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被列治文圖書館、加拿大中文電台好書推薦）

前言

 

 

       我謹以稚嫩的筆，寫一個粗陋的故事，試圖講述我對康得、傅雷和劉曉波幾段話的理解：

“Have courage to use your own understanding!” ——This is the motto of enlightenment. 

“勇於運用自己的理智！”——這就是啟蒙的格言……啟蒙，就是人從其未成熟狀態走出……當依賴或屈從於權威而不願自主思考時，我們就處於“未成熟”狀態。

                                                                                   ——康德

 

唯有真實的苦難，才能驅除羅曼蒂克的幻想的苦難；唯有看到克服苦難的壯烈的悲劇，才能夠幫助我們承擔殘酷的命運；唯有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才能挽救一個萎靡而自私的民族……不經過戰鬥的捨棄是虛偽的，不經劫難磨練的超脫是輕佻的，逃避現實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們的致命傷。                                                                       

                                                                                        ——傅雷

形而上的渴望愈高舉，猥瑣的行為愈卑下。堅實的土地上，爬滿了以頭行走的顛倒人物。人在信念的沼澤中陷得愈深，現代人的形象就愈清晰愈豐滿。自由帶來的不是恒定的幸福，而是漂泊的苦旅；個人主義帶來的不是尊嚴而是各種殘酷的人性相逼……孤獨的個人反抗全體，成功的自我感覺必須伴著現實的失敗。

                                                                                   

                                                                                                ——劉曉波

                                                          

本書完成於歸主之前。

  （ 圖片採自網絡）

                                                   突圍

                                                               （上）

                                                                    1

“ 咚咚隆咚嗆，咚咚隆咚嗆，咚咚隆咚嗆嗆咚咚隆咚嗆……”走出家門不久，一陣陣隱約的鑼鼓聲敲震了唐唯楠的耳鼓。

這是1971年農曆正月初三的清早，晨霧迷漫。剛剛轉業回鄉的軍人唐唯楠一身戎裝，踏著軍人的步伐在迷霧中大步向前。他被分配到南山制藥廠工作，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寒冷的空氣和霧的悶焦味，絲毫沒有影響他興奮而愉快的心情，他沿著藥廠城牆般高大堅固的石圍牆闊步走著，牆內的鑼鼓聲越來越發聾振聵。圍牆上是一條連一條的紅色標語：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黨指揮槍，槍桿子裏面出政權！偉大的、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萬歲！萬萬歲！！！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永遠緊跟黨中央，永遠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堅決把一切牛鬼蛇神徹底、乾淨地消滅！……斗大的紅字，在他左前方橫連著橫，捺牽著撇浮出迷霧，一步步向他逼近，在他的左肩外逐一清晰亮相後便立刻隱藏到他身後。濃霧中，偶爾傳來幾聲咳嗽或一串驚心的自行車鈴聲。一團團灰色的身影與他相錯而過。灰影大都包裹嚴密，以至他無法看清楚，包裹中的身體是男人還是女人。某一瞬間，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古怪念頭：或許那裏面根本沒人，這類似人型的東西，不過是一束束凍硬了的衣物豎在路邊而已。霧使一切都變得虛幻、模糊，前路迷茫不清，他不自覺地回頭看看，退路也一樣。嘿，霧散了不都清楚了嗎？傻瓜！他罵了自己一句，繼續順圍牆走去。終於，圍牆開了個豁口，豁口上方掛著四個亮著燈的大紅燈籠，燈籠四周的霧彌漫著紅色，下方鋪了一地紅色的鞭炮紙屑。迷霧裏的豁口，活像一個張大的嘴巴，四顆獠牙下伸著一根紅舌頭。

廠大門到了。

唐唯楠邁進大門，向鼓聲走去。只見廠大道兩旁的宣傳欄上，依稀現出一條條歡迎自己的標語。剛走幾步，一位年約四十，身材高大的漢子闊步迎上來，老遠便伸出雙手熱地說：“你就是唐唯楠同志吧，歡迎歡迎！我叫韋光政，廠黨委書記。我在這等了你一陣子啦。”韋書記緊緊握他的手，滿臉笑容。

