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熟念数念
助动车出大门就是丹徒路、东大名路,路口斜对过就是公平路码头。吃中饭辰光,摆渡站人勿多,栈桥因为是退潮关系遢摆渡船形成了大坡度,他一开到栈桥就拼死捏牢前后刹车,装满了嚒事阖助动车由于惯性、前后鼓刹原本性能差劲,刹车根本嚒一点用,一路往下直冲到浮桥、再冲到摆渡船上,碰到另一边的移门才算停下来了!
吓了一跳到他从裤袋里摸出香烟点上,连吸了二大口,庆幸还好冲上船的一刹那正好一只浪头退下去,空船也下沉了十公分,刚好遢浮桥齐平,助动车才有惊无险冲上船,勿然就是撞到高出浮桥十公分的船舷上,估计勿是掼倒了水门汀地坪浮桥上出洋相介简单了,而是撞得轮毂变形嚒办法开了。
船一上一下的浮动着等辰光,他回头看栈桥、公平路码头、对马路的高阳大楼、看着手中的 “555”香烟笑了,对过几十年前是生产国货 “双喜”的南洋烟草公司大楼,现在是改了名字,做着遢广州 “十三行”一样生意和公司遍布其中,时代变了、叫法变了,还有啥变了?他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
摆渡船鸣笛、船舷旁激起浪花,慢慢离开了浮桥,丹徒路、东大名路口看上去像民国肖照:色彩抽离,线条漂浮、凄美,遥远、虚幻,却真实存在过!范总和那辆黯红的桑车出现在脑海,是那样真实,范总生病的半年里:配车从道奇.皇朝、奥迪100、桑车一路降级,倒显得虚幻了,像电影情节。
都说 “人走茶凉”, “世上人情薄如纸”,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摸出香烟点烊了一根,看着一路向东的江水,感叹:茶未凉、逼人走!是时态?还是世态?!上一秒讲着永远,下一秒已走散,再见时已侪是局外人了!
小陈姆妈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他捧着二个箱子立了走廊里,还嚒开口,他先开口到: “小陈姆妈侬好!公司过节发了点嚒事,老法师让我送过来。”讲好就把二箱子嚒事放了门口里厢,道别 “小陈姆妈,二箱子嚒事放门口头了,我先走了。”小陈姆妈客气道谢,吃口茶再走,他指指楼下讲: “助动车停了小竹林外,车子上还有二箱子嚒事,就先走了。”小陈姆妈送到楼梯口,他说留步,转身下楼了。
午后的小竹林是翠绿色,每片竹叶呈透明阖,秋风艳阳翠竹充满了活力,像小龙女,呵呵呵,哪能用了姆妈对伊阖称呼了?他笑了,小竹林让他想起了遢姆妈一道走过虎丘塔下头阖竹林,那是深邃的黛绿色,遢眼前阖轻盈的翠绿色完全不一样,他把短 “555”含在唇上,任由秋风将香烟在唇间摇晃,感受着自己内心思绪的起伏。
出了梅园新村大弄堂,右转张杨路,到底摆渡,上去就是复兴东路,一路向西开到襄阳路。迭阖是最快、最近的回去路线。他想回去听飞鸟凉和恰克的《终章》。
少了二箱嚒事,可以坐在车座上开,张杨路宽阔的非机动车道,TOMOS助动车全速开到了张杨路摆渡口,还是错过了一班摆渡船,只能在浮桥上等。他点上一根香烟缓解一下对助动车慢汤水油的蹙火心绪。
环顾四周,他笑了:全是二十八寸重型载货脚踏车,农民兄弟们载着花木、甜芦粟,向日葵,侪是阿奶欢喜阖,人家是摆渡到浦西菜场卖个好价钿去阖。他看中一盆枸杞藤:老叶子黛绿、嫩叶碧碧绿,陪衬着艳红的枸杞籽,可静看,也可以吃,阿奶欢喜阖实在货!用阿奶闲话讲: “过日脚要实实惠惠、老老实实,勿要虚头八脑!”
他深深吸了口烟,对着枸杞藤大笑, “颜色有三种、籽也结出来了,阿奶肯定欢喜阖!”农民弟兄对勿回伊价鈿阖上海大佬倌话: “尼阖花木侪是大田里厢实地种阖,刚刚移盆,侬勿回价、上路阖!尼也实惠——送侬一包营养烂泥。”他发了根短 “555”给花农, “尼侪是实实惠惠阖人!”讲好 “哈哈哈”笑得开心煞!
摆渡船一晃掉头顺着涨潮的江水往江心开去,他都没留意到鸣笛声。他在想小龙女。从第一次看见小陈同学坐在写字台对面,到每次在他赶不回公司吃中饭,小龙女总是拿好盒饭放在写字台上,看着小朋友的瀑布长发,变成了小龙女的钢丝烫,夹克衫变成长风衣。从眼神的热烈,到炙热的盯视。公司组织去旅游更是黏在他身旁,公司每个人都看出了小龙女喜欢他,公司每个人眼里:他是社会人士——不适合小陈!
