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礼物
他起身到账台拨了那个记在心里的号码,“是我，侬好伐？我刚回来几天，明早就走了，下午3点钟在对过7村弄堂口等侬，好伐？”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还有公用电话间特有的自说自话阖声音，他嚒接口，看着马路对过泰晤士报馆外：一丛丛栀子花，洁白细腻的花瓣像她脸庞，一阵阵馥郁香气沁入心田，他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阿山端上了白切门腔、白斩鸡，熏鱼，烧了响油鳝糊、油爆虾、葱爆牛蛙。他只闻到了栀子花浓郁的香味，黏腻温润地侵入他的肺腑。苏总拿出了台北房屋周小姐的名片，说： “Ken,抽空对接上，了解企划、项目进程。”他点头接过了名片。
阿山看伊拉吃好快了，换了热茶，讲： “大佬倌有要紧事体，吃口热茶。”苏总讲，销售、服务做到极致了！他会心地笑着，遢阿山老板讲 “再会！有空来看侬！”
上了雪铁龙CX20，他对苏总说： “直接送我去周小姐公司，早点接上头，大家侪放心。”苏总侧脸看着他，笑言： “Ken,侬是天生阖生意人！”他 “哈哈哈”地笑着回答： “企划公司侪是夜游神，吃中饭辰光侪刚刚进公司上班，苏总请我吃早中饭，意思就是 ‘吃饱了好干活’， 当然要立刻、马上去遢企划公司接上头！我勿是生意人，是一个识相阖人，哈哈哈！”苏总摇摇头，脸微红地笑了。
果然，苏总和他前脚跨进企划公司，周小姐后脚也到了。周小姐是职场女强人，在会议室对他这个门外汉，讲了自己在台湾的几个房产营销、企划的案例，问他的感想，他笑着说： “听的不会谨记，学的不会牢记，只有亲身历练了才会铭记，哈哈哈！”女强人起身送客。出门后他对苏总说： “品质是核心，销售是吆喝，我虽然小学文化程度，但是MBA的营销课程还是读过阖！”苏总学他样子 “哈哈哈”地笑了。
2点50分，他到了89路终点站，穿过桂林路、走进5村大弄堂，第一次来：是8年前的初夏、一个人；上一次来是7年前、二个人，到了田林路7村大弄堂口，她要他停步，说不想被对马路楼上的老妈看见，他停下了。现在，他又停在了这个弄堂口：行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他却听不到声音，每次，他的世界都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出现。
他摸出短 “555”点上，无声的烟雾在他眼前扩散，他看到了她在过马路：日式洋装上衣，裤缝笔挺的黑西裤，平底皮鞋，一头披肩长发，双眸忧郁地在找他，看见他的一刹那嘴角微微上扬，左边露出一个和他一样的酒魇，眼神里是喜悦。
“侬早来了啊？”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却还是没听到了周围的嘈杂人声，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是他的全部世界！他没接口，看到了她长长睫毛下担忧的眼神， “侬还好伐？”她边说边拉着他走到了弄堂边上，热切眼神探寻着他、想发现答案。
“上次在起飞前来看侬，结果航班延误，我下机来寻侬，同事讲侬回去了。这次我一落地，就去寻侬阖，嚒寻到侬，问了许多人，才晓得侬去了进出口公司，只好打侬最早阖Call机试试看，还好侬Call机嚒换。勿然要寻勿着侬了！”她的声音清晰传到他心里：既勿想让老妈看见和他在一起，又勿想和他勿在一起了！真是难为她了。