唐唯楠說了聲“韋書記你好。”正要多說幾句，韋書記已轉過身體，對著不遠處的人群大聲招呼：“大家都快過來，認識一下唐唯楠同志。”

“呼啦啦”濃霧中湧出一大群人，把唐唯楠結結實實地圍在中間。“你好！你好！”“歡迎你！”“以後請多多指導。”“向你學習！”一雙雙手爭先恐後地伸來，熱情的話語塞滿了耳朵。有人帶頭鼓起掌來。唐唯楠覺得自己的嘴巴和手不夠用，他的手機械地向前伸出，嘴巴不停地應著：“謝謝！謝謝！我們互相學習。謝謝大家！”瞬間而至的巨大熱情戰勝了嚴寒，他覺得渾身的血液在沸騰，身心似正在融化。他被人群簇擁著，包圍著，走進了工廠的大禮堂，之後又被韋書記請上了主席臺。

大禮堂燈光明亮。主席臺上擺著一長排桌椅，桌面鋪著紅布。桌子旁站著幾個人。韋書記拉著唐唯楠的手，對他們說：“你們來認識一下，以後互相幫助。這位是廠工會主席穆歐同志；這位是民兵營長夏保國同志；這位是黨委辦公室主任易國峰同志；這是人事科科長隋意婉同志。”一一握手後，韋書記看看手錶對易國峰說：“時間差不多了，去召集一下。”

易國峰點點頭，快步走到主席臺邊緣，對著台下舉起雙手大喊：“同志們請靜一靜，要開會了。請萬書記，戴主任等領導上臺就座。”喊完兩遍，他回到原處和大家一起站著。剛站定，一個人從台下兩級一步風風火火躥了上來。韋書記對唐唯楠說：“小唐，這是廠革委會主任戴火生，戴主任。”唐唯楠連忙臉上堆笑伸出雙手，不料對方只伸來右手隨便和他握握，“嘿嘿”乾笑兩聲，沒說什麼，逕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唐唯楠有點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這人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個子比自己矮一截，一頭刺刺紮的短髮，鬍子好幾天沒刮，也穿著軍裝，可紐扣一個不扣，衣襟隨著他的動作不停擺動，兩隻袖管擼到肘彎，露出兩截泥色衛生衣，兩隻拳頭捏得緊緊的，仿佛隨時準備和誰打架。身邊的人誰也沒吭聲，他發現易國峰瞟了自己一眼。過了一陣，台下又上來幾個人。韋書記拉過唐唯楠：“來，小唐，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廠黨委副書記萬權萬書記；這是你的頂頭，保衛科科長關亞仁同志。”萬書記只介紹了兩位，後面幾人他沒看一眼，對唐唯楠說了一句：“其他同志，你以後慢慢認識吧。”唐唯楠只好對著幾人點頭笑笑說：“萬書記你好！請你們多指正！”

介紹完畢，夏保國把他引到最右側的一個位置上坐下。

韋書記走到發言台邊，對準臺上的麥克風亮開了嗓門：“南山市制藥……”“吱——”大喇叭立刻發出刺耳尖叫。韋書記伸出右手，像拍誰的腦袋似的拍了幾下麥克風，順勢把它壓彎一些，自己也自然而然地雙臂撐開支在臺上，雙腳後退哈趴地站著，努起嘴唇“呼呼”吹了兩下，麥克風仿佛對上了暗號，大喇叭不再吱聲了。韋書記保持著這個姿勢，大聲宣佈：“南山市制藥廠——，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彙報大會，暨——，熱烈歡迎轉業軍人——，唐唯楠同志——，到我廠工作大會現在開始。”

