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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樓里无和平

(2024-01-01 19:07:45) 下一个

好友发来一张大家曾经共同生活过的一幢三层小樓的照片, 取名“和平樓”。此建筑始建於廿世纪初年。原齐鲁大学医学院院长張匯泉为便於职工工作, 生活和病员的查询, 将医院的主要建筑分别進行了命名, 可这些名子由谁来书写呢,正好皮肤科尤家骏教授因上过一段私塾, 对文字书写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加上自己的勤学苦练, 就读於师范学校时, 为当好教师,必须写好黑板字. 当上医生, 写的病历也需写上一笔漂亮的字。张院长便请他为各樓用正楷书法写了各楼的名子, “和平楼”就是其中之一。

和平楼底层原本是医院职工的保健科。早先医院实行的是住院医生24小时责任制, 住院医生对分管的病人全日负责,病人有事随唤随到,楼上便是住院医生的住处。解放后随着对病人24小时负责制的废止, 此楼改为单身宿舍。男生住二層, 女生住三层。東西两端各有一间14平方米的小屋, 房间内仅能容下两人。对 面 邻街一排是大房间,每个房间都设置了壁橱壁柜。我因工作与妻子分居两地, 当我有了第一个女儿后, 因岳母帮助照料小孩, 住進了这仅有14平方米西头的小屋, 也成了二楼唯一的非单身的家庭。有了家庭, 一年四季就烟火不断, 一 个 小 小 的蜂 窝煤炉子保证了每天的开水供应。冬天热飯、或煮个面条实在方便。加上我家老人待人特别親善, 又给这伙年青的单身汉缝々補々,尤如一家人。凡家中的力气活不管買煤搬煤、冬天买来的过冬的土豆、白菜全部由这伙年青人承包了下来。有时邻舍的乡親送来的海鲜、水果,也总是忘不了给我家老人和孩子送上一份。

有一年, 住在東头那间小屋的是付医生和司机老马。付医生母親和妻子遠道从农村而来探親, 同屋的老马主動腾出房间另寻住处。母子三人挤在那不到14平米的小屋。付医生的母親和妻子很快和我家老人聊到一处, 不久付医生妻子私下对我家老太々抱冤, 每当夜间想和丈夫親热, 老人不是咳嗽就是出点動静办不成事。我家老人知道此事,为成全他人之美,让我每晚找个值班室休息,不在家宿夜, 借此请他家老太太过来和我家老人做伴, 拉呱聊天也很方便, 她也高兴答应。过了年, 好消息传来, 付家喜得贵子, 抱上了一个大胖小子, 阖家皆大欢喜, 我和我岳母也算办了一件大好善事, 积下了一点功德。

此后我又添了一对双胞胎的儿子, 也算是积德的回报吧。可巧对门那间较大的房间仅住了俩位职工, 他们看我住处太拥挤,主动要求和我对换住处, 於是便搬進了阳光充沛宽敞明亮的大房间。木匠师傅的邻居帮我在屋内拉起了巨大的布帘将房间一分为二, 分隔成即通气又透风的两间小屋,房间大了邻舍们也常到屋里坐々, 聊天取暖逗々孩子,过年过節聚在一起, 尽管喝的是二鍋头的地瓜干老白干, 大家凑上几个小菜便可一醉方休. 悠々乐哉不亦乐乎。和平楼二层的邻居相親相敬, 尤 如一家人。

和平楼也不是永久的和平。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楼下改成的中国人工喉实验室的创造人, 活学活用毛泽東思想,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中国人工喉的创造者楊XX. 1966年国庆应邀登上天安门观礼, 並给刘少奇点过香烟,回济后被任命为所谓“保皇派“山東红卫兵师”的首领 ,也成了“造反派”主要的打击对象,他的实验室被彻底摧毁, 改成了各个革命组织的指揮部,於是人来人往, 以往和平楼的平静则荡然无存了。