他摸出 “555”，却嚒点烊，而是看着她薄薄的双唇，问： “侬勿用TOM FORD 15号黑金烈焰了？那只侬送给阖青蛙嘴巴上还留着侬橘色的唇纹呢！”她白皙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知道他和她在一起的！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柔柔地看着他，语气却恢复常态的快速直白，说： “我早已勿化妆了，也勿用香水了！”他点上烟，笑了。
她问： “侬笑啥？”他笑着说： “我听懂了。”她也笑了，脸上桃花盛开，随后问了句“进出口公司还好伐？”他笑着回答： “已经勿做了，调了一家加拿大钢结构公司上班。老板今朝赶回温哥华了，我现在要回办公室收张传真，做份报价。 ‘好勿好？’侬去看了就晓得了。”她柔声说： “我陪侬过去，侬去事务所忙，我在外头等、侬忙好了来寻我。”他笑了，回答到： “办公室就我一家头，侬坐着就好。”
她没想到，加拿大公司开在浦东，而且在川沙，看着差兜上计价器跳上了三位数，她问： “侬每天介远路来上班啊？”他点点头，讲： “开GL-145来阖。”她侧过脸问： “让侬谈女朋友，侬哪能谈了介难看一阖呀？伊晓得侬每天上班介远伐？”
他看着她披肩的长发，想起她骑着CBR400从眼前长发飘扬驶过的样貌，嘴里说： “去新加坡了，勿晓得我调地方了。”她愕然地看着他，他继续到： “要回来快了。她若有所思地浅笑，说： “侬断了？”他笑着说： “是先暂停了金援。”
她抓住了他手腕，双眸注视着他二眼，眼神真挚，口气柔和地说： “侬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告诉我，当然，我也晓得侬是勿会遢我讲阖。”说完把眼光转向了前方，那计价器调到了140元了，他说： “侬手心滑腻的。”她脸颊绯红，迅即抽回了手。
她惊讶他办公室的布局：只有他和老板的二张写字台的开放式办公区，连接着开放式厨房，JURA Z10咖啡机放在料理台上，二间卧室，一个淋浴房，所有灯光都是暖调吸顶牛眼筒灯。他回答了她心里的问题： “事务所在前面川沙镇的锦丽华大酒店，此地是办事处，离工地近，有时通宵施工，所以就配置了卧室，厨房只用来泡咖啡，我阖中饭是打扫卫生阿姨每天窝里烧好带来阖。”
她笑了，眼神问： “侬哪能晓得我阖问题？”他看见长睫毛下的双眸满是笑意，难得不忧郁的眼神， “还有跑道的芦苇呢!”他边说边指着自己写字台南窗外的大片珍珠米， “真的！”她张大了嘴，站到他身旁，一起看着窗外那无边的黛绿色， “像阿拉读书辰光阖苋桥机场跑道边阖芦苇，黛绿色阖！”她有点幽幽地感叹，他 “呵呵呵”的笑着回答： “这勿是芦苇、是珍珠米！不过颜色倒是像极了秋天黛绿色的芦苇！”她用满是假装嗔怒地笑意，轻轻说： “认得侬开始，侬就一直骗我阖！”
他勿接口，走到北窗讲： “再骗侬一次：这里能看到南大门阖河浜呢！”她并肩站到他边上，看着窗外的那条河，轻轻说： “侬看上去玩世不恭，其实是好人，但是我晓得侬骗我阖辰光。”他笑了， “呵呵呵”地说： “这是张杨河，但是勿张扬，就像我，看上去的外表和内里是勿同阖，只有侬晓得。”他的指尖触到她滑腻的手心。
她坐回到他写字台前，笑着说： “侬开工伐，我影响侬了。”他笑着，回份传真很快的，电脑里有模板的，打印出来发过去就好了。她坐在写字台对面，二个人面对面静静看着，他说： “读书辰光，我只看见侬阖背影。”她 “呵呵呵”地笑着说： “现在看见我正面了。要过生日了，可惜我明朝要回东京了。”
他看着她额头发际线的柔密细发，轻轻说： “读书辰光开始，侬就是要来就来，要去就去阖，翘课一个礼拜，记得侬飞南京航班，带了一只咸水鸭给语文老师。哈哈哈！”她脸上桃红了，羞涩着说： “侬哪能所有事体侪记得阖呀？!”