“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

……

主席臺一側，身穿綠軍裝，腰紮軍皮帶，頭戴軍帽的一男一女，手執紅寶書高舉右臂領頭高呼革命口號。台下全體起立，跟著抬起右手，拖拖塔塔喊過口號後，韋書記繼續說：“首先，請廠革委會主任戴火生同志講話，大家鼓掌歡迎。”

唐唯楠實在不敢恭維韋書記首股相翹的站相，斜斜看去，覺得這身段頗霸道：在昂首俯瞰台下一切的同時，又以屁股對著同僚。他很惊讶，就算窩胸缩頸，韋書記照样声如洪钟，看來，無論什麼位置身段，他都能發出最強勁有力的聲音。在熱烈的掌聲中，韋書記直起腰，回到屬於他的，正中央的座位上。

戴火生風風火火地走到前臺，還沒站定就伸手扳高麥克風，同時使勁“喂”了一聲，喇叭再次發出刮耳尖叫，他又拍又吹又挪又提折騰了好一陣後才開始大聲發言：“同志們，在毛主席、黨中央英明正確的領導下，在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的情況下，我們迎來了1971年春節。我廠全體幹部、工人滿懷豪情，不辭勞苦加班加點，過了一個有革命意義的，革命化春節，啊，我們……”戴火生沒拿講稿，毫無負擔的雙手在空中揮舞著，更有助於他有腔有調，有氣勢有力量地發言。

熱情退去，唐唯楠才覺得自己的思維慢慢回復正常。他看看主席臺下，站的坐的蹲的歪靠牆壁的，摟肩搭背的，密密麻麻、亂七八糟黑壓壓一大片至少擠了六、七百號人。衣服長的長短的短，髒的髒皺的皺，紅補丁蓋藍補丁，大補丁搭小補丁拉拉雜雜。聊天的，玩鬧的，抽煙的，嗑瓜子的，餵奶的，打瞌睡的，打毛衣做手工的，罵小孩的各適其式，應有盡有。戴火生語氣激昂，可他就算再努力十倍，台下的聽眾大概只當他是一架會動的人形喇叭，甚至連喇叭都不是。老百姓就是老百姓，沒半點紀律。從今天起，我就得習慣這種環境了。我還是喜歡部隊。他暗暗籲出一口氣。

“啪啪啪”，一陣掌聲打斷他的思緒。一個身穿綠軍裝，身材健碩的女青年雄赳赳大步上臺，展開信箋，大聲朗讀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心得體會。她左手捻紙，右手揮拳，全身繃緊，讀出的每一個字都裹挾著一股辣氣。頭髮又硬又厚，長只及半耳，翹愣愣張揚著騰騰殺氣。紮在右腦門上的那根小辮，不但沒帶出半點溫柔，反而令腦袋顯得畸形。從後面看去，假如她的頭髮再短些，散開辮子閉上嘴巴，一定沒有人認為這是個女人。唐唯楠想，若然我相中她，連長指導員他們會怎麼說？他們一定笑話我沒見過女人沒出息。上周離隊前的一刻，他們還拿我開心，連團政委也加到一起：“小唐，若不是你年齡大，我們還捨不得讓你走。回去趕快成家，但千萬別猴急，隨便弄個沒檔次的噢。”

“放心，他年齡是大了點，可是憑他的人品出身、身材相貌，就是天上的嫦娥也找得到。”

“那就更該仔細點，相中了，立馬寄張照片來，饞饞這夥光棍。”