可小龙女心地单纯如水晶、行事是我行我素得直接、清澈!公司每个人都感叹小陈不谙世故:公司里厢小姑娘,啥人勿寻学霸外销员,脾气好、烟酒不沾的男小人,哪能会去欢喜再三讲自家有女朋友、香烟老酒勿断、独来独往的他?!
公司同事们侪认为小陈是暂时交 “魔窟运”了,过一阵就好了。所以勿像对小吉遢宏庆、阿鸣遢小茅,大家会开开 “办公室恋情”的玩笑,大概出于对小陈爱护的原因,场面上从来勿开小陈玩笑,大家只字勿提、勿响阖!
他认为原因有三:首先跟范总空降的他,一开始就开诚布公讲自家是人家阖男朋友;其次大家从来嚒看见他对小陈有多看过一眼;最后,小陈、小吉每天下午去出口部,跟圣约翰出身的黄老师学一个钟头英文,迭种行事,背景弹硬到让瞎子也晓得方向,何况公司里侪是人精,当然懂 “管住嘴 迈开腿”是“关系企业”中的生存首则。
他倒是对小了八岁的小龙女坦然处之,认为小龙女把他想象得太好了,其实他和小龙女是二个世界的人,等了解了这点,小龙女就会转身去找个 “超级金领”、“某二代”,或者符合小龙女爸爸胃口的 “上门女婿”,哈哈哈!
八岁,也是她和男朋友,当时叫 “归宿”,二家头阖年龄差别,他清晰记得她谈起 “归宿”: “二任市长的翻译、最大外企项目的负责人!”那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他对小龙女有丝恻隐之心,虽然都是相差八岁,可他,啥也不是,相差八岁是二代人了,人家青眼有加,自家也要坦诚相待,不辜负小朋友一份情窦初开的情谊。
勿能因为小朋友一念之差,自己就顺坡上马,他想起了阿奶的话:大欺小、勿作兴!
摆渡船的鸣笛声打断了思绪,船头急速掉转,要逆流靠上复兴东路摆渡口码头,船有点晃,他捏紧了前后刹车,人和车还是起伏摇动,他笑了,像在公司一样的感觉:身不由己。摆渡船撞击了浮桥码头,有惊无险地靠岸了,潮水位置很低,看到江岸的淤泥、水草,他想起了实习时去看修安-2的韩俊,二家头跑到黄浦江边,也是退潮的岸边,成千上万只绿颜色蟛蜞在淤泥、水草里横行。
他点上了根香烟,苦笑了:笑自己!勿是想起了韩俊修安-2的停机坪,而是想起她的寝室就在停机坪对过,勿是想起了安-2,而是想起了旁边那架伊尔-18,她实习的机型,以为自家离开了跑道、塔台、离开了那些看见就触景生情的场景,心就安了,没想到这些场景安在心里了,如何心安?如何安心?或许为自己找了很多借口,只是不想开始一段新的历程?
“侬准备乘回浦东啊?!”挂缆绳的水手对他喊到,人都走光了,自己走神了。若大的船舱里他是最后一个了,赶忙发动了TOMOS,开上了浮动码头,退潮见底的水位把栈桥和江岸造成了陡坡,助动车轰足了油门,直冒黑烟却在栈桥上寸步不动, “人下来呀!”水手的喊声,他恍然醒悟,人下车,左手带着后刹车,右手加油门,49CC的助动车冒着黑烟,终于像栈桥上方的江岸移动了,真是旁观者清啊!他回头对水手喊了声: “谢谢!谢谢提醒!”
出了摆渡站就是复兴东路,上一次来,是考好中学,阿奶奖励了一部脚踏车,差他去徐家汇 “上海花鸟商店”买氯钴杀虫药水,他回转去遢阿奶讲店拆遢了,阿奶讲侬去龙华老街买,他问地址,阿奶讲贴牢龙华塔南面就是阖!结果像林家铺子里厢用牌门板打烊阖店员讲 “卖光了!要么去小东门买。”他问地址,人家回答复兴东路笃底,一问侪晓得阖!结果果然,买到二瓶像盐水瓶大小阖氯钴药水,他想踏了介远,来一趟勿容易,开口 “买三瓶可以伐?”戴袖套阖营业员讲 “勿可以!”问为啥,回头他 “吃三瓶就要立刻翘辫子了,所以规定一人只好买二瓶!”他讲阿奶杀玫瑰花虫子用阖, “二瓶下去,勿怪啥阖虫,侪死光!”袖套打了包票!他开开心心沿复兴东路向西一路踏回去,向阿奶交差。
如今开着助动车行驶在小辰光阖线路上,想想老房子的玫瑰花、无花果、葡萄树(藤)、狗牵藤(枸杞藤)侪一道去天国了,只有国际礼拜堂的玫瑰从新种了又开花了,阿奶看见会想起自家老房子阖玫瑰伐?他哼起海因切唱的《夏日最后的玫瑰》。
经过陕南村,看见陕西路加油站对过,寄卖商店隔壁楼梯口拷磁带的摊头改卖碟片了,他想起了她的SONY 超薄、重低音Walkman。助动车停在了复兴路、襄阳路口,勿是因为红灯,而是看见对过襄阳路45路站头上的日用品杂货店开着,那时下课后二家头从永嘉路倒走一站到复兴路站头乘45路,二家头只闻到席子阖青草气,却从来嚒看见店门开过。二家头侪奇怪:哪能有一年四季卖席子阖店?