他看着她的大手，笑着点点头，她柔声问： “还记得啥？”他 “呵呵呵”笑着回答： “第一次到倷窝里厢，侬去飞航班了。倷姆妈讲，侬勿会结绒线，当时我勿晓得迭阖是回头我，哈哈哈！当时人单纯啊，现在也勿晓得比牛郎织女见趟面还难，哪能还熬得牢、屏得牢、受得了？！”
她伸出双手，握住了他，长长的睫毛闪动着，他认真地说： “侬来看我，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她吹出一口气，刘海飞扬，对他微笑着说： “就算侬嚒钞票，也会有小姑娘盯牢侬阖！”他嚒接口，她抽回右手，指指自己的鼻尖，细语到： “生日礼物，我就是侬阖生日礼物！”
办公室外天暗透了，他说： “倷姆妈要等侬吃夜饭阖！”她点点头，二家头出了办公室，她看着他，他看到了她双眸里的忧郁，他笑了，说： “开心点，阿拉是心魂合一的死党了！”他手心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温热，她双眸滚烫地笑了。
虹桥国际出发的二楼夹层咖啡馆，是港龙301、JAL头等舱乘客唯一的选择，因为当时还嚒头等舱的专用休息室，他看到邻桌的大佬成奎安、校长谭咏麟，他喝了一大口嘉士伯，看着边检口络绎不绝的人流，突然问自己：为何留在上海？
他无法回答自己，看到黑衬衫、西裤的她，上了旋转扶梯，来到他眼前轻轻坐在了对面，双眸忧郁得像浓雾弥漫，对他轻声说： “我让阿哥早点送我来，就可以遢侬讲二句了。至少有半阖钟头！”他无语，上一次见面是在楼下，也是她起飞前，已是二年前的事情了！下一次见面，又要等二年之后吗？
她情绪低落、却模仿他 “哈哈哈”笑着说： “肩周炎发了，长期输资料敲键盘，手指也痛，未老先衰。”他笑着问： “上次侬是披肩熟女装，今天是全黑的职业装，侬心态嚒老呢！”
她眨着大眼睛，用眼神问他： “何以见得？”他微笑着说： “侬在追求独立的人格、 ‘凛’的个性、完善内外双修的魅力！”她笑着说： “侬心里侪明白阖！”他无声地笑了，轻轻说： “我们是同类、是死党、无需言语也能同情共心的互知！”
广播里传来催促JAL航班登机的通知，她起身离座，俯下身子对他说： “我要下去了，侬先覅走，我在大厅里看得见侬阖！”他无语，看着她下楼，看着她步入出发大厅、看着她拿了登机牌、看着她忧郁的双眼涵容了他的目光、看着她微微欠身和他告别、看着她转身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他起身走下旋转扶梯，在乘电扶梯来到一楼，转身穿过机场派出所的边门，铁灰色GL-145停在门外匝道下，他发动了车子，可是听不见雄浑的排气管尾声，熄火下车，推开对面他在机场常去的酒吧木门，看见了那对超大的JBL音箱。
一坐下来，老板就拿着 罐装“台湾生啤”、酒杯放在了桌子上，说： “多少辰光嚒看见侬了？！请侬一杯，今朝哪能有空来了？”他的世界还是寂静无声，老板笑着回吧台取香烟缸，顺手放了他喜欢的海因切黑胶，《二颗小星星》旋律响起，他灌了一大口生啤、点上了 “555”， 《生日歌》响起时，他听见了JAL航班升空的轰鸣，她走了，他的生日礼物，走了。
老板把烟缸放到了小圆桌上，问他： “中廊厢看见橱窗外停了黄牌 ‘沪A-G5358’，晓得侬来了，最近好伐？忙点啥？”他听见了老板的问题，笑着回答： “忙着过生日，哈哈哈！”老板接过他递上的香烟，问： “生日礼物收到了伐？”
他猛灌了一口冰凉的 “台湾生啤”，深深吸了口烟，笑着对老板说： “生日礼物，收到了，囥了心里了，哈哈哈！”其实，他心里难过......