假如找這種女人，不叫他們笑死才怪呢！連長說得對，千萬不能猴急，藥廠這麼大，女青年這麼多，不會找不到合心的。他們幾個，數連長的愛人最好看，我要找個更好看的，饞死他們。他不禁舒心地咧嘴一笑。哎呀不好，正開會呢，這麼多人看著，我竟然想女人想到發笑，下流下流。唐唯楠頓覺血液沸騰，渾身燥熱，腦門冒汗。他下意識地抓起水杯喝了幾口，剛放下杯子，馬上過來一個提水壺的小夥子，把杯子加滿。他更窘得無地自容：糟了糟了，原來大家都盯住自己，孬樣全叫大家看去了。他雙頰滾湯，對著倒茶的小夥子笑笑，那人說了聲：“沒事沒事，別介意。”還眨了眨眼睛。唐唯楠簡直要昏過去。呸，一來就出洋相，給部隊丟臉，該死！他拼命地攏住思緒的韁繩，阻止這匹野馬到處亂闖。他自己跟自己暗暗較勁了半天，再看看臺下，大家還是老樣子，好像誰也沒在意自己嘛。這樣一想，心神才定下來。他命令自己：集中精神，像在部隊開會那樣，不能再信馬由韁！於是挺直腰杆，一臉嚴肅地專心聽著，到了鼓掌時才露齒作笑，以調節一下臉部的肌肉。幾位學毛著積極分子發言下來，他總結出這類會議地方與部隊的相同點：發言者一致的服裝；統一的思想；一樣的氣概；相似的聲調；相仿的動作；相近的內容。他對自己說，除了女人，還有很多事情好想，比如找找部隊和地方的異同點什麼的。剛回地方，首先要把工作做好，至於成家，那是早晚的事情，不就是因為我年齡大該結婚了，部隊才讓我轉業的？別再胡思亂想了。他又挪挪屁股正正腰，雙肘擱在桌上認真開會。

韋書記走到前臺，這回他乾脆把麥克風整座端起：“下面，我向大家隆重介紹唐唯楠同志。”一陣掌聲後，他朗聲說道：“唐唯楠同志，十七歲起在陸軍野戰部隊某部英雄連服役，九年多來，他曾獲一次二等功，兩次三等功和上級軍委的多次表揚。他入伍第二年就成為了光榮的共產黨員，並且從一名普通戰士逐步成長為副排長。他根正苗紅思想好，熱愛毛主席，對党忠誠，他訓練刻苦，大公無私，敢打敢拼，作風過硬，因此，他一直被部隊留任重用，負責培養新兵。如今，他光榮轉業了，上級機關特意把他分配到我們廠，這是上級對我們的信任，也是我們廠的光榮。”“啪啪啪”，掌聲比前次響亮了些。“從今天起，他就擔任保衛科副科長的職務，希望唐唯楠同志今後繼續發揚成績，戒驕戒躁，在新的崗位上不斷進步。下面，請他給大家講話。”“啪啪啪”，這次的掌聲持久熱烈。幾個年輕人沖上臺來，把他簇擁到前臺。

要我發言？怎麼不提早打個招呼。他一時無所適從，漲紅著臉無從說起，只會憨笑著和大家一齊使勁鼓掌。說什麼呢，他覺得舌頭打著結，可不說兩句看來不行。他忽然靈機一動，一正脖子一挺腰，“啪”地向台下行了一個漂亮軍禮，然後垂下右手立正，右腿向後稍微一蹬，身體向左轉過45度，“唰”地兩腿併攏，右手一抬又行了一個軍禮，繼而立正，左腿一蹬身體向右轉過90度，再行了一個軍禮。隨即說了一句：“向同志們學習！”乾淨利索，一氣呵成的連串標準動作，激起台下狂熱的歡呼喝彩“好！”“精彩！”“向你學習！”……霎時群情洶湧，幾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甚至站到椅子上，瘋子一般手舞足蹈。幾個小孩在狹小的空間中極力模仿著。那一男一女再次領頭喊起口號。唐唯楠熱血澎湃，激動萬分，隨著洶湧的群情失去控制似的狂呼起來。

不知嚎了多久，人群才慢慢靜下來。韋書記清了下嗓音，再次端起麥克風說：“同志們，雖然我們的形勢大好，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但是，鬥爭仍然不會停止。蘇修美帝勾結臺灣蔣匪，時時刻刻都想顛覆我們社會主義新中國，國內的一切地、富、反、壞、右和牛鬼蛇神，仍舊賊心不死，伺機反撲，妄想變天。為了配合鬥爭需要，市委、市革委會及市武裝部聯合發出通知，定於三月三十號舉行全市民兵操練比賽。屆時，全市所有的機關、企、事業單位，國營和集體所有制的工礦企業全部參加。我廠的民兵建設雖然不差，但以往從未在此類大賽中獲過殊榮。今天，上級派來了唐唯楠同志，真是給我們下‘及時雨’啊。我相信，有了唐唯楠同志，我們民兵的軍事化水準一定會更上一層樓。”他轉過身對唐唯楠說：“小唐，希望你努力工作，不負眾望！”

