搬来隔壁,她是来自南非的护士,参加世界卫生组织为期一年的医院管理学习班。董个子高高大大,面庞深棕,是几代人生活在南非的印度裔,作为有色人种,在种族隔离的南非,也是备受歧视。她告诉我,有色人不能住在市区,为了工作每天早起步行到市区,一天要花数小时在路上。她非常羡慕中国,羡慕中国男女平等,羡慕中国人人有选举权……

南非是英语国家,她还为我修改论文,帮助我提高英语能力。记得先生去伦敦机场接儿子回来,是董见证了我们一家团圆的场面,并由衷地祝福我们。她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和她妹妹一家住在曼切斯特。由于南非不允许黑白通婚,妹妹和白人妹夫不得不私奔离开南非,辗转来到英国。这些对于在封闭环境长大,初出国门的我来说,就像听天方夜谭。

还清楚记得90年,曼德拉出狱的那天,消息传来,董和她的南非朋友们,通宵达旦载歌载舞地狂欢,他们认为总算有了出头之日。次日董专门买了一个土耳其大卷饼送给我们,让我们一起分享喜悦。半年后,学习班结业,渐渐和董失去联系。再后来曼德拉当了总统,种族隔离有了很大改善,黑人也有了选举权。然而经济下滑以致崩溃,当年非洲唯一的发达国家沦落……

前年夏天去非洲旅游,在南非开普敦呆了五天,我们路过有色人居住区,依旧远离城市,依旧家里没有自来水,几百人共用厕所。在天涯海角我突然想起董,你在哪里,你对现状是不是很失望呢?

普通英国邻居

九十年代初,英国经历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先生有幸在在伦敦西面临近希思罗机场的巴克郡找到工作,总算可以安定下来了,就在附近买了房子。那是一个很大的典型英国中产阶级社区,两层小楼两家一栋,前后花园整整齐齐。一条与公路隔离的大路链接着各个街道,安静安全,儿子的学校也很近,走路就5-6分钟,理想的家居环境。这是第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兴奋地忙前忙后。然而离开了留学生的生活,周围一下没有了一群相互扶持的同胞,一时感到莫名的孤独。一天我正在院子里忙着,一个微胖的五十来岁的白人妇女走过来自我介绍,

“我叫马丽娜,住在隔壁,欢迎你们,有什么事就问我。”

马丽娜的丈夫嚷是个绘图员,平时在家工作,他们有一个已成家育有三个孩子的女儿,住的同一个社区,孩子们也和儿子在同一个小学。很快我们就熟络起来,马丽娜俨然成了我们家的顾问,大事小情,从邮局图书馆超市,甚至一小时一班的公交车时刻表,在她那里都有回答。我们整理院子就到她家借工具,嚷也会教我们一些DIY的技巧。

后来我在附近医院找到工作,由于英国规定12岁以下的儿童不能单独在家,而小学3点多放学,那时学校也没有课外活动,于是我想请马丽娜给我介绍一个接孩子的保姆。马丽娜听后肯定的回答,“这事交给我,我每天都要去学校接外孙女,顺便就把他一起带回来了。”

后来的几年里,我们把钥匙留给他们,儿子放学后就和他们一起回家,嚷拿钥匙开门,检查一下家里暖气和安全,儿子就自己在家玩,做作业。若有事,他可以向一墙之隔的马丽娜求助。我往往给家里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就安心地等到下班回家。一天我打了几次电话都不通,不安中试着给马丽娜家打个电话,就听见儿子和孩子们的笑声,揪起的心才放下。原来早上走得急,忘了把门锁上的链条取下,门无法从外面打开,马丽娜就留儿子在他们家。待我去接儿子,马丽娜诚恳地说,“你不用担心,路上开车要注意安全,孩子们已经吃过饭了。有我们在,孩子一定是安全的。”

不懂事儿子一次放学就跑到同学家去了,马丽娜没有等到儿子,居然冒着小雨,在社区里一家家找,找到第五家,才发现了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是长大了。马丽娜的乳腺癌复发了,病情发展的很快,肝转移腹水,马丽娜卧床不起,家庭医生建议她住进临终医院,好在她没有晚期癌症的疼痛,嚷舍不得爱妻孤独离世,于是决定停下工作,在家全心全意照顾老伴。我常常去看看她,化疗后的马丽娜,头发掉光了,全身浮肿,肌肉萎缩,在嚷的劝说下,艰难地吞着女儿送来的食物……

一个周末我们应邀参加了马丽娜的红宝石婚纪念会,马丽娜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花着淡妆,带了假发,一扫病容,还是那个和蔼可亲的样子。马丽娜的姐妹亲戚,朋友都来了,大家高高兴兴……

两周后马丽娜在家安详过世,丈夫和女儿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正好来探亲的老妈听了她的故事,也非常感动,更羡慕她可以在亲人怀抱离开人世。

马丽娜的葬礼竟有一百多人参加,听着牧师细述着这个普通家庭主妇的一生,眼前不停地闪现出马丽娜和蔼诚恳的面容,很少流泪的我竟然哭出了声。这个浑身充满爱的人也收获了满满的亲情友情和爱情。

正是从认识了这个近邻,我们开始逐渐融入了英国社会,也是通过他们一家重新感受到当年在国内常见的祖孙亲情,邻里互助的友情。彻底颠覆了我以前对西方家庭冷漠缺乏亲情偏见。马丽娜离世后,儿子也长大了,我们和嚷的友谊一直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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