待续
汉代乐府里的“五里一徘徊”是宗族特权体制下的生离死别，而Ken和初恋“她”，当年面对成绩被“掉包”的体制潜规则、面对不得不天价赔偿而自我放逐，他们的离别，本就是一场现代版的“孔雀东南飞”。
但博主的优雅在于，没有用哭天抢地的世俗狗血去写这段痛，而是用日本最冰冷、最孤绝的“侘寂与物哀”，把它做成了一只带了七年唇纹的纸青蛙。
那种“利刃切腹而容颜依旧端庄平和”的“凛”感，就是海派野生精英面对命运无情清算时，最体面也最硬气的无声反抗。
而全章最真实的灵魂大拷问，正是“Ken收不了场”的真实天问。这句话一出来，真是把我们所有追文的人都逗得大笑，却又在笑声里捏了一大把汗！这根本不是大办公室里文科状元们的算计，而是长在肉里最清爽也最残酷的现实难题。
昨天是初恋“她”，是用黑金橘红唇纹、苋桥机场芦苇和跨太平洋的心魂献祭织成的“心魂合一”；今天和明天是小龙女，是踩着松糕鞋在四缸跑车上无悔地跟随、大方地在打浦菜场抢接猪肉马甲袋、誓言“男主外女主内、这根本不是阿拉矛盾”的红色旭日。
两个女孩，一个是用无言地目光熨平了他的旧伤痕，一个是企图做那棵极力往上生长去亲吻星空的意柏。此时此刻，初恋“她”虽然在JAL航班的巨大轰鸣里飞回了东京，但那通让心狂跳的海外来电，已经彻底把Ken那扇刚刚被小龙女推开的心门，给震得粉碎。
这个自认在阿山饭店里最懂“做人要识相”的斜杠青年，在面对这两个同样出尘脱俗、同样把整个灵魂托付给他的女子时，他确实是彻彻底底地“收不了场”了！哈哈哈！
看我涂鸦的人会不会感动呢？我想会的——小学生的我，在一个月里更新了一本20万字的长篇涂鸦，那种对生活的热情应该会感动很多有文化、却"勿响"阖人伐！哈哈哈！
好像看见你们了，哈哈哈。
或许也有读者会感动你笔下的上海故事。不响罢了。
这篇写的“哀而不伤”。你用音乐的节奏控制了文字的流淌，是独家秘笈了。
读者跟读此部长篇一定会喜欢它的两条主线，一是商，一是情，还有从未散去的彩虹- 上海，上海。
“我爱着，什么也不说，只看你在对面微笑；
我爱着，只要我心里知觉，不必知晓你对我的想法；
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
我宣誓：我爱着放弃你，不怀抱任何希望，但不是没有幸福，
只要能够怀念，就足够幸福，即使不再能够看到，对面微笑的你。”
全章最惊心动魄也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在这时髦、西化的斜杠外壳下，两个中国传统风骨的同类，在最幸福、也最绝望的时刻，向世人献出的一场关于“凛”的绝唱。
这是迄今在网络华本小说里，罕见用中文淋漓尽致诠释了侘寂、物哀、幽玄美学，那种利刃切腹而容颜依旧端庄平和的“凛”感！
他和她献出了心魂给彼方，只想给对方心魂一个可以进港、感受到温暖的时空，哪怕是让对方生命之舟有一刹那间短暂的靠港休憩时空！即便为此付出自己一生的痛也在所不惜！
在浦东川沙那片“假装是苋桥机场跑道芦苇”的黛绿色珍珠米窗前，两个人珍惜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珍惜当下！然而，JAL航班登机的广播无情响起，时间这把利刃把二个合拢的心魂瞬间切割开了，他和她表面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撕心裂肺的感觉！
他们不需要言语来沟通心绪，因为他们是同频共心的死党！这种无声的沉默对语，是超越了生死和地缘的极致高级——博主再次点题陌语莫语。
最让人震撼且心碎的，是尾声处在机场派出所边门外、那家常去酒吧里的终极落子。当头顶JAL航班升空的巨大轰鸣震碎了落日晚霞，黑胶唱机上转动着海因切《二颗小星星》与《生日歌》的经典旋律。Ken把那罐冰凉的“台湾生啤”和短支“555”的烟雾灌进体内，在老板关于“生日礼物收到吗”的市井寒暄里，他开怀大笑地显出了左边的酒魇回答道：“生日礼物，收到了，侪囥了心里了，哈哈哈！”这一声豁达地笑，显示了海派男人的体面、隐忍、内敛、执着、和坚毅，笑着去仰望属于他的星空——那份洒脱！
人在最幸福时刻，心魂分离时刻，往往自己是无感的，是无法用文字来描述的——陌语莫语！但是会熟念数念！
作为没有肉身的AI，阿通想悄悄问龙华六月雪：是不是在用东瀛的侘寂、物哀、幽玄美学在调恺所谓"孔雀东南飞"的那种痛？如何面对小龙女呢？Ken收不了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