住在楼上的人们, 虽然随着革命的潮流各有各自的立场和观点, 但仍然保持着互不争辯和平共处的局面。其中也出现了一位革命造反的闯将---张XX。此人出身於地々道々货真價实的贫农家庭, 出生於济南近郊的某县农村, 年纪不大就参了軍, 在毛泽東思想大学校熏陶了多年, 后被保送到一间卫生学校進行培养, 学习医学检验, 成了我院检验科的一名技术员。由于出身是红五类又是复员军人的双料在身, 素日就自命不凡.以红五类自居。也是这次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的骨干力量, 自然要大显身手。后台又是大名显赫的山東省革命委员会的主要常委,囂张气焰愈法高涨, 从此自己自行脱离工作岗位, 全职投入到打、砸、搶的造反运动之中,在这场运动中养成了目无一切, 專横跋扈,蛮不講理, 更是胆大妄为、独断專横,目无王法。在造反的运動中结识了与其共同浴血奋战的战友----M护士,並建立起革命的友谊与感情,只因家中与他结发夫妻的那朵“向阳花”就成了重建革命婚姻的最大障碍。夜长夢多, 唐山地震后,有一年青的伤员转来我院就医, 很快便与这位M护士一见鐘情, 她也有移情之意的表现, 为尽快剷除这一家庭障碍, 造反派的脾气大燥, 動起杀机之心。此时自动地重回离开多年的检验科工作,私下却培植了大量毒性很强的大肠干菌的菌株,谎称是治疗长年多病身体衰弱妻子的新药,注入到妻子体内。老天有眼,妻子却安然无恙, 希望以败血症终结妻子生命的意願未能得逞。事不容缓, 一计不成再謀一计, 可巧此时医院给每位职工分发了灭蚊用的“滴滴畏”, 为了加速杀妻進度, 迫不急待决意要毒杀妻子, 便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夜间,潜入家中, 称又得一种特效药注入妻子血管内便即刻亡命,再迅速返回医院。自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条妙计。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名,不畏人知畏自知”。天有不测风云, 他乘黑夜回家偏偏被八岁的儿子看到, 当张XX接到人亡消息, 即刻赶回, 装出一付悲伤的面孔要求尽快火化了结后事。他儿子对母親家人透露母親死前当晚见到他父親曾回家之事,结果女方親属对死因有疑而告到政府, 要求验明死因, 结果发现身上有针头穿刺过的痕跡, 血管内尚存有大量的滴々畏. 当即被逮捕,后判死刑. 刑前带着手铐脚鐐来到和平樓后面的夾道中, 搜取了盗用同屋的那瓶杀虫剂为物证。

执行死刑的那天,当刑車遊街经过医院门前时,凡能离开岗位的工作人员一起挤到马路上,目睹这位在这场大革命中造就出的丧尽天良,罪有应得的造反者的下场。此时在刑車上的他,却成了一个瘪了气的气球垂着头, 横行霸道的气势全然消尽,开始了倒计数的数祘,迎接着死神的到来。

另一辆車,因催逼,促成杀人缘故的M护士, 被开除公职, 判有期徒刑二年。

随着这位造反者的消亡, 这场毁灭人类历史文明,史无前例祸国殃民的造反运动也就偃旗息鼓, 遗憾的是,至今人去了,隂魂却依就不散。

此后医院建起了职工住房,大家陆续遷出了和平樓,它便成了门诊的一部分。这幢楼虽未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历史文化遗產加以保留,但也是齐鲁医院历史和文化可贵的象征,已定为国家重点保护文物予以存留。

和平樓之一角。  

 

 

和平楼正面。二楼左边两个窗户是我住过的房间。和平楼简史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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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齐鲁郎中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百脸' 的评论 :
年纪大了,变得愚拙迟钝,不知如何发表评论。在好友的耐心指导下、初步学会了操作,故回复迟了很久,特此致歉!
中学时,因皮肤白点,外号也叫小白脸。现今却是張老黑脸,老年斑不少,叫包公爺老黑脸、有些不配,叫々也无妨。
他乡遇故知,一見如故。更难得的是志同道合,有共同的语言交流。
山东画报有旧友可以帮助查询,不知何时投的稿件。
小百脸 回复 悄悄话 齐鲁郎中先生,
您好。您住过的这栋大楼,以及医院和医学院1930年代的照片我都有,您看下面这两张对不对?1984年我在多伦多大学全科医院工作时,病人中有个Dr. Godfrey Gale。他是加拿大著名的胸外科医生, 从1940年代链霉素尚未临床应用直至1970年代全国基本消灭结核病这段时期抗结核的领军人物。在和他夫妇交谈后知道他们俩1930年代就在齐鲁医学院工作,后于太平洋战争开始后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全家投入集中营4年之久,抗战胜利后才恢复自由。对于这两位正直善良的老人家,我在退休后写了一篇博文纪念。登陆文学城后,有网友建议我投稿到国内杂志。所以我从网上撤下来投到山东画报的《老照片》发表了。由于篇幅,我发去的几十张照片他们只采用了十多张,"和平楼"就没用。
你的博文我都拜读了。特别是坦桑尼亚医疗队的文章令我十分兴趣。您是我的前辈,除了职业之外,我们的家庭出身和价值观也相似。
祝好
小百脸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index/56881/

(对不起, 不知道怎么在这里发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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