唐唯楠對著韋書記嚴肅地行了個軍禮：“是，堅決完成任務！”他好像又回到了部隊。

“好。請你到操場檢閱我們的民兵部隊。散會。”

唐唯楠再次陷入人圈裏，無需自辨方向就被擁到了操場。

“立正。”一眾民兵早已列隊等候。夏保國雙拳置腰小跑過來立正敬禮：“民兵營長夏保國報告首長，全體民兵準備完畢，請首長檢閱。”於是，韋書記在前，唐唯楠居中，夏保國殿后，模仿元帥閱兵的架勢走過隊伍。

“同志們，從今天起，你們的訓練會更加正規化，軍事化。希望你們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的精神，刻苦訓練，努力學習，務必在今年春季匯演中奪取好成績。大家有信心嗎？”

“有。！”

        “好。請唐唯楠同志給你們講話。大家歡迎。”

        又講話？唐唯楠愣了一下，但馬上就調整過來。他清了清有點發痛的嗓子：“同志們好。我剛回地方工作，很多東西都不懂，不熟悉，以後請大家多多批評指正。我將全力以赴，和大家一起共同努力，爭取在匯演中奪標。”說完帶頭鼓掌。

        “好。認識一下各位民兵幹部。”韋書記把手一揮，四名幹部出列。“她是一連長韋建華”。

        哦，是剛才發言的那個女青年。“你好！”

        “二連長汪為國；三連長侯大建；四連長郝邦雄。你們幾位要帶頭聽小唐的指揮，團結一致，總之，你們無論如何都要給我整出個名堂來。”

        “是！”眾人齊聲回答。

        “好。小夏，撤吧。”

        “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扛槍。齊步走。一，一，一二一。七億人民，預備唱。”

        “七億人民七億兵，萬里江山萬裏營……..”

        唐唯楠看著熟悉的隊形，熟悉的步伐，熟悉的衣著，熟悉的槍管；聽著熟悉的歌聲，原來，自己不過是從小軍營進入了大軍營而已。全民皆兵，全民慕兵。以後，自己的天地會更廣闊。

        “小唐，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哦，韋書記。我在想今後的工作。”

        韋書記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小唐，看你的了。”隨即轉過頭唉，對這一個人喊：“喂，你過來一下。帶唐唯楠同志去找關科長，讓老關帶小唐到處轉轉。小唐，我還有事先走了。以後，你有事就直接找我，啊。”說完揮揮手，走了。

        唐唯楠隨那個人跟在隊伍後面，向辦公室走去。隊伍下著斜坡，唐唯楠看到一個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他下意識地別過臉去。不期然碰上了韋書記投來的眼光。他不自然地笑了笑。韋書記又向他揮了揮手。陽光已照散了迷霧，在斑駁的樹影中急行的韋書記，全身光影變幻。

        韋光政真希望這手能得意地一直揮下去。自調任到此一年多來，萬權仗著是老藥廠，嘍囉多，表面笑嘻嘻，暗裏使黑槍，處處和自己對著幹。說穿了，他恨我高他半級壓他的頭，想盡辦法架空我，擠掉我。哼，沒那麼容易！毛主席說得好：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雖然眼下我的人馬不多，但我是正的他是副，這兒我最大。他大概還不知道，有兩名嘍囉已暗地裏投靠了我。早上這歡迎會，他也該明白唐唯楠是誰的人，這只是第一步，以後走著瞧，看誰鬥得過誰。今天高興先回家喝兩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