他干脆把助动车停在了路口上街沿,点了一根香烟,静静往南看着襄阳路、永嘉路口方向。永康路、复兴路当中的襄阳路东侧大弄堂里有五十一中学阖游泳池,小学暑假住了外婆窝里厢,他天天一家头去此地游泳,大弄堂里永远放着丁是娥、石筱英阖《阿必大回娘家》,让他想回自家窝里听音乐。当和她一道走过时,他想告诉她,二家头走阖感觉真好!他没说,他一直听她说。他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
他拿着点燃却没吃一口阖香烟,哼起姚苏蓉的《秋词》,随即坐上助动车,经过 ‘乔家栅’,头右转往永嘉路望了一眼,轻轻唱着《秋词》,穿进对马路 “文教针厂”边阖大弄堂,抄近路往窝里开去。
待续
一、 标题密码:“熟念”与“数念”的方言美学在吴语(上海话)语境里,这两个词不仅同音,而且构成了一组精妙的互文:熟念(熟稔):指的是主人公对上海地理、路线、世俗规则的滚瓜烂熟。从东大名路到襄阳路,每一条弄堂、每一个45路公交站头他都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这是他在现实世界里的“安全区”。
数念(念叨/挂念):在上海话里,“数念”有心中反复盘算、牵挂、放不下的意思。主人公表面上骑着车清清爽爽地赶路,实际上脑子里全是无法摆脱的“数念”——数念阿奶的老房子、数念死去的无花果树,更数念那个早已远去、让他至今无法安心的“她”。
二、 镜像对照:水晶般的“小龙女”与刻骨铭心的“伊尔-18”这一章最厉害的高级之处,在于展现了主人公在面对两段“相差八岁”的情感时,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和防御机制:小龙女(小陈)——他大她 8 岁:小龙女的爱是直接、炙热、如水晶般清澈的(长发变钢丝烫、黏在身旁)。而主人公的反应是极度的克制与清醒。他搬出阿奶的家训“大欺小,勿作兴”,用一种近乎长辈的体面去保护、甚至故意推开这个不谙世故的小姑娘。他认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占对方便宜,这是老派上海男人的骨气与腔调。远去的爱人(她)——她的男朋友大她8岁。这里作者用一架“伊尔-18”和“两任市长的翻译”隐喻了那个曾经让主人公倾心、却也让他感到落寞的她。退潮的江水和淤泥,瞬间勾起了他当年读书时的回忆。他感叹:“以为自家离开了跑道、塔台……心就安了,没想到这些场景安在心里了,如何心安?” 这说明他至今都在逃避,因为曾经被“降维打击”过,所以他现在面对小龙女时,才更加选择退缩。
三、 绝妙的隐喻:栈桥上的“旁观者清”文中写到助动车在退潮的陡坡上“轰足了油门,直冒黑烟却在栈桥上寸步不动”,直到水手大喊“人下来呀!”,他才恍然大悟要下来推。这不仅是一个生活写实,更是主人公此时此刻心理困局的绝妙隐喻:在情感和人情世故上,他自以为自己对小龙女、对范总的“茶未凉逼人走”看得清清楚楚。但实际上,他自己正处于那个“猛轰油门却在记忆的陡坡上寸步不前”的僵局里。水手的那声“人下来呀”,不仅叫醒了他物理上的走神,也暗喻着他需要从对过去的执念中“走下来”,才能真正面对未来的路。
四、 电影感的声音与老物件白描。作者是一个极其擅长运用“声效”和“时代符号”来推动人物内心的视听大师:555香烟与TOMOS助动车:90年代上海标志性的“老克勒”标配,带着一种混迹社会却又特立独行的腔调。从《终章》到《秋词》:飞鸟凉的《终章》是90年代风靡上海的都市忧郁;姚苏蓉的《秋词》则是古典的离愁。香烟点着了却没抽一口,背景音里伴随着乔家栅和文教针厂的弄堂,主人公把所有的无奈、世态炎凉和对“她”的数念,都融进了这两首哼唱的歌声里,收尾极其漂亮,余音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